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祭的午後，比賽場地依舊熱鬧。
醫療站外倒是有種鬧市取靜感覺，學生會一行人便在門口集合，紛紛討論起了四葉的事情。
“怎麼辦，都是我害的，明明是我先、先發現四葉身體不舒服的……”
五月還沒自責完，腦袋就被淺田一掌壓下，長長的呆毛被迫貼伏著腦門，掌心將溫暖傳了果來。
他看著五月的雙眼，認真開口：
“沒有誰害誰這種說法，現在也沒人在追究責任——真要追究的話，親耳聽見她說過身體不舒服、卻沒阻止她繼續去比賽的我，責任才是最大，和妳無關。”
眾人聽了不由一愣，二乃更是忍不住追問：
“你為甚麼不阻止她啊？”
“因為現在對她來說，有著比身體健康更重要的事物存在。”
淺田平靜地說著，在二乃柳眉逐漸豎起的時候，又嘆了口氣，繼續道。
“但我也沒想到她會直接倒下，這點是我考慮不周，只顧著讓她開心了……抱歉，是我的錯。”
“……”
見他神色低沉地道了歉，二乃微咬唇瓣，最後還是沒把氣發洩出來，只是鼓起了一邊的臉頰。
“哼，你剛才說的對，現在也不是追究來追究去的時候……那接下來呢？去找田徑部的部長，商量替換參賽者的事情嗎？”
“在那之前……”
淺田看了下時間，對二乃道：“二乃，妳的比賽要開始了，先去準備吧。這裡就交給我們來——”
“哈啊？！”
二乃一臉不敢置信地瞪了過來，啪啪啪地踏著地面，走到他身前仰起頭，一雙美眸帶著怒氣，近在咫尺地和他四目相對。
“你要我為了那破比賽，在妹妹生病的時候離開她身邊嗎？”
淺田沒有動搖，哪怕她晶瑩柔軟的唇瓣就在俯首之處，依舊平淡地注視著她。
“就算我們幾個都離開這裡，在三玖的照顧下四葉也能好好休息，所以不用擔心這個，該做甚麼就去做甚麼。”
像是理智神經啪地斷裂，二乃怒火騰起，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領，字句從齒縫間迸出。
“我！不！要！”
文乃和理珠見狀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拉開兩人，並擋在了淺田面前。
“二乃，冷靜一點。”
“禁止使用暴力！”
二乃嘖了聲嘴，抓住他衣領的那隻手不自覺地背在身後，眼底閃過一絲後悔，脫口的話語卻沒有半分緩和。
“我很冷靜！總而言之，我等一下就找人代替我比賽，不用你這傢伙操那種多餘的心。”她環視眾人一圈。
“我和三玖來照顧四葉就行了，大家先解散吧，有甚麼問題我會在群組裡聯絡的。”
“二乃，這麼雙標可不好喔。”
手機裡的一花忽然開口，笑容淡淡地、卻蘊含著不容質疑的認真。
“妳能照顧四葉，我們……五月她們就不行嗎？
“擔心她的可不只妳一個，但等一下有比賽的卻只有妳，醫療服務站裡又不好塞那麼多人，讓妳照舊比賽，又有甚麼問題？”
“我……”二乃張了張嘴，在一花嚴肅起來的注視下，氣焰逐漸消失。
一花逐漸放緩了語調。
“二乃，就聽真一君的，去準備比賽吧。等一下回來換妳照顧她就是了。”
“……”
二乃看著螢幕，緩緩垂下了腦袋，陷入半晌的沉默。
“……賽。”
從嗓子裡擠出的聲音，讓其他人都部由愣住，訝異地看著她。
眼眶忽然湧上了淡淡的水色，晶瑩的淚珠掛在睫毛上，顫抖著不願墜落。
“比賽比賽的……”
語氣逐漸尖銳、扭曲。
“就算是體育祭，區區一個比賽哪有那麼重要啊！明明是誰都能上的東西，明明跑得好不好都不會有人在意，明明呆在這裡更有意義——”
她握緊雙拳，猛地抬頭瞪向淺田，晴朗的天倏地落下水珠，在她腳前化作泥土上的斑點。
“你告訴我，這個比賽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憑甚麼我只是想照顧妹妹而已，就要被你們這麼說啊！”
那似乎只是在發洩著心中的不滿，又像是對自己身處此處卻無所適從、感到害怕而試圖尋求認同的鳴泣。
“難道對你們來說，這種無聊的體育競賽，比我還重要得多了嗎？！”
