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葉不敢抬頭看他，怕被看見臉上太過沒用的表情，只是用苦笑一般的語氣回答。
“淺田同學，剛剛都被這麼對待了，竟然還可以開玩笑，真是厲害呢……”
他滿心無所謂地道：“不厲害，因為那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四葉腦袋垂得更低。
“可是，明明是我害你被總武高的大家用那種眼神……”
忽然，和她一模一樣的聲線，平平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
“妳身上的鍋連時臣都背不動了，為甚麼還要給自己找鍋背？”
淺田的話有點難懂，四葉遲疑半會才隱約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我又讓你安慰了……”
就像陷入鑽牛角尖、不懂得迴轉的孩子一樣，她坍下肩膀，聲音染上了更低沉的失落。
“說真的，該怎麼辦才好，我已經不知道了……
“從以前到現在，我根本就沒有改變過啊……”
淺田看著兔耳髮帶都軟綿綿地垂到額前的她，微不可查地嘆了聲氣。
“與其說沒改變，倒不如說妳有種越變越糟的感覺啊……”
“嗚嗚，果然是這樣啊……”
四葉變得更加落寞了，腦袋好似烏雲罩頂，籠罩著一片深黑。
“大家都在前進，就我一個正在後退——”
“我們站在他人奢望的舞臺上，卻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光鮮亮麗。”
淺田忽然輕聲說著。
“……甚麼意思啊？”腦袋轉了一半便卡著不動，四葉乾脆放棄了思考，不恥下問地道。
“意思就是……”
他驀地彎下了腰，腦袋湊了過去，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睛直直看著愕然地瞪大雙眼的她，語氣認真而嚴肅地道。
“就算再怎麼糟，妳也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高中生還要閃耀，否定那份光芒，就等於否定了那些站在臺下的觀眾們。”
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著羞恥的話，印象中臉皮很薄的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好意思，而是將所有誠意和心意都灌注在聲音之中，清晰地傳入了自己的耳裡。
四葉眼睛眨也不眨，和他互相對視著，疑惑問。
“這是我已經夠好了，再糟也沒關係的意思嗎？”
淺田不輕不重地彈了她的額頭一下：“理解得太粗糙了，不及格。還有，這是說教，而不是安慰，不要誤會了啊。”
“我又沒說我誤會了……”四葉捂著額頭嘟嚷一聲。
“不管妳有沒有注意到，妳沒變好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自信……打從心底對自己的沒信心，就是妳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的東西。”
淺田徑自說著，將視線上移，看向她的兔耳髮帶。
壓著額頭的手跟著上移，四葉邊將髮帶牢牢護住，邊試圖反駁這句話：“不對，我很有信心的……我相信大家，也相信自己……”
“喔？”淺田嘲諷似地眯起眼睛，“我們能得到闖關活動的冠軍？”
她毫不遲疑的點頭：“那當然！”
“四葉能和我們一起奪得冠軍。”
“那……”她微妙地頓了半秒，才滿臉堅定地道，“當然！”
啪！
“這次，好大力……”四葉眼角泛淚地捂住額頭，“淺田同學欺負人……”
淺田輕佻地半挑著眉，晃了晃手指。
“所以說啊，再這樣死性不改下去，妳的腦袋總有一天會被我貫穿的喔？”
“好可怕！你的手指是魔貫光○炮嗎？！”
“要是貫穿了裡面卻甚麼東西都沒有，四葉的名聲就完蛋了呢。”
“會有的啦！而且不止名聲完蛋，就連生命也會完蛋的！”
“是啊，既然都能這麼有元氣的吐槽了……”
嘴角掛著笑容，淺田緩緩直起身子，連帶看著他的四葉，也不知不覺地跟著抬起身來，輕輕靠上了椅背。
“再對自己寬容點吧，四葉。
“沒有人期待妳成為完美超人，偶爾犯錯、偶爾失敗、偶爾失望，但不論多少次都能重新揚起笑容、承認這些並且不斷努力下去的帥氣傢伙，這才是適合妳的人設。
