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星期二。
淺田看完昨晚回傳的三封訊息,收起手機、帶上書包,下樓吃早餐去了。
今天是重陽節,因為正值收穫季的緣故,日本民間也有栗子節這一說。
所以淺田家今天的早飯,就是一碗香氣四溢的栗子飯,配上菊花煎蛋卷、菊花煎魚,再以一杯清爽甘甜的菊花茶做結尾。
他家母親是那種只會看氣氛過節的人,不管正不正規,吃點應景的東西就算過到節日了。
不過到了日本現代,有意識地在慶祝重陽節的家戶寥寥無幾,街道上更看不見幾朵嫩菊綻放——或許京都的節日氛圍會比較濃重一點吧?
畢竟東京現代化過頭了,屬於都市的冷灰叢林將文化的養分汲取大半,至少淺田張目望去,也沒見到有人在門外插茱萸避邪。
“妳知道今天是甚麼節日嗎?”
晨練後的休息時間,淺田隨口問了四葉一句。
她想了想,不確定地回答:“淺田同學的生日?”
“不對,是重陽節。”
淺田沒有任何意外地揭露謎底,她則露出了茫然的模樣,歪頭復讀。
“衝……癢?”
這臺復讀機大概壞掉了。
“是重陽……算了,當我沒說。”淺田果斷放棄了科普,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靜靜仰望天空。
運動過後,即使是被陰雲籠罩的穹頂,依然帶著令人舒心的壯闊美。
四葉見他沒有想解釋的樣子,也不追問到底,只是和平常一樣在他身旁,兩人一起看著相同的風景。
恍神之間,她又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淺田同學……”
望著亮灰色的沉積雲,夢囈似地,四葉輕聲說出了他的名字。
“我在。”
淺田轉頭過去。
“怎麼了?”
“啊?那,那個……”
似乎連自己都嚇到了,四葉回過神慌亂了幾秒後,忽然問:
“對了,昨天的訊息……”
他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四葉察覺到了,趕緊紅著臉擺起手來。
“不是說你發的,是我發的啦!”
“喔,那個啊……”淺田迅速冷靜下來,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想起了早上看見的那條回訊。
“我也想問,要成為我的夥伴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問到了點子上,她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斜過視線。
“哼哼哼,我明白的喲,淺田同學~”
淺田困惑地看著她:“妳明白個錘子啊。”
“沒錯,這種事的確不好說出口。不過沒關係,我們有默契在就好了!”
四葉面色深沉地連連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要記得,我會一直在淺田同學的身後支援你的!所以,放心大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這不是我的臺詞嗎……”妳真不是看完訊息之後刻意來調戲我的?
淺田一臉無語,雖然心裡滿是莫名其妙,但見四葉雖然語氣輕快,眼中卻閃爍著認真的光芒、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他又覺得事情好似另有蹊蹺。
想了一想,淺田最後還是將手放在了跟幼犬一樣尋求認同的她的腦袋上,試探性地開口。
“那就……拜託妳了?”
“嗯!”
燦爛的笑容恍如花開般盛放,四葉興高采烈地應答,笑得非常開心、安心。
隨後,她也抬起了手,放到自己微低的腦袋上,正好壓住他的手背。
“那個,四葉……?”
與那溫熱溼潤的掌心接觸,淺田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還想說些甚麼,這時的四葉卻又閉上了眼睛,宛如就此睡了下去一樣,運動過後的紅潤臉蛋上,笑容逐漸恬靜柔和下來。
和平常的她不一樣,有種熊孩子經過一番思考衝突與反思之後,忽然變得成熟的感覺。
……不,或許這才是在元氣笨蛋的一面下,另一個聰明懂事的四葉。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面對自己、面對家人、面對師長、面對朋友、面對陌生人、面對喜歡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樣子絕不相同,再怎麼老實的人都是如此。
雖然智商不會改變,遇到題目她應該還是做不出來——但這不代表,她只能是那個看似腦子簡單、總是用開朗傳染別人的中野四葉。
如今這番表現之下,她又在思考甚麼、做出了甚麼轉變?
