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場室內。
父女四目相對,互相無言。
楚元卿過載的大腦,已然恢復冷靜。
從普遍理性來看,小舒參加這檔選秀節目,並主動對我搭訕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所以,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楚元卿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神情凝重,陷入深思。
看來就算轉換了生命形態,真理之海的詛咒也依舊在日益劇增,以往平均三天才出現一次的幻覺,這次竟然提前了一天。
但沒關係,按照以往的經驗,她很快就會消失。
楚元卿念此,無視了身後搭訕的女孩,繼續朝前方走去。
此時此刻。
楚望舒心裡滿是問號。
欸,為甚麼不理我?難道是沒聽見?可她明明看我了欸!
為了想通這個問題,她邁動長腿,湊前試探的打了個招呼:
“嗨?那個,你能聽得見嗎?”
楚元卿無動於衷,繼續朝前走去。
對比起過去經歷的災獸傾軋、地震海嘯、戰友慘死、愛人自刎、城市破滅,這種性轉後在選秀舞臺上和女兒碰面的社死幻覺,自然是不值一提。
對,不值一提!
嗯,所以某人被無視的十分徹底。
真沒看見?不信,再試試!
楚望舒像是激出了性格里的倔勁,快步超車,在對方的必經之路,如小狗般蹲下,充當攔路石。
楚元卿眉頭一皺,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這個幻相竟然能完美還原出自家女兒的可愛?
真理之海,不愧是你。
楚元卿不閃不避,繼續朝前走。
於是……
啪嗒一聲,她的大腿撞到了某種硬硬的東西。
楚元卿沉默的垂下眼眸,看向某人捂住腦袋的蠢樣,恍惚間大腦空白,彷彿聽到了一陣噼裡啪啦的破碎聲。
她的瞳孔無法控制的顫抖著,臉色看上去平靜,實際上腦海裡的小人已經如被雷劈了一般正在緩緩裂開。
雖然真理之海的詛咒很擬真,但以她的靈魂韌性,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不會被欺瞞到迷失觸感。
所以,這個攔路的小狗。
不對,這個攔路的小孩,真的就是自己的女兒,而不是甚麼虛假的幻相。
楚元卿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又飄忽,想要逃避這個殘酷的現實。
有時候,成年人的崩潰和絕望,總是那樣無聲無息。
楚望舒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的情緒劇變,困惑地小聲嘟囔道:
“你好奇怪啊,這樣都看不見我嗎?”
楚元卿聞言回到現實,有些微惱。
雖然我的動作確實很可疑很奇怪,但是你直接說出來也太沒禮貌了,我是這麼教導你的嗎?
可她沒在這個細節上逗留太久,轉而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為甚麼小舒會在這裡?!
這孩子才17歲,理論上參加這種節目,肯定繞不開家長的同意。
要知道,哪怕是現在的她,能獨自報名這個節目,也得歸結於變身這個未知級超能,附帶有因果律的修正補全,在世界裡自行新增了名為楚元卿的歷史,給了個孤兒的身份證明。
否則頂著未成年的皮囊,參加海選就是一件麻煩事。
可小舒又不一樣,這孩子肯定對節目組說謊了!
楚元卿的小臉頓時無比嚴肅。
楚望舒有些奇怪的看著這一幕,在心裡嘀咕:
“這人臉變得好快,學川劇的嗎?”
而且……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以那張稚嫩可愛的臉,就算再怎麼嚴肅,也不具備威懾力,但她在看到那副表情後,莫名就打了個寒顫,感到分外心虛。
楚元卿回過神,她居高臨下,幽幽問道:
“你是學生嗎?”
她說話了欸!
聲音又冷又奶,好聽!愛聽!
楚望舒完全沒察覺到不對勁,她站起身來,連連點頭,說道:
“嗯嗯。”
楚元卿反問道:
“不用上課?”
楚望舒眨了眨眼,自豪的說道:
“我已經被保送了,是海都藝大哦。”
楚元卿同樣覺得自豪,先是順毛誇讚,遂後話鋒一轉道:
“好厲害,那你家裡人知道你來這裡的事情嗎?”
楚望舒剛露出的笑容瞬間僵硬,她目光飄忽,心虛的說道:
“啊哈哈……你怎麼會這麼問?”
楚元卿狠狠補刀:
“你不會是偷偷跑過來的吧?”
“才不是!”
楚元卿看著女兒眼眸眨巴,手忙腳亂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失落。
其實她並不反對女兒去參加選秀節目。
可對一個未成年的女孩來說,選擇登上萬眾矚目的舞臺,去承受巨大的曝光與討論,無疑是需要認真思考的重要決定。
而從始至終,小舒都沒有找自己商量的打算,不僅一點風聲沒有透露,甚至在學校時還盡力迴避了選秀的話題。
楚元卿並不憤怒於這份欺瞞。
因為正是她的迴避和麻木,才栽種出了這份惡果。
但這一刻,
她依舊不可避免的產生濃重的挫敗感,或許…自己真是個失敗的父親吧。
楚元卿百感交集,回過神來,看著女兒臉上鮮活的笑,心中萌芽出了一個想法。
如果不是以父親的身份,而是用同齡朋友的身份,她是不是就能跨越彼此之間厚重的隔閡,變得……更瞭解對方呢?
念此,她轉移話題道:
“那你是怎麼認識我的,能說說看嗎?”
楚望舒眨了眨眼,瞳光霎時變得亮晶晶,立即回道:
“因為海選的時候,你就排在我前面啊,而且那個時候,周圍人都在討論你,說你長得超可愛,連才藝環節都能直接掠過。”
楚元卿看著說話間把身體貼來的少女,只覺得在一分鐘內,就認識了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女兒。
熱情坦誠且直球。
這孩子和同齡人的相處模式,簡直和麵對自己時是兩個極端。
楚元卿一時間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兩重身份交錯的對立感,正以女兒的反應為鏡面,首次給予微妙的回饋。
但很快,
“對了對了,還有你那天穿的衣服,我都有同款哦,這很有緣分對吧!”
楚元卿神情迷惘,呆呆地反問:
“欸?衣服?同款?”
楚望舒認真解釋道:
“對啊對啊,就是淺紫色的那件印花T恤,還有深灰色的百褶裙,甚至是鞋子和長襪,我都剛好有一件唉,超級巧的。”
楚元卿方才的那點感傷,全被海嘯般的羞恥,沖刷得煙消雲散,她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掩飾住忍不住腳趾扣地的尷尬。
哈哈,如果這個時候說,那就是從你衣櫃裡拿出來的,會不會顯得很幽默?
捏媽,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如果上天要懲罰她,請繼續用真理之海的詛咒,而不是讓她穿上女兒的衣服,又被女兒當場抓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