“如果那是現在做不到的事情，就將它託付給未來的自己……”
回想起對自己說過這句話的那位少女，淺田忍不住笑容更盛，像是對待妹妹一樣，伸手撫摸起四葉的腦袋。
“因為未來的自己一定會更加成熟、更值得信任，所以在成長為那樣的自己前，不要灰心，繼續抱持著希望吧。”
臺上的主持人，已經將名字唸到了倒數第三位。
“第三名是……千葉市立總武高階中學！”
掌聲響起，前排的雪之下輕輕點頭，就算被由比濱結衣高興地抱住搖晃，依舊維持著臉上矜持而不過分張揚的微笑。
比企谷八幡聳了聳肩，一派輕鬆自然的模樣，微亮的雙眼卻隱藏不住安心和開心的意味。
淺田依舊凝視著四葉，正如她也默默地凝視著自己一樣。
“別人說再多也沒用，既然相信不了現在的自己，那就對未來那個更強更厲害的自己抱有信任、並挺起胸膛說著——
這不是逃避，而是對未來的投資！”
前方，主持人的聲音越漸激昂了起來。
“第二名是……私立櫻才高階學校！”
在更加熱烈的掌聲包圍下，心跳好似隨著節拍而緊湊了起來。
然而此刻，四葉卻忘了剛才有沒有唸到他們的名字，也忘了這時候大部分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只是令逐漸掃盡晦暗、明亮起來的雙眸，直直盯著身旁的少年，全心神都沉浸在那溫和而沉靜的嗓音之中。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說。”
“最後，第一名是——”
淺田收回了她頭上的手，在分不清是誰在說話的高昂喊聲中，他嘴角勾起，笑得非常開心。
“多虧有妳，我也完成了我的承諾。”
“——私立，秀知院學園！！”
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四葉凝望著他臉上的笑容，胸口像逐漸被某種情緒所填滿了一樣，變得極為充實、溫暖。
兩人就像處在不同的世界，對視之間，空氣寧靜到讓人有更多餘裕可以去思考其他事情。
就比如，現在要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呢？
就比如，現在該如何處理那份高昂的感情呢？
……算了，都可以吧。
現在想不到，那就交給未來的自己去想——不過作業應該不能這麼糊弄過去。
所以，只有在面對淺田同學的時候……
“……嗯，我們都辛苦了。”
她輕輕咧開嘴角，燦爛地傻笑了起來。
第一名的席次一宣佈，五月便難掩興奮地站了起來，感受到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目光，又跟乖寶寶似地坐了回去，試圖用矜持而優雅的姿態接受祝福。
只不過激動的情緒就像興奮劑一樣躁動著身體，五月還是忍不住推了推四葉的肩膀，聲音隱約帶著開心的顫抖。
“四葉四葉，妳看到了嗎？是第一名喔！妳剛剛根本沒必要緊張的，我們的成員都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拿不到第一名啊！”
她的手碰到了四葉的肩膀，將四葉向前一推。
“哇！”
四葉這時還在跟淺田互視微笑著，沒有防禦到這一擊，瞬間被推得上半身前傾，手下意識地搭上了淺田的肩膀。
驚訝之中，淺田也沒來得及做出閃避，只能盡力後仰腦袋。
於是，兩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雙方的嘴唇離對方只剩下五公分左右的距離，能感受到對面驟然放輕的呼吸，還有逐漸升高的溫度。
要是淺田沒有仰頭的話，這時或許就真的親上了也說不定，還是很有可能撞出血的那種親。
不過在安全的距離中，他們還能各自鬆一口氣，連心動都來不及，只顧著安心沒有真的親到。
然而。
五月的下一擊，不到一秒隨之襲來。
——所謂的『推了推』，顧名思義，就是推了一次之後又推了一次，就跟火焰雞的二段踢一樣，除非是特別煩人的傢伙，要不然『推了推』只會在作為提醒對方將注意力放過來的時候，使用到兩次左右。
拜這連擊的第二次所賜，兩人根本沒時間反應過來；四葉上半身猛地一晃，在下意識地調整力道和角度之時，臉輕輕地壓了上去。
兩片嘴唇，就這樣相合在了一起。
兩雙瞪大的眼睛，也在極近的距離中看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