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涼亭的石椅上,櫻花於身旁如絮般飛舞,一抹輕蕩而開的淺笑,為那幅灰白的畫作暈染了粉紅的色彩。
當然,這只是加了個人濾鏡的視角而已,實際上畫得的確不怎麼樣——不論是景物的搭配還是線條的比例,甚至連衣服的皺褶都顯得奇怪,大概就跟新手臨摹肖像畫一樣,拿去參加比賽估計連個安慰獎都拿不到。
卻能從那一筆一劃中看得出來,他畫得非常用心。
畫中少女的名字,還清楚的寫在了左下角——中野三玖。
甚至連畫名都以瀟灑的花體字簽在一旁。
《》——伴妳微笑而生。
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淺田不由得愣了一下,頓了半晌才轉開視線。
一花似乎早在等著這個時機,眼睛眯成月牙,口罩後傳出了調侃的壞笑。
“據說這是你為三玖畫的呢……怎麼樣?看到自己的畫被那麼寶貴地裱了起來,是不是非常感動啊?”
淺田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將隨身包放在一旁的地上。
“當然感動啊,畢竟是我唯一一張比起塗鴉更像是畫的作品,其價值在我死後大概會有數千萬日圓以上吧?”
“真有夢想啊。”一花呼呼地笑了兩聲,好像對他不為所動的樣子而感到可惜,想了想,又開口道。
“聽說三玖好像是因為這一幅畫,才開始對你有好……”
她身後忽然浮現出一道陰影,話還沒說完,從床上爬起的棉被妖怪就直接吞沒了她的腦袋,讓剩下的話語全都變成了嗚咽。
“一、一花……!”
“唔唔……三玖,都發高燒了就好好休息嘛……”
“還不是因為妳……!”
蠕動的棉被裡似乎傳來這樣的對話聲。
淺田嘆了口氣,裝作沒注意到,一派淡定如常的樣子。
但心裡早就捂著臉開始打滾了。
(?伴妳微笑而生?嗚喔喔喔喔喔——四個月前的我是美術班的初中生嗎?!誰會當著女生的面取這種名字啊!)
(你是想泡她吧?你絕對是想勾引人家吧對不對?!)
(突然畫技變好也就算了,還把畫送給人家當紀念,年紀輕輕你怎麼勾引女生的技術就這麼好啊混帳!害得人家都把畫裱起來天天看,這睹物思人的心意全都呈現出來了啊!)
表面上穩如老狗,實際上慌得一批。
『又羞又喜』——這種形容雖然不怎麼男子漢,卻完美描述了淺田此刻不敢面對的心態,只能靠瘋狂吐槽自己來維持好心態。
他還真沒想到,當初隨手送出去的畫作會被這麼鄭重地儲存到現在,要說不開心是不可能的。
但現在,房間裡還有這麼多人在看著呢,他也只能邊若無其事地左顧右盼,邊拉了拉自己的領口扇風。
“有點熱啊……”
淺田的臉沒紅,不過如果誰這時候碰一下他的手,就能發現他的體溫異常的高,就快跟床上正發著燒的三玖一樣了。
“畢竟不能吹冷氣,就算開了窗戶保持通風,現在的天氣也夠讓房間裡變成暖爐了。”五月邊回答著他的話語,邊將淺田的包包放到書桌椅上,然後端了一杯茶給他。
“請用。沒想到淺田君真的這麼快就到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淺田總覺得她笑得意味深長。
“接到訊息的時候才出發一站而已,花不了多久時間。”
他接過茶杯的瞬間,眼神驀地銳利起來,嘴唇湊到她的耳旁,低聲開口。
“關於妳各種造謠與情報的不當利用,我會找時間好好『回敬』妳一下的……哼哼哼。”
標準的反派式三段冷笑,在淺田的聲音掌控功力之下,犯罪氣息完美升高,滿滿都是不懷好意的感覺。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邪惡笑容,五月不禁後仰開來,似乎是想到了某種畫面,雙頰驀地浮出兩抹鮮豔的紅暈,咬住唇瓣,滿是羞惱地喊道。
“淺、淺田君,你是想對我做甚麼啊!那種事……那種事不能作為懲罰……”
後面的話小聲到聽不清,淺田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視線忽然下移。
他揉了揉眉心,壞笑很順利地變成了無語。
“……我才要問,妳捂胸做甚麼?”
