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學校結束之後,是兩天的節假日;不必上課,也不必見到那群美少女同學們。
所以這段期間,淺田真一不是在休息,就是在學習。
而羞恥心鍛鍊法,現在想想,其實已經不太需要了——先不說他平常就隨著四葉鍛鍊身體,不怕自己偷懶又變回以前的弱雞模樣。
林間學校這兩天一夜過去,林林總總髮生了那麼多事,淺田差不多也該習慣羞恥心被拷問的感覺了。
就像二乃對他告白那時一樣,明明當下恨不得成為水流直接鑽進排水溝裡,總想著回去一定要做幾次伏臥撐來發洩這種羞恥感。
然而此刻回想起來,那股感覺卻淡了許多——不僅是二乃,篝火晚會說過的話、做出的事,他現在都能坦然面對。
會有些尷尬,但已經不會羞恥到要靠運動來刻意遺忘了。
——每一次的經歷都會化作成長的養料,讓他脫離過去的窠臼,向著更高更遠的天空前進。
也因此,他省下了很多時間能去做自己的事情。
比如給少女們群發自己要閉關念書的訊息,然後無視她們的回應,跑到學校的圖書館去享受許久未做的一人讀書會,就這樣泡在書堆裡幸福一整天。
對這次林間學校的成果心裡有底的現在,那就像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擔子一樣,這種渾身輕鬆、自由飛翔的感覺……他也曾經體會過一次。
沒錯,就是當初成功讓文理二人透過桐須老師的考驗那次。
那天,他也盡情學習了一番啊……
果然,管他甚麼戀愛,管他甚麼異性戀的糾葛,學生的義務就是學習,學生的人生就讀萬卷書,出社會之後再行萬里路!
——這樣的感動,在星期一來臨時全都煙消雲散。
他頭一次這麼不想上學。
早上,他家母親看到他這陰沉懶散的模樣,立刻驚訝地問。
“哇,兒砸,你怎麼擺著一張女友意外懷孕的臉色?有甚麼破事發生了,說出來讓媽開心開心。”
淺田真一看了這位中年婦女一眼,聲音低沉地回應:“早安。”
然後緩緩扭回頭,在餐桌旁邊看著小說邊吃著早餐,整個人看上去說不出的陰鬱。
“……”
淺田和美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是已經病入膏肓、連搶救都不想搶救的模樣啊。
假日他都去了圖書館,所以問題就出在林間學校的這兩天?
……嘛,反正不用想就知道,不管地點是哪,起因肯定跟感情問題有關就是了。
儘管疑惑,然而不論甚麼方式的詢問與套話,在自家兒子秉持著不抵抗、不坦承、不面對的三不原則應對之下,全都無功而返,淺田和美最後只能咬牙,懷著好奇心,滿是惋惜地送他出門。
“兒砸,記得要叫文醬來我們家吃飯啊。”
臨行前,淺田聽到他母親說了這麼一句,這才抬起視線,正視向她。
“理珠呢?怎麼只有古橋?”
“怎麼只有?”
淺田和美知道以兒子現在這種橡皮泥一樣的狀態,不直接一點他甚麼話都聽不進去,便直接面色一變,橫眉豎眼,單刀直入地道。
“難道你還想腳踏兩條船嗎?媽叫她來吃飯,就是想讓你們兩個好好聯絡一下感情,我就不信你猜不出來。”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理醬?那我們可以錯開時間,這個好商量,尊重你的意願嘛。”
“……”淺田張了張嘴,看著她不似在開玩笑的視線,忽然嘖了一聲。
“我和她們……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算了。”
古橋文乃在淋浴室前的清淡笑容浮現在眼前,他不由嘆了口氣,從母親身上收回目光。
(以後真不想成為這種大人……明明甚麼事情都不知道,就這樣擅自出主意……)
(而且我才十七歲,竟然就這麼急著幫我找物件,真該說不愧是中年婦女之力嗎……有夠奇葩。)
隱忍住想要大聲反駁、辯倒、用各種話術來應對母親的衝動,淺田真一輕輕深呼吸後,將情緒完全收斂而起,轉過身淡淡地道。
“人我會叫來,但請妳不要多操那些沒用的心,這會讓我很難做人,也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算我拜託妳了,別再管我和她之間的事情。”
語氣保持著基本的禮貌與顯而易見的不滿,話說完,他開啟大門,不等回覆就直接離開了家。
“真、真一?”
