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田君,早上好……”
五月是在騷動之後才進教室的,看向捂著腦袋趴倒在桌上的古橋文乃,不禁一臉茫然地問。
“文乃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她很早就到校了,只不過剛才去了教師辦公室一趟,正好踩著上課鈴回來。
沒想到一進踏進教室門,就感覺班裡氣氛怪怪的,他們周遭的座位好似成為了全班注意力的焦點,其中心便是比鄰而坐的淺田真一還有古橋文乃兩人。
“沒甚麼,只是她看書看得太認真,不小撞到了頭而已。”
淺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將參考書還給撇嘴中的上杉風太郎,看也不看鄰座的古橋同學,向五月說道。
“五月,妳剛去教師辦公室了吧?”
“嗯……誒?淺田君你怎麼知道的?”五月訝異地眨了眨眼,她明明甚麼都還沒說呢。
不知為何,淺田一臉的滿足與感動,愉快地為她解釋著。
“從妳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了,笑得那麼開心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是剛跟桐須老師聊完天吧?”
“是,是這樣沒錯……”五月摸了摸臉頰,微微紅起臉來,“有這麼明顯嗎?感覺真不好意思啊……”
“千萬別不好意思,這才是真正的五月!”淺田立即做出否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一眼就能看穿的女孩子,可是稀有價值啊!”
“這詭異的熱情是怎麼回事……而且說法真讓人討厭!”
五月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很快便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說,旋即河豚消氣,正色起來。
“淺田君,桐須老師說星期五早上的全校會議,會先放交流會的影片剪輯給師生看,再讓你們三位上臺接受表揚。到時候可能要向大家說幾句話,請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淺田也回歸正常,疑惑地問。
“影片剪輯?我怎麼記得主辦方只拍了一些照片而已……幻燈片嗎?”
五月頓時露出自得的微笑,邀功般開口:
“你們為校爭光的時候,我可不是隻在觀眾席上喊加油、遞毛巾而已喔?”
淺田起先還有些疑惑,但隨著思路一轉,很快就瞪大了眼,眼珠子開始顫抖起來。
“等等,該不會,影片是妳這傢伙……”
五月用力點頭。
“是的!各位的精彩活躍都被我記錄了下來,目前已交由學校剪輯成短片,到時候,全校同學都將認識到你們三位的厲害之處!”
越說語氣便越是昂揚,湛藍色的雙眸異彩連連,五月與有榮焉似地仰起了小腦袋,卻又想到了甚麼,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唉……為了出奇不意、得到最真實的效果,特地藏在人群裡偷偷錄了,結果一些畫面錄不太清楚,根本不能用。
“闖關活動也是,因為你們兵分兩路,沒辦法錄下全部過程……早知道應該請桐須老師幫忙的才對,我那時為甚麼要猶豫啊!真笨。”
她懊惱地扁起小嘴。
本來已經絕望的淺田真一,眼中卻燃起了小小的希望之火。
“這麼說的話,妳送我毛巾和水之後,就去偷拍四葉闖關了吧?”
“嗯,是的喔。”她完全不在意『偷拍』這個詞,或者說腦海中直接過濾掉了。
然而,這道厚顏無恥的應答聲對淺田來說,簡直就如天籟一般動聽感人。
“那就女……”
他忍不住翹起了嘴角,好字落到一半,臉上正要泛出人生中最耀眼燦爛的笑容時。
就聽五月接著說:
“不過因為舞臺那邊的動靜太大,所以給四葉送完東西后,我就跑過去拍你們兩個的表演了,全程都錄下來了喔。”
“……”
要笑不笑的表情僵在臉上,淺田眼睛眨也不眨,呆滯地盯著她看。
五月則替他露出了雀躍的笑容,雙手在胸前一拍,滿懷感嘆地說著。
“呀~那時候淺田君和一花的對戲,實在是太令人震撼了!回去翻影片的時候又讓我感動了一次,根本就不像臺本只翻十分鐘演出來的水準嘛!那種名場面怎麼可能不分享給大家知道呢?”
