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彷彿氣溫再次下降了兩三度，上杉風太郎毫無掩飾的輕佻話語，令電話那頭的中年男子面色更加陰冷，平靜吐出肅穆的話音。
“我明白了，成績我稍後會去查詢的……既然你擅自離職，也沒有盡到教育義務，那麼，說好的薪水也只能抱歉了——有任何異議嗎？”
“沒有，我也沒臉去拿你的錢。”上杉坦然說著，隨後嗤笑一聲，“哼，這幾天的教學體驗真的很差啊，不管是我還是她們……如果你平時有關注她們的話，應該會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事，可惜你沒有呢。
你連她們最近在忙甚麼、為甚麼而努力都不知道吧，前僱主先生？”
嘲諷似的話音一落，淺田幾人望著他的視線頓時轉為訝異，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向一名社會地位與身家資產都比他高不知道多少倍的成功人士瘋狂挑釁，這可不像平常的上杉風太郎會做的事啊。
但現在，淺田卻很想拍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嗇地稱讚他——他還是第一次覺得上杉這麼像男人，心中不由得對這傢伙產生些許改觀。
因為他也認同上杉風太郎的話語。
雖然對中野家的家庭環境不太瞭解，可從他在她們家住了一晚、卻連個基本盤問都沒遇上的情況來看，恐怕對方就是那種事業大於家庭、忙於工作忘記子女的事業型父母了。
他的確沒資格去指責別人的家事，不過這不妨礙他對這位中年男子有了偏頗的第一印象——
一個冷硬、嚴肅，鮮少與子女交流，習慣高高在上控制子女人生的權威性父親。
這麼一對比，他家那對不靠譜中年夫妻檔真的不知道好了多少。
只要別再做那該死的紅豆飯，淺田家的確比中野家溫暖了太多……至少他父親假日基本上都會待在家裡，說話也沒有那種習慣性的冷漠平靜。
就像長年都以那過度禮貌的口吻與人交流一般，從一花她們的表情來看，或許即使面對自己的女兒，他的語調也不會因此柔軟多少。
當然，這也只是猜測而已。
沒有任何理由的，淺田開始在心中揣摩著中野父親的性格，並且換位思考起——如果現在他是上杉，該做出甚麼樣的言行應對才會比較合適？
答案似乎也很簡單。
“……上杉君，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接下來還有行程，請你直說吧。”
沉默了半晌後，中野父親再次開口，只不過聲音卻平靜了下來，沒有方才的冷意。
就像與一名不懂事的小孩子對話一般，他的語調毫無起伏，態度卻比先前來得更為漠然。
“OK，那接下來就說說壞訊息……不，這對你來說一定是個好訊息吧？所以是兩個好訊息才對。”
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上杉瞥了眼淺田，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這邊的工作是完全失敗了沒錯，不過有個沒領你薪水的人擅自接替了我的身分，把你的女兒們照顧的非常好。不只是成績，這傢伙連她們的未來都考慮的非常完善，只要有他在，這群笨蛋要從秀知院學園中安全畢業是沒甚麼問題了。”
『連她們的未來都考慮的非常完善』這句話，意有所指的感覺讓少女們直接無視了笨蛋這兩個字，微紅起臉，紛紛隱蔽地望向某人。
而淺田真一則是繃著面龐，死死盯著上杉風太郎，彷彿要將他盯出一個洞來一樣，神色嚴厲肅殺。
上杉扯了扯嘴角，半轉過身躲開了他熾熱的目光，隨後低聲一笑，嘴唇微動。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那傢伙的確比我強了好幾倍……不管是教人學習還是與笨蛋熊孩子相處，我都沒一項能夠贏過他的。”
“喔？”語調揚了起來，對方貌似升起了些許興趣，“你是想介紹他給我認識嗎？作為家庭教師的替代？”
“沒錯。”上杉點頭，嗓門忽然放大，讓淺田等人能再次聽清他的話語。
“淺田真一，秀知院學園高中部二年級第二位，學生會圖書委員長，現在是您女兒的『上司』！
如果您想在我之後找新的家庭教師給她們，我認為沒有誰比他更適合了——這是我在這幾天的教學與觀察中，唯一能夠肯定說出來的體會！”
“讓淺田來教她們學習，絕對比我這個半吊子家教更能做出成績，所以我在這裡向您推薦他，成為五胞胎的下一任家庭教師！”
他那認真無比的高昂聲音，讓五胞胎不禁愕然地望向他，像是重新認識了他這個人一樣。