二乃神情激動，並沒有不斷地流下淚水，而是咬緊牙關、死死地睜大了眼，彷彿要用視線將面前之人洞穿一般，不依不饒地瞪視著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因為一件小事，內心的那股遺憾和委屈就會像被點燃了一樣，將怒火從體內燒往自己重要的存在身上。
是被說了那種話的緣故嗎？或許吧，她不喜歡和家人分開，也很擔心四葉的身體狀況，但這好像不是主因。
是被那傢伙的態度惹火了嗎？或許吧，他有時讓人喜歡，有時又能讓人討厭他討厭得不得了，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對他發脾氣，但這好像也不是主因。
是沒辦法照顧四葉而覺得焦躁嗎？或許吧，但就像那傢伙說的，有大家在，四葉一定能安安穩穩地休息到回家，根本不用她特意去做些甚麼。
是因為一直坐在休息區裡，看著跑出了好成績的同學被父母誇獎，也看著敬陪末座的他們被家人溫聲安慰、加油打氣的關係嗎？
——笨蛋，才不是那樣。
我的家人就在這裡，又有甚麼好不滿的啊。
“……算了，去就去。去就去啦！”
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二乃懶得去聽他們的回答，抹了抹眼淚，腳底板用踩著地面，長髮一甩，就要轉身離開這讓人討厭的沉默氛圍。
忽然，鈴聲響起。
“二乃，等一下。”
淺田邊拿出手機，邊叫住了她。
二乃微微頓住，眉間擰成一團，滿臉不悅地回過頭，依稀能看見眼眶邊的紅潤。
“幹甚麼？不是你叫我去比賽的嗎？現在又有甚麼意見！”
“沒讓妳不去，只不過先等一下而已。”淺田說著，將電話接通，卻沒有把手機放在耳旁。
他就這樣對著螢幕開口，似乎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不是我想抱怨，您也來得太晚了吧。”
對方的嗓音依舊低沉冷澈，毫無起伏地回答。
“我記得我並沒有和你約好時間……五月的電話打不通，她在你身邊嗎？”
淺田和五月對視一眼，他的目光古怪、而五月則迅速移開了視線，若無其事地亂動著眼珠，白嫩的臉頰悄悄紅了起來。
“忘了跟您說，一花現在也在以直播的方式跟我們一起看比賽，用的是五月的手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這種情報下次可以提早說。其他人帶著手機嗎？我打她們的電話。”
就這麼不待見我啊……淺田不由扯了扯嘴角，總感覺自己好像很不討這群女孩子們的父輩喜歡。
嘛，畢竟是自作自受，反正他都習慣被同性討厭的感覺了，這不算甚麼。
“抱歉，您暫時只能呆在我的手機裡了。二乃現在正好要去準備比賽，而三玖和四葉都在忙……對了，有關四葉的事情，晚點還得跟您說一下。”
中野丸尾表情微動：“身體的問題嗎？”
“嗯，不過暫時應該沒事，所以……”
淺田把視線從殭屍臉上抬了起來，望向前方那位一臉呆愣的可愛女孩。
樹葉驀地婆娑。
秋末的風揚起了她長至腰間的粉發，恍如火星飛舞，一道清香隨之湧到他的鼻子裡，很是好聞。
微紅的眼眶、輕張的櫻唇，水潤的晶藍大眼，都盛滿了不敢置信的愕然。
淺田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將手機轉了個面，螢幕上跟桌布一樣面無表情、不動分毫的中野丸尾，便出現在了二乃的眼前。
在少女猛地睜大的雙眼中，淺田真一振振有詞地道：
“誰說不會有人在意的？這裡就有位家長非常在意他女兒的表現。
“二乃，妳要不要查收一下？”
某位據說非常在意女兒表現的家長：“……”
即使是一名成熟的、理性的、冷靜的、不會輕易動怒的中年男子。
面對這種情況，中野丸尾也不禁開始思考起來，該用甚麼方法才能瞞著所有人，將電話那頭的十七歲少年給沉到東京灣底部，讓他尚未成熟的身心好好體會一下十一月海水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