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痛著的胸口好似找到了解藥,本能緊繃的身體也在緩緩放鬆,甚至多了些期待。
——打吧。
她心中默唸著。
不論妳是為了甚麼而生氣,想要教訓我這個不成熟的姊姊,狠狠一巴掌才是最適合的道具啊,四葉。
不需要感到任何愧疚……人,都是要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代價的啊。
(對妳說了那麼多過份的話,對不起呢。)
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容,一花就這樣站在原地,不閃不避地看著四葉的手掌,默默等待它落下的那一刻。
於是,中野四葉緩緩將手掌握緊成拳,白皙的小拳頭,卻凝縮了連空氣都不禁顫抖起來的力量。
“……誒?”
一花表情瞬間僵住,愕然地張大嘴,眼中終於浮現了些許恐懼,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這、等等!不是吧?!
四葉該不會氣昏了頭,想要一拳呼在我臉上吧?!
被那樣的拳頭擊中臉部,就算是牛也絕對會被一拳打死的吧?!
不要啊四葉!現在就連警察都沒辦法當場擊斃犯人了,至少先把姐姐綁住拖去給淺田審查官好好審問一番,再決定要不要判決死刑啊!
腦海中一片混亂,這些亂七八糟的思考干涉了身體,讓她在四葉猛然揮下手臂的時候,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別——”
啪!
拳頭紮實地擊中臉部的聲音沉悶響起。
一花本能性縮起肩膀,害怕地閉起眼睛。
下一秒,卻又愕然地睜了開來。
有些模糊的視野中,只見四葉緩緩放下顫抖的拳頭,腦袋已然側到一邊,搖搖晃晃地扶住欄杆。
看不清被中短髮遮掩的表情,卻能看見她嘴角緩慢滲出的血跡。
“四、四葉?!”
好似那一拳直接砸中了自己的心臟,一花失聲大叫出來,連忙衝到她身旁抱住她的身體,手忙腳亂地想要掏出手帕。
手指因為驚慌而難以自制地發抖,她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把手帕從口袋中掏出來,輕輕碰上四葉的嘴角,聽見那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時,總覺得自己好像心碎了一樣,擔憂的情感再也隱藏不住,如決堤般溢於言表。
“妳真的是笨蛋嗎!?痛不痛?希望沒有破相,回去要到醫院看看才行……啊,拳頭有沒有受傷?包紮……遊客中心應該有急救箱,我帶妳過去……不,乾脆用爸爸的權力直接叫一臺救護車好了……”
“……一花,妳太誇張了啦。”
四葉有些勉強的聲音響起。
一花皺起眉,不高興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像是二乃。
“說我誇張?我還沒說妳突然發甚麼神經呢,為甚麼要突然打自己……”
剩下的話語,在四葉抬起臉來的那個瞬間,戛然而止。
“因為,一花就是一花啊!”
眼角泛著淚水,她卻笑得極其開心。
彷彿偷吃到糖的孩子一般,即使臉上狼狽,她那破涕為笑的元氣笑顏也依然劃破了陰沉的天色,將陽光照進了晦暗的眼底。
一花愣愣地注視著她。
“就算是個壞孩子,一花也還是我的姊姊,是看到我受傷會第一時刻跑過來關心我的姊姊。”
“知道這點沒有改變,那就好了。”
“雖然頭有點暈,臉頰也好痛……不過,嘻嘻嘻嘻~壞孩子是會受到懲罰的嘛!”
在一花的懷中,她沒心沒肺地傻笑起來。
一花呆住似地張大嘴,過了半晌才喃喃問道。
“就……就因為這樣?妳揍了自己一拳?”
四葉撓了撓臉頰,咧開嘴角的同時抽痛地嘶了一聲,那張元氣滿滿的笑容卻沒有分毫減弱。
“等價交換啊!我的衝動行事讓一花心裡受傷了,那就讓自己受傷來抵銷這個罪過,這樣一花也能恢復到平常的模樣……對不起,我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既不會說謊也不會演戲,就只能靠這種做法了。”
還好,應該算成功了吧?