“……不好問啊。”
淺田嘆了口氣,雕像般保持著這個姿勢,既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
沒辦法,誰讓某人昨天就跟急著讓女生明白自己心意的小處男一樣,腦子一熱就發了那條『告白』訊息,導致現在面對四葉,他主動做點甚麼都會覺得尷尬。
雖然在四葉面前已經丟了很多次臉,但牽扯到「喜歡」這兩個字,需要的勇氣卻是過往的十幾倍。
相對來說,淺田覺得現在能若無其事地貼上來的四葉很厲害,簡直就像對他的『告白』做出了肯定的回應一樣。
當然,這是否為正確解答,同樣不好問出口。
幸好他們的姿勢看上去並不會太曖昧,或者說跟爺爺摸著孫女的腦袋差不多溫馨,沒必要刻意去迴避。
回歸正題……
昨天那封訊息裡面,到底有哪一點讓四葉看了之後會想成為他的夥伴?
又不是要去參加破杯子戰爭,關東聯盟也不會承認頭上戴了個兔子髮帶就是人型寶可夢啊。
“所以,她到底想支援我甚麼啊……”
樹蔭下,兩人靠在一起,語言隨著秋蟬入土而沉默,只留一地蕭瑟,圈出兩份影子大小的溫暖。
摸著四葉的頭,直到預備鐘響之前,淺田都沒猜透那道問題的答案。
△
淺田真一行至教室,見古橋文乃與同學們交談甚歡、零食不斷,便視若無睹,徑自入座。
不久,結束了和朋友們的聊天的古橋小姐坐回座位,心情愉快地朝他搭話。
“淺田君,那個人才交流會怎麼樣?好玩嗎?”
她這麼一問,前排的上杉風太郎便是耳朵微動,邊看著手中的參考書,邊注意起身後的話音。
“不能說好玩……但挺有趣就是了。開幕遊戲啊、闖關活動甚麼的……”
淺田回憶起來,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除了得到對未來有所幫助的事物外,還認識了不錯的傢伙,收穫很大。”
古橋文乃愣住了。
“對未來有所幫助……不錯的人……”
她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昨天在網路上看到的段子不經意間影響了判斷,某種清晰的概念正逐漸成形。
古橋文乃的表情越來越不妙、越變越驚恐。
一個簡單明瞭的詞彙霎時躍出腦海。
富婆!
——淺田君的笑容,是找到了可以包養他的富婆的笑容?!
不不不不不不,這怎麼可以!
“淺田君,你還年輕,不可以這麼早就不想努力啊!”
按捺不住火山噴發般的怒氣,古橋文乃拍桌而起,神情激動地對淺田大喊。
淺田滿臉問號,眼前的少女正傳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令他不禁後仰身子,面頰緊繃。
“甚麼不想努力?妳到底在說甚麼?”
“呃……這個,就是、那個……”明明平常語文造詣極佳、摛文掞藻甚麼的皆不在話下,此刻的古橋小姐卻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畢竟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喜歡的人說『有富婆包養了你嗎?』這種話。
迎著淺田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她張嘴卡殼了半晌,腦子一熱,忽然脫口而出。
“我家,也挺有錢的!”
雖然都是父親賺的……不過要說富婆的話,她也勉強算是啊!
遠水救不了近火,遠親不如近鄰,近水樓臺先得月——淺田君,你身邊就有一位富婆,不考慮跳個槽嗎?
“……”
淺田盯著少女俏臉緋紅、挺直了甚麼都沒有的胸部,意氣軒昂地表示家境富裕的模樣,只是用慢動作翻了個巴洛克式的華麗白眼,冷漠地轉回頭。
“呵呵,是喔。”
古橋文乃頓時大受打擊,搖搖欲墜地倒在桌上。
“這、這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潛規則嗎?淺田君的目標,果然是熟女……”
“……”
好似往平靜的湖面中丟了一塊石頭,熟女這兩個字如波紋般擴散開來,在教室裡激起了一陣喧譁。
扛著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詭異目光,淺田面無表情地從偷聽還敢噴笑出來的上杉手中搶過參考書,捲成棒子。
接著就像拍蒼蠅一樣,毫不留情地敲了古橋文乃的腦袋一下。
“嗚嘎~!”
她發出了非常動聽的哀鳴。
淺田瞪了不爽地想把書搶回的上杉風太郎一眼,邊將捲起來的書壓平,邊搖頭感嘆。
……即使是暖男,也猜不中青春期少女的腦袋裡,到底裝了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