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只害羞的刺蝟,棉被緩緩拉上,蓋住了少女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軟綿綿的大眼睛。
“沒甚麼不好看的吧?”沉默被打破之後,淺田也輕鬆地笑了起來,儘量別讓氣氛變得古怪。
“以前生病的時候,我母親恨不得叫幾百個人過來看我睡覺。”
那雙大眼睛眨了眨,像會說話。
“為甚麼?”
“她說恐懼能讓人變強。小時候我很怕生的。”
“……”
三玖呆了一下,南瓜餅般軟軟糯糯的笑聲旋即傳出。
“騙人的吧?”
“一半一半。”淺田有些複雜地扯起嘴角,叫幾百個人是假的,恐懼能讓人變強是真的……過去那些籠罩在母親陰影下的可怕回憶,實在令人不堪回想。
於是轉了個話題。
“妳今天就好好養病吧,水族館甚麼時候都能去,別勉強自己。”
“嗯。”三玖乖巧地點頭。
“……”
話題就這樣中斷。
他們互相望著對方,沉默的線繞滿了兩人之間的空氣,面對面勾著心絃,只有兩人獨處的少女閨房,逐漸蔓延出升溫的曖昧。
三玖床鋪下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互相打起架來,白裡透紅的肌膚漫出了薄薄的汗水,心臟跳得有點快,燒似乎又更加嚴重了一些。
她的目光卻沒有從他身上移開,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然後緩緩安穩下來。
“啊……”
像是承受不住這期待著甚麼的注視,淺田率先轉開了眼睛,撓了撓脖子想說些甚麼。
視線又掃到了牆上的那幅畫,莫名感到臉熱,少見的躁動不安起來,像個面對初戀的大男孩。
良久都找不到隻字片語,他乾脆站起身,戴上自己的包包,輕咳兩聲,朝她說道。
“那我就先走了,好好保重。身體好點了打電話給我。”
柳葉般的眉毛微微抬起,三玖愣愣地道。
“就……就這麼回去了嗎?”
“不然呢?”淺田疑惑歪頭,皺眉沉思了半晌,忽然道。
“溫水適量,室內保持通風,不要刻意讓自己出汗,以瘦肉粥、魚粥等來補充營養,多休息。”
三玖蹙起眉,她有了討厭的預感,但還是問。
“……這是?”
淺田舉起一根手指,如她所料,頭頭是道地闡述起來。
“事實上,多喝熱水對感冒並無幫助,清淡飲食也很容易讓身體缺乏維持機能的養分,汗捂太多更是無益。病人應該在注意保暖的同時,加快體表散熱,及時擦乾汗水,定期更換衣服……”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這些事情,不用他說,三玖也知道。
在林間學校那時,她可是作為一名醫護安全乾部,好好惡補過了各種醫療知識,其中自然也包括感冒時的應對方法。
所以聽到他在那邊侃侃而談,自說自話的時候,心裡就莫名地非常不開心,發燙的腦袋又將一切情緒無端放大。
懷著某股衝動,她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
棉被落到腿上,穿著深藍色睡衣的上半身顯露出來,領口有一顆釦子沒有扣上,露出泛著紅暈的白皙肌膚,還有一條覆著薄薄汗水的深邃溝壑。
髮絲慵懶地垂落肩膀,靠著床頭,三玖探出身子,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拉向自己。
“……”
淺田頓時安靜下來,低頭,視線剛好落進她的領口,發現那大小和受重力牽引的形狀,似乎是沒穿內衣的樣子,又不動聲色地抬起頭。
“怎麼了?”
三玖喘了口氣,她的手掌和他一樣發燙,心跳似乎又更快了。
看著她,話語脫口而出。
“留下來……”
張嘴頓了一下,衝動在這一刻瞬間消失,她又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另一隻手撥動著髮絲,將那張有些無措的臉蛋掩蓋住。
“就、就當……今天的約會,改在家裡……不,改在我房間……”
好似找不到根的浮萍,軟綿綿的話語四處散落著,羞澀的餘音被她抿進了唇裡。
水潤雙眸透過發隙悄悄看了過來,三玖咬了咬略白的唇瓣,短暫沉默之後,她鼓起勇氣,朝他開口。
“在這裡,陪我……可以嗎?”
