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鉛灰色的天空相映，兩人之間的空氣幾乎凝成實質，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籠罩心頭。
一花不敢置信地看著四葉，表情因驚愕而凝固，甚至連臉頰的肌肉都感受不到，只能聽見單薄的聲音從自己的唇縫間傳出。
“為甚麼，四葉會在這裡……”
四葉微微低下眼眸，咬了咬嘴唇，低聲開口。
“三玖去上廁所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了訊息，就沒跟三玖說自己跑過來了，對不起……
不、不過，因為今天的一花，一扯上淺田同學的事情就會變得很奇怪，所以我才擅自偽裝成三玖來找妳，想聽聽妳會對她說甚麼……”
一花眉頭輕輕一跳，緩緩抿起了嘴，唇線越抿越緊，最後隱隱發白。
四葉繼續解釋一般地說著。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甚麼？”
像是再也聽不下去，一花直接打斷了她。
降至冰點的嗓音朝她襲來，伴隨著徹骨寒意。
“想知道，我會不會對她做些不好的事情，是嗎？”
四葉愕然地抬起視線，望著一花，彷彿被凍結住了喉嚨，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
像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整理好了情緒，一花冷笑出聲，眼波凝結成冰，好似永夜下的冰山，藏起了所有情緒。
“竟然被妹妹懷疑會傷害家人，我這個姐姐做得還真失敗啊……呵。”
不知道是演技，抑或是真心——在四葉的面前，出現了她從未見過、陌生而帶刺的冰冷神情。
渾身上下寒毛悚慄，四葉僵硬地後退一步，卻忘了自己還握著一花的手，那份顫抖與害怕，透過指尖全都傳給了她。
察覺到這個事實後，四葉心中一緊，連忙用力晃起腦袋，帶著些許愧疚地想要解釋。
“一花，不是的，妳對我們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是、是我的說法有問題……”
一花注視著她慌亂的樣子，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眼珠子轉了轉，表情忽然變得無比溫柔。
“既然這樣，四葉，妳願意相信我嗎？相信姐姐不是個壞孩子，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的念頭。”
語氣中帶著懇求，她手掌輕柔地反握回去，安撫著那不安的輕顫。
“……相、信。”四葉還在恍神當中，下意識地這麼回答後，又連連點起頭來，眼神無比堅定地回應姊姊的請求。
“那還用說，我當然相信的啊！”
毫無虛假，她一直都是如此信任著一花、信任著她的家人。
即使有過懷疑、有過動搖；即使剛才她的話語、她的舉止都在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一花希望自己相信她，四葉就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因為，她們是家人……
“騙人。”
“……”
四葉正要露出的振奮笑容，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從唇中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後，一花驟然用力地握住了四葉的手掌，讓她體會到與剛才的自己相等的疼痛。
“不論妳還是他，別以為這麼容易就能把我瞞在鼓裡啊。”
心臟好似被話語凝成的冰錐貫穿了一般，四葉臉色蒼白，血液冰涼地刺痛神經，她卻無暇顧及自己，只是有些茫然、有些慌亂地搖起頭來。
“不……我、我沒有騙人，我是真的…！”
眼中彷彿燃起了冰冷的怒火，一花嗤笑一聲。
“相信我的話，為甚麼要偽裝成三玖的模樣？
為甚麼直接說我在挑撥離間？為甚麼先入為主地認為我想傷害三玖？
不就是因為不相信我，妳才會來我這裡找證據的嗎？”
她斜開視線，故意失望地拉著長音：“啊啊～四葉竟然變成了這種說謊也面不改色的壞孩子，姐姐我真的很傷心啊。”
“不……不是……”四葉還是不斷搖頭，辯解的聲音逐漸帶上了哽咽。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一花在想甚麼……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相處而已，妳不要誤會……”
“所以，我不在那個『大家』裡面，是吧？”
不留任何餘地，毫無重量的聲音卻讓四葉身體猛然一晃，搖搖欲墜起來。
一花輕輕笑著，雙手收回背在身後，看著渾身發顫、不停搖頭，似乎快要把腦袋搖到掉下來的四葉，從容自若地道。
“放心，我不覺得我誤會妳甚麼，同樣的，妳也沒有誤會我喔？”
四葉倏地一頓，眼眶發紅地注視著她，張開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就像一名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胸膛微微鼓起，一花閉上眼平靜地撥出一口氣，而後睜開那對暗藍色的眸子，偽裝的笑容從臉上消失，語氣平靜地對四葉道。
“沒錯，我就是想傷害三玖，我就是在做壞事。這樣妳滿意了吧？”
四葉呆愣了數秒，好半晌才擠出一張薄弱的笑容，似乎準備道歉。
“一花，妳別說氣話了，是我錯……”
“是真話喔，四葉。”冷冷地注視著她，一花雙手環胸，嘲諷般地說著，“反正三玖沒來，我乾脆直接把我的計劃告訴妳好了，省得妳還對我抱有希望。”
“要不要告狀也隨便妳，反正我甚麼不行，最會演戲，就連真一君都看不穿我的演技呢，妳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不是，一花……”四葉想說些甚麼，卻聽她不含任何感情的話音果斷落下
“我要故意醜化真一君的形象，讓他在三玖的眼中逐漸變成一個渣男，最後自己主動去討厭、遠離真一君。”
“同樣的方法，我還會對二乃和其他人使用，直到最後沒有人喜歡真一君，只剩下我還陪在他身邊並獨佔了他，才打算住手。”
“至於四葉，要是妳也喜歡著真一君，我有的是別的手段可以應付，妳可以試試。”
一花微微斜過頭，眼睛眯成兩道森然的殘月，嘴角毫無笑意地勾了起來。
“這下明白了嗎？只要最後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我，不論甚麼事情我都做得出來喔。”
“妳所認為的誤會，全都是真的。”
“要怪，就去怪真一君和三玖她們吧。如果真一君從一開始就只喜歡我一個人，如果其他姊妹們沒有喜歡上真一君，中野一花就還是妳們親愛的那個姐姐。
既不會在這裡說些傷人的話，也不會為了排除情敵而挑撥大家感情。”
“我和妳一樣，也是個壞孩子啊。”
“……”
四葉一動不動地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微微顫抖著，無數話語全都蒼白了起來，一副想哭，卻又哭不出來的模樣。
兩人對視著，氣氛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一花緩緩斂起了表情，淡淡地轉開視線。
既然四葉不再說話，那就當她接受了自己的獨白。
至於後面該怎麼收尾……算了，就交給未來的自己思考吧，現在實在思考不了那種事情。
（說到底，我又有甚麼資格感到委屈、併為此而生氣呢？）
（這種矛盾的心情，再討厭不過了啊……）
一花最後看了一眼四葉，無視胸口的刺痛，表情冷淡地準備轉身離去。
這時，四葉卻像剛回過神一樣，忽然動了起來。
她咬緊牙關，低頭大聲一喊。
“一花！”
不顧周圍紛紛看過來的奇怪視線，四葉高高抬起了手，沉悶凝固的氣氛被她驟然揮散，兔耳筆直朝天繃緊，散發出兇狠的氣勢。
一花只感受到一陣尖銳的風從眼前刮過，掀起了額前的髮絲。
略微瞪大的雙眼中，她那隻在半空中蓄勢待發、下一刻就要往自己臉上揮的手掌，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緩慢起來。
不知為何，這一瞬間，一花的心中竟只剩下了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