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五姐妹從小就腦筋不好,哪怕母親是一名高中教師,學習成績也一直在最底層打轉。”
“我們深知自己是笨蛋這個事實,不過當時的生活非常幸福,哪怕家境不好,我也沒有任何想讓自己提高成績的想法,只是享受著母親的鼓勵、嘉獎,還有時不時的溫柔責罵。”
“有著完美的母親、和自己一樣都是笨蛋的姐姐們,這樣的人生,根本沒有改變的必要。”
“直到母親去世為止,我都是這麼想的——就算是笨蛋,我也是個幸福的笨蛋。”
中野五月緩慢地陳述著,雙眼像是映上了石亭的色彩,有些沉重,卻乾淨得明亮。
桐須真冬站在原地,沉默地聽著她的話語。
“母親因病離開之後,我傷心了很久,也迷茫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也不知道像這樣又笨又無能的自己能成為甚麼——繼承母親的責任,照顧好我的姐妹們,就是我當時唯一賴以前進的動力。”
“幾年過去,一花找到了夢想,二乃交了很多朋友,三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四葉成為了體育社團的王牌……只有我一無所有,也無法成為任何事物,就這樣看著姐妹們越走越遠,自己則掉了隊,連唯一的動力都消失不見。”
五月的聲音非常平穩,語氣柔和安靜,但每字每句,卻像將過去的迷茫和失落都包含了進去一樣,誠摯地傳進了桐須真冬的內心。
『一無所有的人』,不僅僅是她自己。
“在轉學過來之前,我一直想要提升自己的成績,因為這是我能想到,為數不多可以追上姐妹們的希望……即使如此,我卻發現自己不管怎麼用功、熬再多夜、寫再多的試題,連同樣差勁的姐妹們都超越不了,更別說班上的其他同學。”
“老師,我啊,沒有『學習』的才能喔。”
她輕輕笑著,那笑容卻讓桐須真冬心髒微疼,下意識想說些甚麼。
只是嘴巴張了開來,喉嚨卻乾澀地吐不出字眼——是啊,說到沒有才能,自己不也是一樣嗎?
完全沒有資格安慰她,桐須真冬早已明白這個事實。
“在姐妹面前,我會裝得努力又堅強,不管碰多少次壁也不放棄,不論成績多難看也不會失落,跌倒再站起來就行——哪怕是偽裝的,我也要讓自己有資格和她們並肩。”
“而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傷心過、抱著棉被哭泣過,甚至覺得我這個人一點價值都沒有、純粹是為了湊個吉利的數字才誕生出來的……我有過很多消極的想法,但我只能逼著自己努力、努力,一直努力下去。”
“不這麼做的話,我就不再是中野五月。”
“不是大家認為的那個努力笨蛋,而是隨處可見的無能者。”
“哪怕母親離開了……我,也想要,讓她認可我。”
尾音,忽然多了點顫抖。
“我、我……”
五月平靜的表情逐漸扭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哪怕睫毛不停輕顫、淺淺地沾上淚珠,哪怕嘴唇都被咬得發白,她依然張開嘴,用斷斷續續的話語,堅定地延續下自己的心意。
“我……還在這,我還是五月。”
“失敗了也沒關係,哭過就好,母親在期待著我的表現。”
“落後了也沒關係,再加把勁,大家在前面等著我跟上。”
“哪怕失望了,也不要絕望、不要放棄……因為總有一天,或許就連這樣的我,也能碰上屬於我的希望。”
望著桐須真冬,五月破涕而笑。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將老師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氣,讓聲音回覆平緩。
“老師,您以前讓淺田君送過來的筆記本,幫了我很大的忙。”
“老師,您在林間學校做的那些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
“老師,您總是擺出嚴肅的臉訓斥我們,卻從來沒有真正的發過脾氣。”
“老師,您總是不說自己有多擔心我們,卻常常讓我早點睡、幫我安排好學習計劃,用自己的時間減輕我的壓力。”
“老師,您不會鼓勵我,也不會告訴我人生的大道理。”
“但您用行動教會了我許多,讓我逐漸明白了,我除了『努力』還能做到甚麼,我該朝著甚麼方向前進。”
五月微微臉紅地笑著:“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您和我的母親很像,或許這就是我崇拜您的原因之一吧?”
“這個『笨蛋』的故事堅持到了現在,總算碰上了讓她改變的希望。”
“所以,桐須真冬老師,真的很謝謝您!”
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中野五月一字一句地說道:
“能成為您的學生,真的是太好了!”
滿含心意的話語重重地落在地上。
桐須真冬就像喪失了反應能力一樣,愣愣看著她毫無偏斜、清澈明亮的雙眼。
過了片刻,咬著嘴唇偏過了頭,低聲道。
“……你該感謝的,是那邊那個人。”
五月眨了眨眼,望向淺田。
他頭也不抬,盯著手機開口:“我正忙著跟美少女聊天,別找我。”
雙眼緩緩睜大,五月手指著他,一臉不敢置信地對桐須真冬道:
“老師,您要我感謝那種人嗎?”
“……”
桐須真冬無言以對。
看著她難得露出這種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五月忽然眯起雙眼,忍不住噗哧一聲。
……現在的桐須老師,和過去的自己真的很像呢。
“開玩笑的啦,我當然也很感謝淺田君啊!不過你們帶給我的幫助並不同,所以一次我只會感謝一個。”
五月語氣輕鬆地說:“現在,我想感謝的人就是桐須老師。您該不會就跟慶功宴那時一樣,不敢接受我的謝意吧?”
空氣沉默了半晌。
“……你們,調查過了吧。”
雖然是疑問句,但桐須真冬是用肯定的語氣說出來的。
“過去。我曾經犯下的那個『錯誤』……雖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是甚麼眾所皆知的大事,但如果是淺田君的話,估計早就把那件事給查得水落石出了——我是從你們的態度上猜出來的。”
五月輕輕點頭,證明她猜得沒錯。
“既然如此,那你應該明白。”
桐須真冬掙脫了五月的手,嘆了聲氣,垂著眉眼淡淡開口。
“我不是一個好老師,離學生越近,越容易害到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