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因為面板黑嗎……
話音落下之後,四葉緩緩睜大了眼睛,定定注視著他,眸中高光逐漸消失。
聲音,彷彿從遠處的樹林中飄渺傳來。
“吶,淺田同學,你知道嗎……
以前去公園晨跑的時候啊,有個老爺爺教了我一招拳法奧義,聽說能把人打得很痛,又不會留下傷痕喔。”
彷彿沉睡的野獸緩緩甦醒,在她無神的目光下,淺田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電流般的危機感從脊隨直達大腦,一股涼意更是從腳底板刷地衝向了頭頂,脖頸間流下一滴冷汗,他嚥了咽口水,試探性地問。
“那、那招奧義的名字是……”
她緩緩將拳頭頂在淺田腰間,嘴角向上一挑,扯出一道毫無笑意的燦爛笑容。
“絕招,猛虎硬爬山。”
懂了。
那是八極拳中,十分著名、能夠打死人的招式之一。
的確很痛,也不會留下傷痕……畢竟那通常都叫致命傷,或者死因。
於是,淺田以此生最快的語速說道。
“其實這麼暗的天色下根本看不清妳的膚色所以我是靠妳的眼睛和聲音猜出來的。”
感覺到拳頭被緩緩放下,四葉的目光重新亮起溫度,淺田不由長長出了一口氣。
慶祝吧,他,成功活過了今晚……
不正經的互動就到此為止。
“眼睛和聲音?有甚麼特別的嗎?”
四葉皺起眉,仔細回想了一下,還是不覺得自己在哪裡和大家表現出了不同。
淺田誠實搖頭。
“光從表現上來看的話,沒有。”
他這一說,四葉就更加疑惑了。
“既然如此,淺田同學又是怎麼猜出是我的?刪去法還是靠直覺啊?”
四葉歪過頭看向他,他也看了回來。
兩人對視著,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似乎在以目光無聲交流著。
晚風拂過,淺粉色的髮絲掃過她白皙的臉頰,一雙湛藍色的大眼睛清澈明亮。
淺田真一忽然翹起嘴角,一手靠著欄杆,另一隻手伸出,隨意戳了戳四葉腦袋上隨風擺動的綠色髮帶,輕笑道。
“因為有隻兔子老是在我身後驅趕著我,一直說著『淺田同學,加油,向前跑!』這種話,回頭又能看見她的鼓勵眼神……
好幾次都這樣了,我怎麼可能把她跟其他人混淆?”
“就因為這樣?”
“這樣就夠了。”
篤定回答,淺田望了一眼她愣神的表情,笑著繼續看向星空:“我好像沒有認真說過吧?謝謝妳這段時間以來的訓練,給我幫了很大的忙,謝謝妳,四葉。”
“……”
過了好久,她都沒有出聲。
淺田奇怪地回頭,正好看見她扭過臉,讓側發遮掩住表情的模樣。
像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彷彿從體內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一般,四葉一手壓著胸口,嗓音有些飄忽地吐出字眼。
“……這時候,請繼續看星星,別看我,我不好看。”
在她好似燙熟了的耳根上停留片刻目光,淺田垂下眉笑了笑,再次移開視線。
跟他一樣,四葉也是不擅長接受他人謝意的型別啊……
時間在星光閃爍之間緩緩流過,就在淺田差點又看星星看入迷的時候,四葉才深吸一口氣,鎮定地開口。
“我也是,從以前就很想說了——不客氣,淺田同學!”
說完,她釋然般地放鬆表情,開朗元氣的笑容再次回到她臉上。
淺田適時地道:“那麼,第二個問題是……”
“關於這個……淺田同學,第二個問題我能換成要求嗎?”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認真地請求道。
淺田低頭望向她,微微蹙起眉,沒有馬上答應。
“妳說說看。”
四葉眨了眨天空般湛藍的眸子,咧嘴露出雪亮的牙齒,對他嘻嘻笑道。
“我希望,你能告訴五月,還有三玖,你是怎麼認出她們的!”
“不要面板黑那種敷衍的答案,就像你對我、對二乃、對一花說的那樣,是淺田同學你對我們觀察、在跟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中,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東西。
請將這些,完完整整地告訴她們!”
