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結了霜，蔓延在鐵灰色的狹窄梯間。
彷彿被凍住了一般，二乃的腳步停在原地，緩緩轉過頭，半張側臉冰冷異常，瞳孔中燃燒著毫無溫度的火焰。
“……你是甚麼意思？”
“聽得懂日文的話，就知道我是甚麼意思。”微微昂起下巴，淺田真一不急不緩地道，“妳以為妳是誰？教職員？學生會幹部？校長的私生女？想做甚麼就能做到？想威脅誰誰就得聽話？”
他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真是自大的讓人想笑。”
喀！
好似銀牙被咬碎的聲音傳出，二乃捏了捏拳頭，明明顯而易見的怒氣熊熊燃燒了起來，她卻反而揚起了更加明亮的笑容，一字一句從那張笑臉上吐出。
“你最好把話給我說清楚，不然的話……”
淺田依舊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離開了靠著的牆壁。
“我就直說吧。”
抬起腳，向著二乃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他的表情冷了下來，微弱的光線下，那雙眼眸恍若黑洞般充滿魄力。
“在五胞胎裡面，妳是最蠢的那一個！蠻橫、任性，腦袋不好卻自作聰明的妳，有甚麼本事在這邊替她們做決定？又有甚麼資格干涉我的想法？”
“你……”二乃微微向後退了一步，隨後像是察覺到自己不小心露出了怯態，咬住下唇壓住腳跟，強勢地直面回去。
“明明對我們甚麼都不瞭解，就別在那邊自說自話了！”
“呵……”他冷笑一聲，再次踏前一步，讓壓迫感更加逼近身前的少女，“別急，真正的自說自話現在才開始。”
“真要我說，妳以為我很稀罕五胞胎嗎？妳以為我真的找不到人嗎？妳以為我真的需要妳來幫忙？！”
聲音漸漸攀高。
“要不是懶得多費力氣，信不信我一個人就可以把林間學校辦得比歷屆都要好？我有必要找一個差點留級的轉學生來拖後腿？”
語氣逐漸輕蔑。
“我清楚的告訴妳，中野二乃，妳甚麼都不是！我根本不把妳放在眼裡！”
嘲諷般地笑起。
“我就留點口德，不把那兩個字講出來，但妳自己明白，甚麼樣的能力，配得上甚麼樣的稱呼。”
微微閉上眼，雙手插在口袋裡，身子後仰，俯視她低下頭輕微顫抖、隱忍著怒氣的模樣。
“來，換妳自說自話了，妳有甚麼想反駁的嗎？”
猶如火山在那嬌小的身材中幾欲噴發一般，拳頭表面青筋浮現，指節被捏的發白，全身用力到連呼吸都急促起來，她卻沒有馬上發洩出自己的怒火，而是放開咬住唇瓣的牙齒，張開嘴，語氣如暴風雨前般的寧靜平穩。
“反駁？……你這種人，不配讓我多說幾個字。”
她抬起腳步，帶著山雨欲來的暴烈情緒，就要離開。
淺田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拳頭無聲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不由得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
——真是的，可以的話，希望妳能在這裡就生氣啊。
畢竟我只是個笨蛋，除了這種方法以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可是，傷害別人的感覺，傷害自己的感覺，真的有夠討厭的啊。
下一刻，笑容斂起，目光冰冷如刀。
“妳不說，我說。”
“妳們五胞胎，一花、二乃、三玖、四葉、五月——”
“全都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粉紅色的火光燃起，熾烈的軌跡在空中拉出弧線。
幾乎連成一片的足音急促響起，就連回音都來不及反應，少女便已出現在少年身前，美麗卻猙獰的臉蛋映入他眼中的時候，被狠狠握緊的拳頭已然猛力灌進了他的腹部。
“咯！”
即使淺田早有準備地咬住了牙，齒間依然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衝擊力從身上最柔軟的地方擴散開來，他不由得踉蹌退後兩步，靠倒在牆上，艱難地張嘴，試圖以深呼吸來減緩疼痛。
然而，二乃卻不給他修整的餘裕，緊接一個踏步向前，抓住他的衣領拉向自己，彷彿冰冷燃燒中的藍色眼眸刺破了黑暗，在極近的距離直直刻入他的視界。
“不准你侮辱我的姊妹。”
冷冷地吐出這幾個字，她的表情籠罩著一層陰寒的怒氣。
“給我，道歉！”
“……呵。”強自無視腹部的疼痛，淺田扯起嘴角，挑釁地道，“剛才說了這麼多……還不生氣……結果只說了妳的姊妹們一句，就直接打人……真是令人感動的姊妹情啊。”
“你道不道歉？”她只是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句。
淺田低眸瞪著她：“要我道歉的話，妳自己先道歉！”
捏著衣領的手指驟然一頓，接著更加用力地頂向他的喉嚨：“向你道歉，憑甚麼？！”
“錯了……”即使咬著牙也要露出嘲諷的笑，即使呼吸不暢也要發出聲音，淺田真一就這樣一字一句地對二乃說道。
“不是跟我道歉，而是跟妳的姊妹們道歉！給我大聲道歉啊妳這白痴！”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像是要將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去似地，面部表情用力到猙獰，他的聲音響徹整座樓梯間。
“現在是誰在侮辱誰？是誰在瞧不起誰？是誰在看不起妳的姊妹們？！妳連這點都不知道的話，在那邊叫甚麼叫，在那邊對誰生氣？！”
“妳以為她們都跟妳一樣，整天想著姊妹們不要變有多好？一點成長都沒有卻抱怨正努力成長的姊妹們背叛了妳，真以為全世界都得慣著妳，地球圍著妳公轉嗎？！”
“還有……”拳頭握緊，對著驚愕地愣在原地的二乃，淺田喉結滾動了一下，用連自己都感到在震動的音量道。
“妳看過三玖對著不懂的英文題苦惱的模樣嗎？”
“妳看過五月即使咬著牙也要將知識塞進腦子裡的模樣嗎？”
“妳看過四葉就算甚麼都不懂也要露出笑容鼓勵別人的模樣嗎？”
“妳看過她們在學習中痛苦著悲傷著歡笑著的種種樣子嗎？妳看過她們為了讓自己成長、讓自己變得比過去更好、不要讓這個世界看不起自己而掙扎向前進的模樣嗎？！”
“妳看到的還沒我這個外人多，妳身為她們的家人卻沒有我相信她們！”
“告訴我啊，中野二乃！”
他抬起手，反過來抓住她的衣領，以似是要直接撞下去的氣勢，將臉湊過去大聲地道。
“妳在害怕甚麼？明明家人就在前面等妳了，妳為甚麼不追上去？”
“妳在懷疑甚麼？這點困難難得倒她們嗎？她們是這麼的努力，妳卻認為她們還跟過去一樣，甚麼都辦不到？”
“——告訴我，現在是誰要道歉！”
衣領上的手緩緩鬆開，中野二乃的嘴角微微顫抖，她臉上漾起復雜而難受的波紋，鼻翼輕扇，眼眶發紅，些許淚光在其中打轉，話語不知何時染上了脆弱的音色。
“你……你又懂甚麼……明明甚麼……都不懂……”
“別再給我重複這句話，我的確甚麼都不懂。”他的聲音也驟然放緩，表情消失一般的平靜，目光淡淡地凝視著她，“可就算這樣，作為『自大又充滿偏見的傢伙』這個身份上的前輩，我也要告訴妳——”
“給我去相信家人，去相信妳的姊妹們，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的話，妳永遠都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他放開了她的衣領，漠然向樓道口走去。
“妳可以取消報名了，我相信自己一個人就能辦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