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
公寓的燈火微熹。
楚元卿身穿印有碎花與小熊的圍裙,趿拉著小巧玲瓏的卡通拖鞋,她正用唇抿住淡藍色的緞帶,將大量的髮絲聚攏,纖白的手指生疏地紮了半天,才將之束成了不容易沾染油煙的馬尾。
這些莫名可愛的圍裙、拖鞋、緞帶,都是她在一家超市倒閉前,用集點卡去換雞蛋時,順便換來的雜物。
本來是想著討女兒歡欣,但僵硬的親子關係讓它們明珠蒙塵,直至當下才都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不得不說,命運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楚元卿倒是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她在成為魔法少女前,用的就是這條圍裙,反正只圖防油防汙漬的功效,上面的圖案設計自然不值得在意。
女孩套上廚用袖套,起鍋燒油,嫻熟地炒菜,當到途中時,她面無表情地踮起腳尖,又用魔力浮空讓自己躥高了些,裝作無礙的拿到高處的調味瓶,遂而默默地讓腳尖落地,繼續做飯。
因為女兒去學校住了,晚飯是簡單的蛋炒飯加剩菜。
楚元卿獨自用完飯,習慣性的拿起清掃工具,認真地在室內打掃衛生,忙碌的像是一隻勤於家政的幼年人妻。
雖然女孩的神情沉穩,也沒流露出任何寂寞,但嬌小的身段,和稚嫩的臉蛋,依舊讓室內有一種莫名可憐的孤單氛圍,彷彿她是電視廣告裡的留守兒童。
“該不該繼續給小舒打電話呢?”
楚元卿有些苦惱,之前給那孩子打的電話都石沉大海,只收到了一條冷淡又透著嫌棄意味的簡訊。
——不用管我。
說實話,要不是問過那孩子的班主任,確認有回到宿舍住,以這條簡訊回覆的速度,她差點忍不住報警。
不管如何,女兒“離家出走”怎麼想也不是一件好事。
若非剛成魔法少女,又要準備參加選秀節目,她肯定會在當天去看望一下對方的狀態才能放心。
楚元卿解開圍裙,將洗好的拖把拜訪整齊,看向乾淨整潔的客廳,做出了決定道:
“明天吧,等明天多適應一下魔力身軀,確保不會有破綻後,就去學校看一下那孩子。”
至於現在……
楚元卿看向《閃耀的舞臺》官方發來的簡訊,她所參與錄製的第一期節目,內容是保密的,只有到現場後才能知道內容。
只不過在海選現場,聽其餘選手聊天的內容來看,這種節目萬變不離其宗,第一期都是對所有練習生的出場介紹,以及最關鍵的等級評定。
所謂的等級評定,就是讓練習生透過表演節目,展現歌舞能力,再由節目的各位導師進行點評,從而根據強弱定級。
從高到低是A級、B級、C級、D級、F級。
其中F級,就是failed(失敗)的縮寫,差不多和待回收利用一個意思。
楚元卿有自知之明,她屬於在F級裡都墊底的程度。
畢竟,以零基礎的歌舞水平混入一檔選偶像的節目裡,和狼群中混進一隻哈士奇沒甚麼區別,屬實是沒甚麼競爭力。
但她好歹拿了月薪高達一萬二的工資,總不能輪到自己表演節目時,就張口阿巴阿巴,萌混過關吧?
所以,她起碼得在兩週內,學會一首歌和一支舞,最好水平能達到節目的最低標準,方便繼續在裡面水時長,薅工資。
這對曾經的救世主,現役的魔法少女來說,並非是個多麼困難的任務。
其中的關鍵只在於……
——她到底該如何克服被圍觀時跳舞產生的羞恥感!
楚元卿想到這裡,冷淡的面色有些發燙,精緻如人偶的臉蛋上,顯出幾分懊惱和羞赧。
她可是曾經一手提著魔劍萊瓦汀,焚盡天災巨獸,一手托起嘆息之壁,庇護世人,被全人類寄託了最後的希望,成功改變既定結局的救世主!
