姬書竹的話音落盡,四周的氛圍陡然凝固。
霎時間,場上有四雙眼眸,或困惑、或冰冷、或審視、或惱怒地望向這位不速之客,又齊齊將目光掃向絲毫不知自己陷入修羅場,神情無辜又迷惘的楚元卿。
——怎麼又來一個?
——卿寶你為甚麼這麼能勾引人!!!
這一刻,
楚元卿完全沒察覺出不對勁,她看向幾位小姑娘的臉蛋,只覺得有些感動,還在心中感慨,大家都好熱情,明明都是互相競爭C位的A級,可現在竟然都搶著互幫互助。
這種精神太少有了!
在她所經歷的舊時代,除卻以諸多賜福鑄就的理想鄉——終末之城——外,餘下的主城九成九都在災獸化的病變下進行內鬥。
背刺、下毒、陰謀、暗殺、誘騙、核武打擊,幾乎無所不精。
可當下,這些執著於偶像和勝利的女孩,就算是在《閃舞》這樣殘酷又浸透人性惡意的賽場上,也願意如此無私的給予自己幫助。
如果舊時代的人類都是這樣,災獸化也不會氾濫成那樣吧?
楚元卿深受觸動,想來只有這樣純粹的人,才能在舞臺上綻放閃耀,才能成為被世人喜愛的偶像。
至於浮於表面的口角?
問題不大,大家都是好孩子啊,肯定能和諧相處的!
嗯,作為在舊時代裡,戰到人格解離、戰到精神崩潰、戰到重複無數死亡,戰到近乎沒有日常生活,進入新時代後又淪為社畜的救世主,她在某方面上極為純然。
修羅場?那是甚麼東西?
說句地獄笑話,對楚元青有好感的姑娘不少,可到重開世界之前,都沒湊到能開修羅場的人數,理由也很簡單,全都在中途犧牲了。
所以,她對當前不對勁的氛圍毫無察覺,自然意識不到這是一場萬一處理不好,就會引發洪荒大戰的恐怖事件。
同時間,
楚望舒心中的安定感,陡然被這一認知外的要素破壞。
女孩腳步挪動,擋住了別人看向楚元卿的視線,臉蛋開朗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學校裡進入社交辭令的清冷,內心微惱。
怎麼一轉眼就多了一個人想和卿卿親近啊?
不行,要是卿卿的朋友太多,以後不就沒時間和我貼貼了嗎?
唐琉璃繼續藏在楚望舒的背後,看起來像是某種受驚的小動物,警惕又機警,還有些努力掩飾的怯弱,她翠綠的眼瞳如陰角里的貓兒,悄悄掃向姬書竹,內心忍不住碎碎念:
“哼,好卑鄙的姬書竹,她肯定是看到卿寶在舞臺上大放異彩,覺得卿寶現在很有利用價值,能憑藉這次機會拉近關係,然後狠狠吸卿寶的血吧?”
“呵呵,太壞了!這些女人肯定也一樣,都是抱著陰謀詭計,還有壞心思接近的卿寶!可惡,能不能都離卿寶遠一點?卿寶明明只要獨自閃耀就好了。”
謝清玹則處於懵懂的心碎狀態,她的腦袋裡迴響著小櫻花的那句話。
——“最後,小卿把她的票投給了我。”
少女白金色的睫絨低垂,她微微抿唇,胸腔中的情緒洶湧澎湃,熟悉的嫉妒和陌生的酸澀感,齊齊湧上心頭,令瞳中的深邃愈發漆黑。
嫉妒?就像是我嫉妒姐姐能得到父母的愛。
現在的我,竟然也在嫉妒霧見彌生能得到楚元卿的愛嗎?
原來是這樣,原來……所謂的友誼和親情一樣,也是不容許分割和偏頗的。
這份嫉妒固然遠不如對姐姐的扭曲,可也足以讓內心泛起酸澀和痛楚,令汙穢的情緒持續滋生,不得不用坐禪壓抑消化。
謝清玹體會著剛悟透的“道理”,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情感,意識海內楚元卿的人格碎片,藉此再度編織構建,落下新生的拼圖。
另一邊,作為比天然金毛大狗狗更有攻擊性,且已經贏得了階段性勝利的小櫻花,沒有放任外來者博得頭籌的打算。
霧見彌生瞳底的黑霧纏繞,唇邊的笑意溫潤,率先出擊:
“讓路?姬書竹,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的能力了?”
