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瑠衣醬，妳沒事吧？”
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從漩渦般的紛亂思緒中猛地掙扎而出，瑠衣緩緩抬起頭，有些迷茫地望向那些關心著她的目光。
不過數秒，她徹底回過了神，垂下的眼簾迅速掩住眸中那股無處安放的混亂不安，撇開臉輕聲回應。
“沒甚麼。”
“臉色那麼難看，可不像沒甚麼的樣子喔？”
古橋文乃面帶憂色，卻十分直接地揭穿了她。
瑠衣逃避似地沒有出聲。
四葉微微斂起表情，扶著膝蓋彎下身，和她移開的眼神平視，語氣認真地開口。
“瑠衣妹妹，不管是哪裡不舒服，只要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說沒關係！”
兔耳髮帶左右搖擺，雙眼漸漸彎成了月牙的形狀，恍如晨光初綻般，她嘻嘻笑了起來，清澈的嗓音蘊含著滿滿的元氣與力量。
“我們可是並肩作戰過的夥伴啊！
戰友間就要互相幫忙，打殭屍還是砍巨人甚麼的都沒關係，千萬別對我客氣！”
四葉身旁的其他人也認同似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溫暖的鼓勵，安靜等待她的回應。
“……”
瑠衣沉默地抿起了嘴，腦海裡好似閃過了許多畫面，她卻無法捕捉到清晰的內容。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起，指甲壓入掌心的刺痛讓搖晃不定的心神再次穩定下來。
她忽然發出質問。
“就算我和那傢伙半點關係也沒有，妳們也是這種態度嗎？”
出乎意料的問題，令四人盡皆愣了一下。
但很快，理珠蹙起了眉，毫不猶豫地回答。
“如果妳是指關心妳這件事的話，我的行為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只是想做就做而已。”
五月也鄭重地對她道：“雖然不知道小瑠衣妳是怎麼想的，但我可以保證，對待妳的態度和淺田君完全無關。”
四葉跟著用力點頭。
“是啊是啊！因為一起玩過了遊戲，也知道對方是個好人，我們之間的關係才能變得越來越好，就只是這樣而已！跟淺田同學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我覺得有關喔。”
文乃的這句話，讓另外四人的目光不由朝她投去。
她先是瞥了一眼淺田，他似乎察覺到了這裡的氣氛有些古怪，卻沒有直接上來詢問，而是捨身拖住一花三人，給了她們談話的空間。
‘……嗯，放心吧。’
隱約之中和他對上視線，唇瓣不經意地彎起弧度。
隨後轉回了臉，文乃面向眸中好似帶著些許懵懂和脆弱的瑠衣，溫聲開口。
“如果沒有淺田君，我們認識瑠衣醬的可能性就會降低很多，也很難在這麼短的相識時間內，一起在淺田家裡讀書、一起去祭典吃喝玩樂、一起在遊樂園裡組隊打殭屍……”
“這些，都是拜淺田君所賜喔。”
“因為他，我們才能在這裡跟妳說這些話；也是因為他，我們才能像這樣關心著妳的身體健康。”
一字一句，恍如清泉流淌，緩慢而輕柔地流進了瑠衣的內心。
“但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我們因為誰而認識了妳，而是在那之後，我們幾個一起經歷過的事情、一起說過的話——”
文乃一一望向理珠、四葉、五月，各自帶著笑意的視線交錯而過，最後又和瑠衣四目相對起來。
氣氛陷入了一瞬間的沉默。
下一刻，她的臉上泛出笑意，像抹柔和的陽光在池面盪漾。
“正因為有了這些和淺田君無關的事物，橘瑠衣才不是『他的表妹』，而是看上去不好相處，但其實心思細膩又溫柔，還是個兄控的可愛妹妹呢。”
瑠衣雙頰微微一紅。
古橋文乃隨後深吸一口氣，在她面前握緊拳頭，畫風一變，彷彿宣示著甚麼一樣，雙眼圓睜，擲地有聲地道。
“所以！
別想那麼多，我們幾個都是瑠衣醬的朋友啊！
朋友關心朋友，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青春熱血的話語好似讓空氣隨之升溫，另外幾人也不禁用力點起頭來，紛紛看著瑠衣露出明亮的笑容。
“……”
眼睛眨也不眨，瑠衣怔在原地，像在消化著那些迴盪在心間的字句。
被那群人開朗而又溫和的目光注視著，明明是在室內，她卻忽然有種，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感覺。
不只是臉蛋，胸口也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起來。
……和麵對他的時候並不一樣。
也和唯二的兩個朋友相處時不一樣。
那是一種她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一種，有著那麼一點感動、又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了意義一樣，既無奈又好笑的脫力感。
‘我到底，在做甚麼呢……’
心裡反覆問著自己，視線緩緩垂向地面，看著身側逐漸鬆開的拳頭。
‘她們就是這樣的人啊……和我完全不同，是一群即使被感情耍得團團轉，依然能直率地他人釋放善意的，溫柔的傢伙啊……’
回想起這段時間的自己，心裡究竟裝了多少骯髒不堪的想法呢？
生氣、忌妒、吃醋、畏縮、陰沉、鬧彆扭。
和她們一比，簡直就是相形見絀……
不，似乎也不能這麼說。
因為，戀愛中的女孩子不都是那樣的嗎？
“哼哼……”
像是發現了有趣的事情，那雙酒紅色的眸子忽然眯了起來，嘴角翹著失笑似的輕微弧度。
『在只知道前進的這條路上，稍微迷茫了一下，現在才被人推回了正確的道路』——
或許這種莫名其妙的定義，才正好符合十五歲的自己吧？
他們都說著，別想那麼多。
但就是因為想了那麼多，不斷糾結著、自問著、煩惱著——
如今回首，橘瑠衣才發現自己到底改變了多少。
就像踏上了下一個人生階段一樣，就像一道橫在心中的坎跨過了一半一樣。
這大概也是第一次，她在那麼多的人面前，笑得如此輕鬆、自然吧？
“嗯，謝謝關心，我沒事的。”
笑容宛如清泉的波紋，從少女頰邊的小漩渦中滿溢位來，迅速漾及滿臉。
瑠衣就這樣笑著，對她們一字一句地道。
“能被妳們當成朋友，我真的很開心。謝謝妳們。”
“……”
眾人不由愣了半晌，很快便驚喜、欣慰、開心、認同，種種情緒不一地笑了起來，氣氛旋即染上了輕鬆歡快的顏色。
“……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理珠驀地恍然大悟，喃喃自語起來。
文乃奇怪地轉頭。
“怎麼啦小理珠？”
理珠凝視著瑠衣臉上的笑容，神色微妙地沉吟了片刻。
隨後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不，沒甚麼。”
“誒？別吊人家胃口啊～”文乃更加好奇了起來。
因為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家好友露出這種故作神秘的表情。
理珠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瑠衣，感覺像是解開了高難度的閱讀理解題一樣，心情有如撥雲見日般的晴朗。
不願他人接近的笑容。
逐漸敞開心胸的笑容。
逃避承認變化的笑容。
開始審視自己的笑容。
決定認真面對的笑容。
獨屬於橘瑠衣的笑容。
……原來只是一個臉部表情變化，就能包含著那麼多意味嗎？
緒方理珠依舊不清楚，即使看了不少小說中的描寫，她也沒辦法完全理解對方的笑容變化，只能拼湊詞彙生照硬搬。
即使如此。
看著少女宛如冰消融解般的笑容，她滿足似地記下了此刻的悸動。
他人的成長，也是學習的一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