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的嗓音響在耳旁，桐須真冬訝異地仰起頭，與略高一截的他正好對上了眼神。
時間好似在這一刻停止。
他的眼神，他那本應稚嫩的側臉，看上去卻有種莫名成熟的氣息。
手掌與手臂交握的地方，隱隱傳來燙進肌膚的熱度，讓一直刻意不去意識的心情開始鼓譟起來。
她只是為了答謝學生的幫助，順便想要問他一些問題，才將他帶到自己房間來的。
凜然。毫無問題，根本不必心虛才對。
既然這樣，不論是剛才的緊張還是現在的心跳加速，都不應該在這種心態下出現啊！
桐須真冬，振作一點！他可是妳的學生！
心緒一下子亂了起來，她趕緊扭過頭，將手臂從他的手中拽了出來。
“我、我沒事，多謝了。”
接著繼續走向角落，背對他暗自深呼吸幾口氣，才漸漸恢復冷靜。
讓他進來是要問甚麼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這些話說完就趕緊請他出去，要不然這種獨處的氣氛實在不妙！
“……”
淺田看了眼她泛紅的小巧耳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神色略顯古怪。
桐須真冬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在櫃子前站定，邊抓起上面的白布，邊聲音平淡地說著。
“我對你說過的吧？
曾經，我和現在的她們一樣，將才能丟進了下水道，為了夢想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拋棄了眾人的期待、拋棄了本應輝煌的未來，傻傻地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陌生道路。”
刷啦！
白布被她猛地拉下，露出一座陳列著各種獎盃與獎狀的玻璃櫃。
淺田不由得微微睜大眼睛。
市級花樣滑冰大賽青少年組冠軍、縣級花樣滑冰大賽總冠軍，甚至是關東地區、日本大賽……光看那些獎盃，就足以道盡那份過往是如何輝煌。
而在這些榮耀象徵之間，唯有一張方框相片默立其中。
那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身形如鳶，彷彿隨時都會從照片裡跳出、就這樣輕靈舞動起來一般，在蒼藍的冰面上盡情地舒展身姿。
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有著純粹的喜悅與享受，直視前方，笑容可掬地與淺田對上了視線。
“……”
他站在原地，以沉默回應著那份燦然。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剛才看到的那本雜誌封面上，名為桐須美春的『冰上公主』。
不論是外貌亦或那自信昂揚的神情，都與照片上的少女有著九成的相似度。
她的名字……就叫做桐須真冬。
“最後，無論甚麼事情都失敗了，無論甚麼資格都失去了……既非耀眼的青春回憶，也非足以緬懷的成長經歷，就是這樣不值一提的過往罷了。”
深深看了一眼櫃子中的事物，桐須真冬重新揚起雙手，好似為時光的墓填上了土，將其嚴實掩蓋在白布之下。
轉身回頭，她眉梢挑起，瞳中倒映出與照片上相反的，結冰的微光。
“稍微解開你的疑惑了嗎？因為知道背棄才能只會帶來後悔，所以已經站在這條道路上的我，絕對不願看見學生們前仆後繼地踏上我的後塵。”
“這就是我與你相反的信念來源，也是那群孩子的前車之鑑，後事之師。”
桐須真冬凝視著他，複雜的情感掩藏在筆直的眼神下，嗓音依如劃過冰面般清冷凜然。
“你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但果然，我無法就此改變自己的想法。”
“回首。總在想著，未來的她們是否會如我一般對此感到後悔，是否無數個日夜都想著要回去說服那個衝動又愚昧的自己，抹去這段白費的時間……”
“正確的選擇，只有未來的自己才會知道。但正因為人類無法與未來的自己對話，所以只能由我們這些已經犯過錯誤的大人，去告訴她們——
現在的妳們，是多麼的自以為是。”
是啊……
“也許現在十分滿足、前路亮眼，似乎一切都充滿了美好……”
她閉眼嘆出一口氣，面無表情地經過他身旁，走回矮桌。
“但一遇到挫折，帶來的痛苦也將前所未有的強大。那會摧毀她們至今為止建立起的堅定信念，也會刺破那份如泡影般的夢想願景。”
像在說著自己的事情，淺田真一身後，桐須真冬漸漸捏緊了雙拳，如此輕聲道。
“到那時，你又能放任她們……在這條伴隨著痛苦的道路上蹣跚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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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喝完、羊羹食畢，在老師請他回去之前，淺田便先行提出離開。
將他送出門外，桐須老師站在門口道。
“今天的事情多謝了，學塾方面也請繼續努力，雖然你貌似很快就適應下來，但從教育者的角度上來看，你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淺田點了點頭，表情從那時開始就顯得十分沉靜，在她說完話後，依然默默地凝視著她的俏臉。
桐須真冬被他看得耳朵逐漸紅了起來，手無意識地藏在身後，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移開視線低聲道。
“疑、疑惑。還有甚麼事嗎……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要是被別人看見，到時候傳出閒話就不好了……”
淺田緩緩嘆出了一口氣，似乎有些無奈、有些沉重。
“老師，我……”
像是感受到那股藏在心底已久、正要蓬勃而出的感情，桐須真冬的心跳忽然劇烈加速了起來，暖流逐漸淌過胸口，似高興又似困擾。
然而，這是不行的！
羞紅的臉蛋猛然繃緊，正當她抬起腦袋滿是嚴肅地想勸誡甚麼的時候。
淺田卻直接打斷了她的動作。
“我過去也說過，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不要擅自為人生下定論。”
桐須真冬：“？？？”
“我知道，這只是一句自以為是的空話，我明明沒有老師妳那些經歷，卻認為空中樓閣依舊能築成高樓大廈。”
淺田無奈地笑了笑，望著桐須老師驚愕的面龐，有些奇怪她那似乎過於誇張的反應。
但他忽視了這些，繼續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話。
“只是我擅自覺得……對老師來說，花樣滑冰的妳值得驕傲，教書育人的妳也能抬頭挺胸，不論過去、現在，妳都不曾為此流露出『討厭』、『不想做』的表情……”
“那麼，妳後悔的事情，應該是別的吧？”
“不是走到現在的自己，也不是過去努力的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挫折』出現，老師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走錯路了吧？”
將桐須老師逐漸變幻的神情映入眼中，淺田一字一頓地道。
“所以，錯就錯在，輸給這個挫折的自己。”
“選擇是沒有錯的，想成為滑冰選手還是教師的自己都是沒有錯，無論哪條路都是無庸置疑，最為正確的人生。”
“對古橋、緒方她們來說，也是一樣——然而若是失敗，遭遇到難以振作的挫折，那麼所有的正確，都將做出『這是錯誤』的定論。”
“跟夢想、專長無關，單純的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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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放任她們蹣跚前行，但在這之前，我想培養出她們不論倒下多少次，也能重新站起來的勇氣與實力……嗎？”
門外的腳步聲已然走遠，桐須真冬靠著關上的大門，嘴裡不經意地喃喃出他最後的那番話。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她望向屋內臟亂卻又有些整齊的景象，忽然一愣。
那些整齊，來源於他擺在一旁的書籍，映著午後暖陽的光屑，好似照出一片靜謐安詳的氛圍。
桌上沒有喝完的咖啡，似乎也將涼意散到屋內的各個角落，讓她本來胡思亂想的那份心給冷卻下來，卻無法再次凝結成冰。
拳頭握緊，又緩緩鬆開。
靠著門板滑落，桐須真冬漸漸坐到了地上，抱起雙腿，將腦袋埋入膝蓋之間。
默上許久，那股沉悶的氣，終於被嘆了出來。
“要是能早點聽到這些話，早點遇到你，那該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