“我承認在編舞扒舞這方面,這屆《閃舞》的選手裡沒有人能和你比。”
“但前提是舞蹈的難度夠高,小卿抽到的這支舞顯然不再此列。”
“況且,拍攝一分鐘的跳舞影片而已,不用記歌詞不用學唱,小卿完全能在規定時間內輕鬆搞定,你這樣上綱上線的接近,到底是想幹甚麼?”
霧見彌生的大夏語已經頗為嫻熟,甚至聽不出多少異國口音,一連串頗有條理的反問,讓一邊旁聽的唐琉璃險些炸毛,她強忍住瑟瑟發抖的衝動,只覺得心有餘悸。
——好凶的小櫻花!
——好強的攻擊性!
——好可怕的壞女人!
姬書竹不為所動,她的情感機制早就鈍化破碎,現在除卻作為青梅的陳亦凝,連家人在其眼中都只有黑白二色。
別說小櫻花的這幾句話了,就算有人拿刀捅她幾十下,情緒只會因為生理反應和激素變化產生動搖。
——閃耀。
唯有真正的閃耀,能給予真正的救贖和幸福。
姬書竹心中喃語,她抬眸望去,淡聲反問道:
“那你呢?霧見彌生。”
“要論目的性的話,在外界和楚元卿有捆綁CP的你,在這時積極主動的來教楚元卿難道不值得懷疑?”
“一旦你教她學舞的片段被剪輯到節目裡,肯定會在CP粉那裡大受好評吧?”
“所以較真點來講,你不遠比我,還有楚元卿的室友要功利得多嗎?”
這番話著實過於銳利,幾乎就差沒明面問出你是不是在吸楚元卿的血,瞬間讓四周的氛圍陷入凝固。
唐琉璃簡直忍不住拍手叫好,想讓姬書竹多說幾句,最好讓兩個壞女人打起來,卻又慫的一批,連多瞅幾眼都不敢,只敢暗中偷樂。
霧見彌生自然沒有這樣的念頭,她執著追求完美的偶像,堅信以舞臺論勝負的理念,對捆綁吸血、蹭鏡營業、炒作賣姬,這些盤外招毫無興趣。
小櫻花會如此爭鋒相對,搶奪得是珍貴的友誼,而對方當前的這番話,等同於玷汙這份覺悟,可讓人惱火的是,她偏偏對此還無法反駁。
雖然並非本意,但她的確因為和楚元卿的CP,拿到了最適合自己的主題曲,說是吸血並不為過。
少女無辜又清純的眉眼,猶如染上霜雪般凜然,她嘴邊的笑意收斂,禮貌又不失威儀地輕撫裙襬,啟唇輕聲道:
“姬書竹,我會在之後會用行動,讓你收回這句話。”
遂後,
霧見彌生沒了繼續留下的念頭,她的確渴求友情,可由於過於追求純度,若要被迫染上這種蔑稱,還不如緩一緩,等待下一個時機。
於是,她對楚元卿露出溫柔的笑,她指尖上藍色小熊印花的美甲隨著手勢舞動,看起來頗為可愛。
小櫻花眼眸眨動,嫻熟地給出wink,儼然沒把任何負面情緒帶到對方身上,邁動長腿,先行告別。
楚元卿雖然對修羅場不敏感,可不是笨蛋,在姬書竹道出剛才那句話後,便嗅到了鮮明的火藥味。
她見到對方走後,幾乎沒有多想,先是一一和旁邊的小棉襖和琉璃告別,再擼了擼某隻金毛大狗狗的腦袋以示安慰,和姬書竹擦肩而過,幾步上前離開了原地,追了上去。
謝清玹神情微怔,手掌不由摸了摸剛才被拂過的髮梢,她的眼眸低垂,唇邊抿出弧度,耳尖微微發燙,看起來像是被治癒的小狗,站在原地發呆,顯得格外天然。
唐琉璃剛想歡呼壞女人的敗北,高喊winwinwin,便看見了令自己輸光光的一幕,她心中微惱,立即用小櫻花沒有卿寶講睡前故事,振作了起來,成功精神勝利了一波。
遂後,這隻社恐的超級紙老虎,便主動帶著楚望舒蹭A級練習室,決定要猛猛刷好感,掰回一城。
另一邊,