眼裡帶著歉意,她笑得略顯心虛。
“……”一花啞口無語,沉默片刻後,無奈地沉沉嘆了口氣,“先不說我心裡根本沒有受傷……這算甚麼等價交換啊,莫名其妙,哪個喜歡自殘的人教妳這種東西的……”
“呃……”就是妳最喜歡的真一君啊——甚麼的四葉當然不可能說出來,她只好尷尬地移開視線,享受著一花的照顧。
“不過……”
一花輕輕摸上她的頭,複雜的表情一閃而過,輕聲道。
“即使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妳也不打算討厭我嗎?不論是三玖還是二乃,我都不會將真一君讓給她們喔?”
“一花,我已經反省了!”
四葉認真地看著她。
“確實,我不知道妳說的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一花的演技憑我這個笨蛋是看不穿的——但作為中野家四女,我們家大姊絕對不願傷害任何一位妹妹,這個事實我剛才已經親身體會過了,比誰都要清楚這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不是隨便去討厭、糾正一花,而是去了解妳的想法,再告訴妳我的想法,最後才做下決定!”
她又露出了開朗元氣的笑容,嘻嘻笑道。
“淺田同學也說過啊,人類沒有溝透過,是無法互相理解的——不論學習還是感情,一定都是這樣沒錯!
所以一花,我向妳保證,以後我絕對不會再這麼衝動了!”
“……嗯,這樣啊。”
一花只是平淡地笑了笑,彷彿嘆息的聲音溜進風中,緩緩消失不見。
她幫四葉將兜帽戴好,自己也把綁在腰間的外套解下穿起,遮住了臉蛋。
然後牽著她的手,離開了被眾目睽睽的觀景臺。
“一花,現在要去哪?”四葉抱著她的手臂,疑惑地問。
“嗯……”一花思考了一下,答非所問,“三玖現在在哪間廁所?”
她步子邁的很大,毫無猶豫向前的身形,帶來一種直奔戰場的勇猛氣勢。
四葉便不由得擔心了起來:“前面路口左轉……一花,妳是要去跟三玖攤牌嗎?就像妳計劃說的那樣……”
“那個暫且不提。”一花擺了擺手,嘴角有些繃緊,面容看上去頗為嚴肅,“妳告訴我她在哪裡上廁所就好。也差不多快到跟五月、橘老師她們會和的時間了,我們得加快腳步。”
四葉還是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問道。
“一花,方便透漏一下,妳找三玖到底想做甚麼嗎?看妳這樣子,我怕妳跟她吵起來……”
一花皺起了眉。
“這個嘛……”
她沉吟半晌,似乎現在才開始思考目的一樣。
“總而言之,如果她到現在還在上廁所的話……”
四葉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道為甚麼,她總有種一花會對三玖進行惡作劇的感覺。
“的話……”
一花忽然回過頭,瞅著她壞壞一笑。
“去她旁邊隔間上廁所,然後故意放臭屁音訊給她聽,妳覺得怎麼樣?”
四葉:“……”
這也太幼稚了吧?!
△
到達女廁之後,兩人卻撲了個空——三玖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連人帶包都消失不見。
趁四葉聯絡三玖的時候,一花說自己是真的要上廁所,便直接鑽進隔間裡了。
鎖上門,她卻沒有坐上馬桶,而是拳頭壓著門板,自己的額頭則壓在了拳頭上,輕鬆從容的表情逐漸皺起。
在那握成拳頭的掌心附近,留下了許多指甲印子還未消去。
那些都是一花在跟四葉說話時,為了維持住演技而印下的痕跡。
她就這樣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拳頭上,閉上眼,讓寂靜的黑暗包圍著自己。
然後,彷彿要哭出一樣,面部表情揪成一團,咬著牙低聲發出嘆息。
“我到底,在做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