因為她聽到那些話,覺得非常幸福。
所以這樣的幸福,也想讓三玖她們感受到。
四葉無比相信,如果是眼前這個人的話,只要願意,就一定能帶給自己的姊妹們同樣幸福的感覺。
母親曾經說過的教誨,她一直記得很清楚,也心甘情願地去遵守。
——『一人幸福,五人共同分享』。
當時三玖的委屈、五月的慶幸……這些,都應該變成如她此刻體會到的幸福。
這樣的話,這份依然充斥著體內全身細胞的溫暖滿足,想必能變成得更多、更令人開心吧?
不是這樣的話,自己絕對沒辦法真正開心起來。
“……好,我答應妳。”
淺田凝視著她的笑容,很快便點頭同意。
他也沒有問為甚麼,若是為了家人著想,那便無需原因,又或者這已然成為了原因。
反正私下再找她們聊幾句就行了,不費事,也不像在五個人面前直說那樣羞恥。
“嗯,那我就放心了。”
四葉放開了淺田的袖口,與他肩並肩,一同眺望遠方的星空。
“那就換淺田同學問問題啦,除了奇怪的問題以外,我都會超級誠實地回答你的!”
奇怪的問題?三圍嗎?
抱歉,我早就知道了……
淺田默默將那段記憶重新封存回去,並把方才沒有得到回答的問題重新問了出來。
“妳在害怕搞砸林間學校嗎?”
“是啊。”四葉十分乾脆的點頭,笑容恬淡,“淺田同學,你不知道吧?我們轉學過來的真正原因。”
沒等淺田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們以前讀的學校有補考制度,就算前面考得再爛,只要補考過了就能升到二年級。當時大家都為此拼命唸書,就算都是笨蛋,也非常努力地用功著。
還好最後,大家都透過了呢。”
“這個大家,不包括妳吧?”
也不等她插嘴,淺田輕聲說道。
“五胞胎中,只有妳沒有透過補考。”
四葉垂了下眉眼,像是預設。
“顯然,她們不會放著妳不管就這樣升學,要不是一起留級,要不就是直接轉到別的學校——妳們的父親便選擇了後項,花費大代價把妳們塞到秀知院學園,希望妳們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有所成長。”
他驀地一嘆:“……所以期中考的時候,妳才會比我想像的更在意成績啊。”
——明明應該已經習慣了,自己在學習方面的努力得不到成果。
即使如此,拖了自己姊妹的後腿、導致所有人都必須因為自己而離開原本熟悉的環境,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習慣不了。
四葉所在意的,其實不是成績,而是成績低下導致的後果。
無論是姊妹們的轉學,還是淺田的白費功夫。
無論是學業,還是林間學校。
她都在為此害怕著——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因為自己的笨拙,而再次拖所有人下水。
“……不愧是淺田同學,真的甚麼都知道呢。”
伸直手臂扶著欄杆,四葉直率地笑了起來:“沒錯,就是這樣,我超怕的!超怕會像考試那樣,把所有事情全都搞砸,讓大家為了照顧我,而毫不猶豫地付出代價。
這個大家,也包括你喔,淺田同學。”
握著欄杆的手微微用力,她驀地咬住下唇,貝齒下的唇瓣泛白。
“明明跟大家一起努力了,明明比考試更加努力過了。”
“我不想要……又成為大家的拖油瓶。”
“真的,死都不想啊……”
她沒有嘶吼,語氣低微而平靜,嗓音卻開始沙啞了起來。
正如她所說。
即使想掩飾,也不會去掩飾;即使想逞強,也不能逞強。
要用超級誠實的態度,去回答他所有問題。
就算心臟會因此難受到揪緊成一團,也是一樣。
——她現在第二怕的,是淺田聽到這番話後,會露出瞧不起她的表情。
“……我並不是甚麼都知道,我只是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
淺田沉默了一下後,語氣平淡地玩著梗。
他想衝散一下此刻略為凝重悲傷的氣氛,可惜四葉估計沒看過物語系列,還以為他只是無視了自己後面的心聲,一點開心起來的感覺都沒有。
“……那淺田同學,知道能夠保證林間學校可以平安順利的進行、讓大家安全畢業的方法嗎?”
一人問一句,她似乎在遵守著這個規則。
手從欄杆處垂到身旁,轉過身,神色略顯黯淡的小臉對著他,四葉靜靜地發問。
“有的話請告訴我,不論要甚麼付出代價,只要能幫助到大家,我都願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