在多媒體教室下方階梯,看完了全過程的仁者暗帝——梁笑笑——神情淡然,她放下了水筆,將寫滿了觀察記錄的便籤本塞入兜裡,已然對目前疑似對楚元卿感興趣的選手瞭如指掌。
——四位A級,一位B級。
——兩個吉祥物,一個天然呆,兩個主攻手。
雖然形式很複雜,但戰況很清晰。
楚元卿很溫柔,會追上霧見彌生,也大機率是出於這份溫柔。
可對方的骨子裡透著疏離,妄圖將之拽落凡塵的念頭沒有意義,她是水中月、是鏡中花、是霧中人,不會被輕易搶走。
既然不會被搶走,那就不影響她享受那份溫柔和愛。
所以,當個局外人即可。
梁笑笑做出判斷,並開始暗自揣摩拋開楚元卿外,蹭鏡捆綁的最佳人選,她瞥了眼謝清玹,思慮片刻,還是轉首離開。
大魔王是有點天然,可並不蠢,想蹭她的練習室難度很大,今天還是先走,準備去扒舞練習,拍攝影片上交吧。
姬書竹遙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丹鳳眼中倏地瀰漫水霧,凌厲的氛圍陡然軟化,反差出蠱惑又盪漾的味道,她調整著呼吸,自顧自地離開了原地,心中絲毫沒有失落,只有還好參與進來的慶幸。
那一霎,楚元卿的身上再度綻放出了閃耀。
雖然量很少,可純度極高,加上那份特殊的感染力,自現場傳遞進心臟,徘徊的餘韻格外悠長,讓小腹暖烘烘的,格外舒適而歡愉。
姬書竹的舌尖泛起甘甜,她闔上眼眸,耐心又貪婪地仔細品味。
這份滋味像極了奧地利的沙河蛋糕,酥脆的外殼和清爽的霜糖,內裹的杏仁和果醬,乃至外層的塗抹的巧克力與奶油,都將在一口下迸發在味蕾中,帶來真實無虛的幸福。
“楚元卿……”
姬書竹唸叨著這一姓名,她緩慢地渡步,走至陳亦凝的練習室門口,背靠牆壁,蹲坐在地,手掌緊拽住胸前的織物,強烈的悸動勾兌起生理學的歡愉。
少女鈍化的情感,在被歡愉沖刷的須臾中,莫名傳遞出劇烈的抽痛,她睫絨低掃,瞳底的水霧垂落,唇邊露出了複雜又難言的嗤笑,輕聲嘆息:
“小凝,如果……”
“你的天賦再好一點就好了。”
...
...
同時間,
楚元卿已然趕到了霧見彌生的背後,可還未出聲叫住對方。
小櫻花就彷彿聽到動靜般,主動回首止步,她的神情有些錯愕,轉而就眉眼彎彎,綻放出歡喜的笑容。
好耶,小卿竟然主動來找我唉!
這是不是說明,在她心裡我們關係最好了?
霧見彌生的心裡忍不住生出幼稚園小朋友的攀比念頭。
而很快,這位就真如幼稚園小朋友般,被看似年齡更稚嫩的楚元卿認真摸了摸頭。
楚元卿認真說道:
“你不用管那孩子說的話,我知道彌生只是想幫我而已。”
“最開始我的評級是C級,彌生不也犧牲很多自己的訓練時間,主動過來幫我嗎?我不覺得那是吸血,不如說反過來講才對。”
“所以,現在也是一樣,沒有刻意避嫌的必要。”
霧見彌生的家庭健康,父母在北海道的鄉下過著悠閒的生活,童年也沒有甚麼奇怪的陰影,以致於不同某些母愛小偷,她有些怔怔地捂住腦袋,內心只有被朋友安慰的新鮮,和微妙的羞恥感。
雖然小卿是很成熟沒錯啦,但她確實還未成年,看起來只有16、17的歲數,理論上自己應該是姐姐才對,被摸頭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只是不得不承認,姬書竹那番話招致的負面情緒,的確在這番摸頭安慰下,如沐春風般煙消雲散。
“嗯,我知道了,我不會在意的。”
“那小卿的意思是,讓我來教你嗎?”