即使淺田真一早已猜出了他的目的——也就是他之前說過的『大禮』為何——卻依然在聽到這番話時，被他感動了一下。
這傢伙承認自己不如他的樣子還真少見啊……真想拿出手機把這畫面錄下來，以後他要是敢在考前挑釁自己的話，就把它做成洗腦影片天天放給他聽，讓他找回自己就是個半吊子弟弟的自覺。
他說的慷慨激昂，而另外一邊，中野父親的應答依舊冷靜，
“年級第二位……學生會成員嗎……”他沉吟片刻，像點了點頭，肯定似地道，“的確，這樣的履歷，比上杉君你還要來得優秀呢。”
“如果連你都能聘用了，那麼讓這位淺田君成為下一位家庭教師，似乎沒甚麼不好、不，甚至可以說是更佳的選擇……”
五胞胎聞言頓時都面露喜色，四葉差點歡呼了出來，一花輕輕拍了兩下胸口，唇角微勾。
三玖甚至拉了拉淺田的衣袖，仰起頭，睜大的藍眸亮著歡欣的微光，泛紅的臉頰飛出笑意，像柔和的陽光在盪漾。
上杉也放鬆了表情，臉上有著大功告成的滿足，向淺田挑了挑眉，一副『對你夠意思了吧』的表情。
只有淺田，直直望著上杉的手機，表情十分平靜。
下一刻，漠然的低沉嗓音如期而至，再次響起。
“但是，我拒絕。”
彷彿零下的寒風吹過，這瞬間，正要活躍起來的氣氛與表情便紛紛凝結了起來，僵硬到難以動彈。
“以同齡生做為家庭教師，本就是無比愚蠢的想法，我不會重蹈覆轍。”
上杉從愣神中清醒，連忙問：“等等，那為甚麼我——”
“你不必知道，現在的你辭職了，更沒有資格知道。”打斷了他的話，中野父親冷冷地說著，“上杉風太郎君，你就是這項抉擇的最佳反例。讓同齡異性去教我的女兒們學習，最終只會導致這樣的結果，我必須感謝你將這個既定的事實給予了我，也必須感謝你沒有過多影響我的女兒們。”
“之後我會找具有教師資格證、教學經驗更加豐富的成年人來當她們的家教，你的職責到此為止，安心地學習去吧，剩下的事情與你無關。”
“至於你推薦的那位淺田真一君，如果到時候她們的成績還沒有長進，我會勉強考慮一下他的——當然，這個可能性基本為零。”
“因為在確認她們無法適應秀知院學園的環境之後，我會讓她們再次轉學，進到能夠輕鬆畢業的學校裡，不必在學習上做無用的掙扎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聽了一下，你是開著擴音的吧？所以將這號碼給你的五月君，應該會在你旁邊才對。
五月君，這些話也是說給妳聽的，告訴其他人，直到學期末最後一場考試為止，如果成績還是一樣糟糕，就準備好與妳們新交的朋友道別吧。”
沒有任何商議與柔和，只是冷靜乃至於冷酷地說出命令。
五月咬了咬唇，她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二乃不敢置信地轉頭望她。
“很好。新的家教大約兩個禮拜後會來家裡拜訪，到時候我會給妳連絡資訊，妳來接待。”
“……”五月無聲地點頭，表情卻有些不甘地皺了起來。
二乃銀牙一咬，忽然向前踏步，邊開口，邊準備將上杉的手機搶過來。
“等一下！爸爸，我們——”
“那就這樣。”
中年男子卻先結束通話了電話，只留下嘟嘟的忙音聲迴盪在空氣中，像失了根的浮萍一般四處飄搖。
半空中的手凝滯了片刻，隨後二乃握緊拳頭，用力地揮了揮，差點把上杉的手機給打掉。
“啊啊啊啊——可惡，氣死人了！甚麼態度啊那個殭屍臉，我們的意見就完全不重要嗎？！要被來路不明的傢伙教的是我們還是他啊！上次也是這樣，完全沒有改進啊混蛋！”
她憤憤不平地喊著，腳跟連連跺地，卻沒有人與她一同惱怒。
另外幾人之間，都像層濃重的烏雲壓著空氣一般，氣氛十分沉悶。
“……”
一花、三玖、四葉抿著唇默然無語，都在看著從剛剛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淺田。
就連五月也將低落的視線轉了過來，默默凝視著他。
彷彿代表了其他人心中所想，一雙神色略顯黯淡的眼眸微垂，三玖朝淺田輕聲問道。
“真一……不想當我們的家庭教師嗎？”
——她知道，剛才他其實能阻止的。
阻止父親找其他家教來教她們。
他一定有辦法的，不論是拿出大道里來說服父親，還是拿她們提升過的成績向父親提出保證，他為她們帶來的改變，絕對能讓父親重新考慮這項決定。
中野三玖如此相信著，淺田真一有那個想法的話，要成為她們的家庭教師一定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他還是沒有開口。
因為他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