旋即,少女以清澈開朗的聲音,道出了極為殘酷的話語。
“真期待星期五,大家看見影片的表情呢~”
“……”
淺田真一如遭重擊,眼神空洞地靠上了椅背,彷彿靈魂脫殼而出。
在一旁偷聽他們聊天的古橋文乃,抬起一雙澄淨棕眸,好奇地望向了他。
“還發生過那種事啊……話說淺田君,原來你會演戲?”
在前面偷聽他們聊天的上杉風太郎,對著書本發出了愉悅的低笑聲。
“嘿嘿嘿……老闆送的手機,是時候回歸正業了啊……”
五月見淺田面色難看、沒有回話的模樣,傾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慰著他。
“淺田君,沒關係的!我知道你不喜歡受人矚目,所以特地拜託了校方的剪輯人員……”
淺田轉動起死魚一般的眼珠,眸中的希望之光已如風中燭火,映出五月那張『請包在我身上吧』的溫柔笑容。
“幫你在臉上打馬賽克。”
“……”
“這樣,誰都看不清你的臉了……應該沒問題吧?”
淺田雙眼無光地盯了她數秒,隨後壓住隱隱作疼的眉心,滿是沉痛地低下頭去。
我去妳妹……去妳姐姐的沒問題。
蒼天啊,這麼一個直率認真又可愛的孩子,到底為甚麼會比四葉還蠢……
我剛才就不應該誇獎她的……
此刻,他的心情既難受又複雜,千言萬語於腦海中流淌而過,彙整合一句話。
“五月——”
淺田真一深吸了一口氣,好似即將面對生死難關的勇者般,神色堅毅剛強,擲地有聲地朝少女開口。
“我,星期五,會生病,要請假。”
五月愣了一下,旋即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
“誒——?!不、不能裝病啦淺田君,桐須老師知道之後會生氣的!”
淺田單掌壓在她的桌面上,俯身前去,在近距離內盯著五月,咬牙道:
“五月同學,請妳搞清楚,現在生氣的是我!我認為我們得好好談談了,放學後去體育倉庫後面的小樹林等我,不、見、不、散!”
“體育倉庫後的……小樹林?”
“對。”
“那、那裡不是校內流傳的告白聖地嗎……”
“……對,我會讓妳哭著用對不起告白的。”
“由我來說嗎?!而且好可怕!誰會接受那種告白方式啊!”
“神父,或者行刑官。”
“那叫懺悔啊!”
“……所以說,為甚麼妳只有吐槽的時候腦子轉得特別快呢?”
淺田無法猜中的少女腦袋,不幸地多了一個。
△
現在是上課時間。
臺前的現代文老師正說著開學考試卷中的內容,中野五月卻不由自主地分心起來,晃悠悠的筆尖始終沒有落到筆記本上。
老師進門前,她和淺田君扯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忘了對他說自己原本想說的話。
不過有其他人在場,就算記得,可能也會開不了口吧?
有關四葉的事,有關自己的事。
昨晚回覆的訊息中,她也沒有把曾想過要在一切塵埃落地之後、告訴他的心情給編寫進去。
“哈啊……這種一腳踏入了沼澤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動彈不得、進退困難,可是姊妹們都在前面。
五月望向前座那位背脊挺拔的男同學,他也跟她們在一起,幾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線給糾纏住了一樣。
五月只能觀望著他們互相纏繞著陷入沼澤,他們是否會滅頂的擔憂逐漸升起。
又因為追趕的背影、關心的家人都在前方,所以,她只能努力地追上去,看著線一點一點地纏上了自身。
五月忽然愣了一下,呢喃出聲。
“我竟然會用這種文學性的比喻方法,難不成我的現代文進步了……?”
怎麼可能啊。
她軟綿綿地趴在桌上,看著考卷上五開頭的分數,沉沉嘆息。
“果然,不管這方面還是那方面,我都不得要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