楚元卿想了想,頷首應允。
參賽的合同上明文規定了要遵從賽制,為了拿到工資並不賠付高昂的違約金,她沒辦法故意在C位爭奪戰的環節上擺爛。
所以,這一分鐘的“辣舞”是不跳也得跳。
那與其讓舞蹈基礎為零,壓根不會扒舞的她去自我折磨,還不如認命找個好點的老師來教呢。
從這個角度來講,之前圍繞在周身的孩子們都是在雪中送炭。
若非前面她們起了些口角,她到現在還估計得糾結選誰來教自己。
仔細想來,依舊是選霧見彌生的可能性最大。
理由很簡單,小櫻花在楚元卿的心裡,簡直堪稱十佳學生,屬於能親自頒發乖孩子獎章的那一類人,而且她教導自己的時間最多,讓自己也有些習慣在對方面前跳舞了。
可要是換上較為陌生的謝清玹、姬書竹、唐琉璃,又得讓麻木的羞恥心活過來,重新適應一遍。
嗯,自家小棉襖就更不用說了,是核武器般的恐怖存在。
三十分鐘後,A級練習室。
楚元卿已經換上了舞蹈服,她粉嫩可愛的臉蛋上染上薄汗,看樣子是剛做完了幾組軟開訓練,當前正反覆刷著小鹿亂撞的影片,乖乖坐在地上。
霧見彌生將手中的ipad放下,輕聲說道:
“我扒舞的習慣是,將影片倍速放慢,一幀一幀去確定動作框架,以1個八拍或2個八拍為節點,將動作扒下來後用原速去數拍子。”
“嗯,這個導師應該有和你講過,數拍子是基礎中的基礎,它能幫你理清節奏,明確每個動作在音樂中的節拍和位置。”
“之後的話,就是反覆練習,加深記憶,如果忘了就繼續看影片,再記再練,是正常的水磨功夫。”
小櫻花說到這,口吻幽幽地給某人上眼藥:
“姬書竹的編舞能力很強,可單輪扒舞和教導人的話,她的優勢只在於能自行迅速學會,然後再手把手的輔導動作。”
“這樣做確實又方便又快,但作為女團偶像,扒舞是最基礎的業務能力,必須儘早自己練習熟練,讓她來幫你,只會減少你成長的機會。”
楚元卿聽到這,一時大為震撼。
姬書竹這麼厲害的嗎?她還以為那句“扒完了”是玩笑話呢!
可惡,早知道那孩子這麼厲害,能手把手迅速教導,就拉她一起進來幫忙了,反正自己又不想當甚麼女團偶像,業務能力甚麼的有甚麼重要?
霧見彌生渾然不知對方墮落的想法,而是繼續說道:
“這支舞的話蠻簡單,小卿你先自己試著照我說的試一遍。”
楚元卿悲傷地放棄墮落的念想,她默默拿起ipad,竭力拋卻羞恥的雜念,將自我情感短暫抽離。
很快,
女孩臉蛋上的微表情全都消失,她的眼眸似茫然又似空洞,已然進入了完全沉浸的【心流】狀態,遵從著教導,正邊數拍子,邊記下每一幀的動作框架,效率堪稱恐怖。
霧見彌生的神情微怔,她自舞臺上首次進入【心流】後,直感變得更為敏銳,當前終於發覺到了這之前沒發覺的現象,當前有些震撼地自語:
“原來,小卿之前就能在學習的時候,無意識進入【心流】了嗎?”
少女眼眸中似燃燒火焰,彷彿想象到了和對方一起登上舞臺的姿態,她唇邊的弧度上揚,露出期待又興奮的笑容,輕聲說道:
“小卿,織夢兔說得沒錯,你天生就擁有成為偶像的才能。”
“如果我們後面能組到一隊的話,肯定能創造出更為閃耀的舞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