但現在卻要穿上輕飄飄的小裙子,站在星光璀璨的舞臺上,跳起展現女性魅力的舞蹈,其中的巨大參差,簡直魔幻到讓人難以理解。
哪怕在選擇轉化魔法少女前,她就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但在當下還是在想到那樣的畫面出現時,感到未來一片灰暗。
要不……乾脆阿巴阿巴好了!
楚元卿幾乎眼前一黑,直至心中默默回憶,職場KPA、銷售業績指標、公司領導訓斥、收拾同事的爛攤子、在地鐵裡擠得欲仙欲死,才陡然自社畜的心酸和絕望中,找回了上舞臺的勇氣。
深呼吸,深呼吸!
不就是跳個舞,比起996也…也沒甚麼好怕的嘛!
楚元卿放棄治療,如頹喪的貓兒般,軟軟地癱在沙發上,她憂鬱地嘆氣,小手高舉起鋼化膜都碎掉的舊手機,老實地搜尋起了《閃耀的舞臺》歷代選手的表演節目。
“哎?這檔節目竟然是全球範圍的嗎?”
女孩看向頁面,困惑地眨了眨眼,她之前沒失業時,一直處於高強度的工作狀態,幾乎沒有娛樂的時間,卻還是能在大街小巷,和碎片化的資訊傳銷中,知曉這檔節目的存在。
原本以為是一檔普普通通的綜藝選秀,可從官網資訊和各路新聞來看,這竟是一檔由各個國家政府牽線舉辦的史詩級巨型選秀綜藝?
根據網傳的說法,《閃耀的舞臺》預計舉辦的週期時長遠超以往,其最終能抵達的上限,更是恐怖到觸及百億流量的世界偶像。
因為區別於常規的選秀節目,《閃耀的舞臺》更像是一個籠統的巨型企劃IP。
世界各個國家的政府牽線出資,以超一線城市為單位,掛名這一企劃,舉辦相應試點和選秀,從數百位練習生中決出個位數的勝者組。
東煌聯邦由48個國家組成,神聖眾合國則由27個國家組成。
其中僅算楚元卿所處的大夏國,就有海都和京都兩座超一線城市。
即使考量了大夏國力強盛的要素,掛名《閃耀的舞臺》的同期選秀綜藝,分散在世界各地亦有幾十檔,可謂盛大到無以復加。
可以說,這些掛名同一企劃,各個試點最終決出的勝者組,放到正常選秀裡,已經該準備藉著流量出道了,但在《閃耀的舞臺》這一企劃中,卻還處於蓄勢騰飛的階段。
——偶像的春天。
這是網民對此的評價。
而對只想當混子的她來說,企劃的上限與熱度都並不值得在乎。
——本應該是這樣的。
可有些記憶就像是油菜花,一不注意就會開的漫山遍野,她倏地想起了那位與唯一陪伴自己戰至最後的友人。
少女頎長窈窕的身軀焚於烈火,迅速碳化的屍骸在風中發芽,化作在眼前盛開又破碎的結晶花,彼時的鼻腔嗅不到血的腥味,只能聞到澄澈的雪松、燒焦的玫瑰,還有……破碎的希望。
縱使世界得到了修正,過往的悲苦仍舊鐫刻在骨髓裡,纏繞著神經末梢,隨資訊素的傳遞而隱隱作痛。
終末歌姬。
時隔多年,自深井中湧現的畫面,又重現了她的結局。
楚元卿目光放空,喃喃低語:
“《閃耀的舞臺》……聽起來簡直像是為你而準備的一樣啊。”
“但無論有沒有這檔節目,在這個沒有災獸的世界裡,那樣熱愛著舞臺的你,也一定能成為最棒的偶像吧。”
此刻,隨著情緒的變化,綺麗的瞳色漸漸被黑線暈染,像是淡金的琥珀於歲月中斑駁,而幾乎是下一息,發呆導致的手滑,就讓手機直砸面門,砰得一聲,發出清脆的重響。
女孩的淚花湧出,瞳色恢復正常,連忙捂著鼻子,痛到在沙發上來回打滾,遂後跌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看起來像極了被鐳射筆誘騙後亂飛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