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在心底不斷迴響,比企谷不禁用眼神朝淺田尋求著答案,卻無法從那如同一座雕像,眼神放空、好似放棄了所有生存意志般的淺田身上,得到任何回覆。
然而,得不到回覆就是最好的回覆,即使再怎麼驚愕,比企谷八幡也認為自己獲得了正確答案。
‘那傢伙,沒想到還有這種才藝……嘛,噁心是有點噁心,但果然,還是厲害到讓人不知道該不該誇獎他的程度啊。’
心底苦笑連連,比企谷無奈似地,重重嘆息了一聲。
這麼隨意地說了。
“……就猜演員小姐吧。反正猜錯了也沒甚麼。”
而猜對了,恐怕會給他帶來二次打擊吧?
沒必要說的話就別說,更何況,比企谷八幡最討厭的——就是公開處刑這種事情。
畢竟有過去的種種黑歷史存在。
他無法制止別人行動,但他可以自己選擇不去這麼做。
所以當淺田若有所覺地亮起雙眼,炯炯有神地朝自己看過來的時候,比企谷八幡才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若無其事地捻起額前碎髮,說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低語。
“……這只是自我滿足而已,可別誤會了。”
“……”
而比企谷八幡不知道,淺田真一其實會讀唇語。
訝異地看著對方的彆扭動作,淺田的心底,一股羞恥難堪的情緒卻漸漸升了上來。
不是心動甚麼鬼的,而是像翻開了不忍直視的黑歷史一樣,讓他也不禁跟著轉開了視線,無語凝噎。
“……妹的,怎麼感覺好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而中野一花,作為整場遊戲中唯二知根知底的旁觀者,將這兩人互相不願正眼望向對方的行為全都收進了眼裡。
臉上的笑容不禁一點一點地僵硬了起來,好似看見了甚麼糟糕的場景,她微閉雙眼,揉著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來。
‘結果該警惕的人,並不是一色醬嗎……回學校之後,我該不會也得去試探試探上田……不對,是上杉同學的態度吧?
‘嗚嗚,心好累啊……’
腦袋用力一晃,乾脆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考全都拋到腦後,一花擺出了清爽的笑容,對五月問道:
“那麼五月,妳的回答呢?”
就像從迷茫中找到了出路,五月眼神堅定地握緊拳頭,自信挺起胸膛。
“我想好了,這絕對不會錯!”
清澈明亮的聲音,隨即在眾人之間響徹而起。
“一號是一色同學,二號是四葉,三號是淺田君!”
“我相信——不過是區區的偽聲技能而已,淺田君絕對辦得到!”
“沒錯,我相信他!三號的女聲就是淺田君發出來的沒錯!”
那份信賴,好似帶著無比驚人的重量,重重砸出了心湖的水花。
又像一把把利刃,在所有人面前,直率而殘忍地將真相全都剖析出來。
“……”
話音落下之際,其他人都驚呆地瞪大了眼睛,愕然注視著中野五月。
接著,緩緩將目光移向了端坐在座位上的淺田真一。
他面無表情地點頭,用渾厚的男中音開口說道。
“恭喜妳,全部答對了。”
聲音聽上去死氣沉沉,一點恭喜的感覺都沒有。
五月卻完全不在意,而是亮起了開心的笑容,“太好啦!我猜對了!”這麼喊著。
甚至因為自己並沒有認錯淺田君聲音的關係,而如同一位五十公斤(以上)的大孩子般,天真無邪地歡呼起來。
比企谷八幡無奈一拍額頭,已經不忍去看被其他人的驚愕視線所聚焦的淺田,現在是甚麼樣的表情了。
四葉則哈哈苦笑起來,也不在意淺田竟然能模仿自己的聲線到這種地步,打算越過一花去安慰他幾句。
就在兩隊之間氣氛無比古怪的時候——
“那麼各位,現在要來公佈闖關活動的成績,決定你們最好能吃到多高階的午餐的時刻到了!”
高昂的喊聲突然響起,眾人精神驀地一震,紛紛將注意力轉向了從旁走來,一手麥克風一手紙稿的主持人。
五月更是吞了一口口水,態度倏地沉著而冷靜起來,將遊戲的事情完全放到一旁,全神貫注地盯著臺上,藍色眼眸隱隱閃過餓獸般的紅光。
主持人頓感渾身惡寒,就像被史前巨獸盯上了一樣,聲音突兀地不穩了一下,慢慢才平復回來。
“那麼,先從第十名開始公佈……”
如果沒被叫到名字,就預設午餐為精美餐盒,還得在同一間餐廳裡,看著那些同學吃高階自助餐和大廚料理。
當主持人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時,令臺下頓起喧譁,不少人紛紛罵著“惡魔啊!”“主辦方簡直無情……”,還有“秀知院肯定是前幾名吧?我不想看後宮魔王跟他的後宮一起吃美食的樣子啊……”之類的話。
四葉的聽力很好,自然能將那些不滿的議論全都收進了耳裡。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的。
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忘記剛才那種太過緊張的感覺,連帶著心情也變得一片輕鬆,只記得自己好像還沒安慰被用『沒想到你這個濃眉大眼的高材生,竟然還是位女聲變態……專家嗎?』的眼神給傷害到的淺田同學。
其他事情,都已經沒那麼在意了。
四葉聆聽著臺上臺下好似兩個世界的嘈雜,注意力卻已經不在了上面,而是陷入了偏灰色的思考。
‘果然……是為了我嗎?’
猜聲音遊戲,是為了讓我從緊張中脫離出來,才特地這麼做的嗎?
四葉拉了拉一花的袖子,眼中閃爍著晦暗不明的光芒,默默地向她詢問解答。
五胞胎姊妹的心有靈犀,令一花瞬間就明白了四葉的眼神涵義。
溫柔的笑容微彎,她湊到四葉耳畔,輕聲說著。
“別想那麼多。好嗎?”
“……”
四葉輕輕點頭,移開視線,同時也低聲說了一句。
“一花,請妳幫我跟淺田同學……道歉。”
“能告訴我為甚麼嗎?”
一花沒有馬上拒絕,而是目光清澈地望向四葉。
晶藍色的雙眸,不論是色彩還是其中包裹的意志,都與她有著許多不同。
四葉微微咬住嘴唇,看著膝蓋上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握成拳頭,掌心裡卻除了顫抖以外,甚麼都抓不住。
“我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沒有拖後腿,完美達成了你們的期待……結果到了現在,還是讓你們為了我著想、給你們添了更多的麻煩。
“為甚麼就不能相信大家的力量呢……為甚麼就不能更成熟一點、就像一花一樣不管甚麼都能從容面對呢……
“明明,林間學校那時應該都已經成長過了,應該都可以為自己感到自豪了……
“我,真的很遜啊……”
斷斷續續地說著,到了最後,那懊悔的聲音低到近乎聽不見。
誰也看不見,在那垂落的髮絲下佈滿不甘的泫然欲泣。
而聽著她的傾訴,一花也只是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鼻尖摩娑著她的髮絲,柔聲說道。
“嗯,我知道了。
“那麼,我的……不,現在是『我們大家的』真一君,就暫時交給妳獨佔吧。”
“誒?”
四葉還沒反應過來,一花便放開她的肩膀,轉頭對淺田說了幾句話,兩人便安靜地交換了位置。
摺疊椅多出重量而壓下的嘎吱聲,輕微響起。
“煩惱的少女啊,是妳在呼喚我嗎?”
故作低沉的嗓音,從身旁很近的距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