五月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將手背在身後,視線四處遊移,連白皙的耳根都紅了透。
“下、下意識反應……誰讓淺田君說了這麼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淺田虛起了眼:“但我只是想說,我會拜託陽菜姐增加妳的每日功課而已啊……”
五月眉頭一蹙,雙手撐在地板上,挺起一對肉包,底氣不足地大喊。
“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才沒有想甚麼奇怪的事情,請你們不要誤會了!”
三玖躺在床上,聲音毫無起伏地說了一句話。
“悶騷五月。”
一花拉下口罩透了口氣,笑意盈盈。
“哼哼~五月真是個色孩子呢~”
四葉猶豫了一下,倏地朝她露出清爽的笑容,舉起一根大拇指。
“五月,妳也到了年紀,會這麼想是很正常的!別在意(Don’tmind)!”
五月頓時淚眼汪汪地抗議起來。
“就說了不是這樣的!而且我們不是都同年紀嗎!”
“啊哈哈哈……”
四葉悄悄地看了淺田一眼,撓著微紅的臉蛋,笑容變得有些心虛。
最後五月鼓著一張包子臉離開了房間,說是這裡人太多,反正也幫不上忙,就直接回去學習了。
“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淺田搖了搖頭,神情複雜地感嘆道。
“妳沒有錯,當迫害五月的人佔大多數時,我們的行為就是所謂的正確……要怪,就怪這扭曲的世界吧。”
“淺田同學,你下次安慰人的時候可以簡單易懂一點嗎……”
淺田充耳不聞,走到三玖的床鋪旁邊。
“呀,真一君,要幫三玖擦汗嗎?”
一花讓開了位置,雙手捧著毛巾遞了過來,一對大眼睛滿是誠懇之色。
“我們會離開房間的,大概三十分……不,一小時之後再回來,請你仔細幫三玖把身上的汗全都擦乾,要不然會感冒的喔。”
似乎是感冒讓性子變得更軟,三玖紅著臉躲進棉被裡,並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剛才一樣直撲一花。
淺田則鄙視地掃了一花一眼。
“這麼明顯的釣魚,妳以為我會上當嗎?”
一花早知如此地笑了笑,也沒有被拆穿的尷尬,拿著毛巾和一旁的水盆便站起身。
“畢竟是真一君呢,就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頑固的男人。”
淺田嘴角微抽:“妳這是在誇獎還是抱怨……”
“開玩笑的啦~汗其實早就擦完了,我們下去換盆水,你就先跟三玖好好說話吧。”一花笑容略顯詭異,視線在他們倆人身上游移,意有所指地道,“我們隨時都會上來喔,所以……”
三玖總算從棉被裡探出頭來,鼓著臉盯著她。
一花投降似地聳了聳肩。
“不說了不說了~四葉,我們走吧。”
“誒……”四葉正迷茫著她的反應,就被她拉住手,往門外走去。
喀擦。
門關上後,三玖的房間內,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
兩個人獨處的話,沉默作為開場白是最常見的一幕。
淺田望向床上的她,柔軟滑順的髮絲在枕頭批散開來,沒有耳機束縛,再加上那透紅贏弱的容顏,莫名有種病美人的感覺。
幽藍色的眸光好似泛著氤氳水氣,和他對上了視線,眼珠子便緊張地顫動了幾分,口罩的遮掩下,少了些許血色的唇瓣微微抿起。
“……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