那輕柔的嗓音就跟她的小手一樣,軟綿綿的,彷彿一用力就會壞掉。
“……”
淺田站在原地,瞳孔渙散了一瞬,目無焦距地看著她的髮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
然後驚醒似地回過神。
——好危險,內心潛藏的『野獸淺田』差點要跑出來了!
深吸一口氣,用最大演技掩蓋住自己吞口水的動作,後槽牙死死咬住舌頭,把附體百分之五十的野獸淺田踢回理性的牢籠裡。
生病模式的三玖,對男性生物的誘惑力實在太大……然而一花她們隨時都會上來,敢有甚麼想法,等一下就準備血濺修羅場吧。
勉強透過了理性判定,淺田微微一笑,坐回她的床旁,紳士口吻不自覺地使用起來。
“那今天就在貴府叨擾了,還請多多關照。”
“為甚麼突然用敬語……”三玖困惑地眨了下眼,很快便抿嘴微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
主動牽上去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緊。
“我才是……你要好好照顧我喔。”
“不,妳不是有姊妹們嗎……”
“這就是今天的約會內容,放心,不會讓你做奇怪的事情的……還是說你想做?真一好H……”
“……”
在三玖號的連續進攻之下,淺田號完全沉默。
(今天的三玖……主動到有點可怕啊。)
△
“不用縫線,但千萬不能碰水和大動作,傷口裂開或感染可就糟糕了。”
“話說緊急包紮是誰做的?也太糟糕了吧……貼個創可貼都比較好。”
從醫院出來之後,被醫生的無心之語打擊到,橘陽菜臉上滿是頹喪,垂死掙扎一樣地辯解。
“我、我只是因為擔心瑠衣,才沒發揮出全部的實力而已!聽好了,我小學時可是一名光榮的保健委員……”
“是是是~”目光看著纏上紗布的左手,瑠衣漫不經心地回覆著她,“還小學,簡直就跟參加過二戰的老爺爺一樣嘛……”
“嗚嗚嗚,連瑠衣都這麼說……”
假哭了幾聲後,陽菜悄悄窺視瑠衣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
“吶,瑠衣,妳沒事吧?”
瑠衣一臉莫名地看了過去,抬起受傷的手。
“這叫做沒事?”
“不是不是,我不是說這個啦!”陽菜尷尬地揮了揮手,嘴角的弧度漸漸變淡,有些顧慮地說著。
“我是說……心情上的問題。”
“……當然會消沉啊,畢竟一段時間沒辦法做飯了。”瑠衣嘆了口氣,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好得快的話,可能離開之前還能為真一哥做頓飯吧……在那之前,你們兩個就只能吃微波食品和外賣了,別抱怨啊。”
“怎麼可能抱怨……”
陽菜聲音越來越低,拳頭悄然間握起。
她知道,瑠衣是故意提起淺田的,為了不讓多操沒用的心,也是為了以相同的態度去面對晚上回來的他。
但越是這麼做,陽菜就越是為瑠衣感到心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繼續這樣溫柔下去,受傷的就不只是手而已。
傷口在心上,會更難以癒合。
雖然沒有自己能做的事,瑠衣也不會想讓姐姐插手她的感情……但至少,她想將一些事情告訴瑠衣。
“瑠衣!”
橘陽菜停下腳步,認真地望向自己妹妹。
“怎麼了?”橘瑠衣奇怪地望了過去。
“來醫院的路上,我已經將妳受傷的事情告訴真一弟了。”
面對陽菜的嚴肅坦白,瑠衣只是愣了一下,隨後無奈地嘆氣。
“就這件事啊?我早猜到了……”
手指不經意地捲起頭髮,她移開視線,輕輕抿著嘴角。
“所以,那傢伙說了甚麼?現在趕回來嗎?”
橘陽菜搖了搖頭。
“他沒有回信,連已讀也沒有,應該是關機了。”
“……”
動作一頓,瑠衣緩緩放下了手,眼中的期待好似被按滅的燭火,不再亮起。
“……這樣啊。”
她嘴角扯了扯,臉頰經過了些微變化,似乎想無所謂地笑出來,卻發現即使手都包紮過了,她還是沒辦法勉強自己擠出表情。
過了半晌,微微低下頭,瑠衣才張開血色褪去的唇瓣,輕聲說著。
“也沒甚麼。”
“約會比較重要,關機不想被打擾……嗯,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