淺田和美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關上的門扉。
好半晌,她才幹啞地吐出了三個字,聲音微微顫抖。
“叛逆期……”
她捂著嘴,感動地道。
“終於,兒子終於進入了叛逆期啊……”
他那蘊含著些許個人情緒的話語傳入耳中,那是與過往所有的頂嘴、吐槽不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對未來的想法、對除了學習以外的某件事而向身為母親的她做出的反抗。
這也代表他正在擺脫迷茫,試圖尋找獨屬於自己的出路。
自從六年前那件事發生之後,淺田家的父母就一直在等待著這天的到來。
所有事情,都在逐漸變好。
“哈哈……”
似乎是想高興地揚起笑容,淺田和美卻像想到了甚麼一樣,忽然摸出手機,點開與古橋文乃的聊天視窗,手速飛快地輸入了幾個字。
『文醬,真一他最近跟妳吵架了?』
正要按下傳送鍵的時候,她皺起眉,想起自家兒子離家時那沉悶又無奈的表情,手指停在按鈕上,沒多久,又將這段話刪除。
“情況有變,繼續當愉悅黨的話,很有可能導致兒子好不容易迎來的叛逆期變成以前那種自閉的樣子,這可就不好了。”
過猶不及,因時制宜啊
她搖了搖頭,收起手機。
“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文醬來家裡的時候再隨機應變。現在的我只能推波助瀾,而非成為時代的弄潮兒!”
明明應該興致滿滿、樂在其中地這麼想,不知為何,淺田和美卻也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不放心……就那小子,要是被感情漩渦纏得太緊,溺死在裡面比成功掙脫的可能性還要大得多啊……”
“文醬,他不想讓我干涉,我就只能拜託妳了……要是真喜歡他的話,就早點搞定那個小笨蛋啊。”
唉,說到底,要是兒子是個沒啥黑歷史的正常人就好了……
將臉上那一絲疲憊與擔憂隨著嘆息隱去,淺田和美走回了廚房,讓陽光在玄關處獨自暗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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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晨光燦爛,如一個月前的日常那樣,淺田真一捧著書,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對他來說,保持平常儒雅溫和的風度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論遇到甚麼破事、心中有多複雜糾結,想要不覺得丟臉,就不能失去表面的冷靜,讓脆弱的感情流露在外。
這就是他的自尊心,不管破碎多少次都會複合,驕傲地對所有人宣告『淺田真一,從不認輸!』的立身之物。
與身旁那些隨處可見、無精打采又雙眼發直、像是行屍走肉一樣往學校走去的同學們有所不同,淺田真一習慣維持好自身形象,讓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又溫文儒雅。
並非是為了勾引誰,只是不想被周圍的氣氛同化而已——他也不想早起上學、也覺得心好累好想回去睡覺啊,可是形象不能崩,要做就做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就這樣邊看書邊走路,沒多久,淺田忽然被人叫住。
“哎呀!是真一君呢。”
熟悉的輕快語調傳入耳裡,他抬起頭,入眼的也是熟悉的開朗笑容。
“好巧啊,竟然在這裡偶遇~”
離開靠著的欄杆走了過來,她手中拿著兩杯星O克的咖啡,臉上紅撲撲地笑著,似乎真的為這場『偶遇』而感到開心。
“……是啊,好巧。”淺田放下書,眉頭抽了抽,忍著不嘆氣。
“拿著一杯咖啡在這裡等著我,還真是辛苦妳了。”
“嗯?你在說甚麼,一花醬完全不懂呢~”
一花眨了眨眼,故作純真地偏過頭,身體微微前傾,第一顆釦子沒扣的制服下,一抹白膩的溝壑就這樣呈現在淺田眼前。
不知道為甚麼,看到她這惡意賣萌的模樣,淺田不只不會感到心動,反而還會想起,林間學校第二天的團體活動第一戰時,她們與文理二人之間的廝殺。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的是非常慘烈的戰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