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無人的樓梯間，二乃表情冷漠地將淺田拉到牆邊，然後抬手拍在他腦袋旁，氣勢洶洶地壁咚了他。
——本來姿勢是這樣才對。
淺田卻在姿勢成立之前一個閃身，掙脫了二乃的手，站到一旁皺著眉看她。
“要說話就好好說，妳就這麼喜歡和男生親密接觸嗎？
還有，不要信書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節，比較矮的女生壁咚男生的話不只手會很酸，而且一點壓迫感都沒有，只會變得跟撒嬌一樣。”
“我現在可沒興趣聽你科普無聊的知識。”二乃也沒覺得尷尬，把手收回去後抱在胸口，高高挑起眉頭，開門見山地道，“你是想讓五月加入嗎？委員會。”
淺田略感疑惑：“是這樣沒錯，妳不歡迎？”
“這還看不出來？”她昂首，樓梯間頗為陰暗，襯得她的目光明亮如刀，鋒銳的態度隨著略帶嘲諷的話語直刺而來，“你還想讓一花她們加入吧？想把我們五個人都收入你的麾下？”
淺田同樣環起雙手，面色如常，仗著身高差距，毫不退避地俯視著她。
“那又怎麼樣？如果是妳們的話，既不用磨合默契、也容易溝通調整，更不會有信任上的問題，客觀考量之下，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小團隊——”
“你是不是對五胞胎有甚麼誤解？”打斷了他的話，二乃低聲自嘲一句，“我們只是五姊妹，既不會心靈感應，也不能感官共享，就連默契也在逐漸下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成績不好……哼。”
照明燈微弱，一階一階的陰影照在她臉上，她輕勾嘴角，嗤笑一聲，彷彿體內盛滿的心事差點傾倒而出，又被她一腳踹了回去。
手指一下一下的點著手臂，二乃讓話題一轉，直截落下結尾。
“管你甚麼客觀還是主觀，就算要和你一起辦活動辦到累死，我也不想把她們拖下水，聽清楚了吧？”
“還是要我向你保證今天放學前一定會找齊人？那也沒關係，用點手段總能辦到的。”
她的話語決絕果斷，沒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
淺田在原地沉默而起，二乃便靜靜地凝視著他，樓梯口外的喧囂好似越來越遠，寂靜的嗡鳴在耳旁悄悄縈繞。
他忽然輕嘆了口氣，緩緩靠在略為冰冷的牆壁上，雙眼微閉。
“能讓我聽聽妳的理由嗎？我以為妳會贊成的，畢竟可以和姊妹們一起為林間學校努力，還能獲得操行分數，就算學習成績不好也可以安穩畢業，為甚麼要這麼抗拒？”
臉上浮現出猶豫，二乃最後還是放棄似地靠著他對面的牆，頭輕輕垂下，黑紫色的髮帶宛若失了精神般貼著腦袋。
“……你一定不懂的吧。”
本來如同火山噴發一樣的氣勢漸漸冷卻下來，塗了潤唇膏的薄唇淡淡彎起，露出有些落寞的輕笑。
“自從多了一個家庭教師之後，甚麼都變得奇怪了。”
“本來大家都很討厭學習，也一致反對讓那傢伙來教我們，認為我們五個人的家根本不需要外人插足。
別說是同齡男生，就算帥哥也是一樣，更別說他一點都不帥。
吶，考試成績有這麼重要嗎？有比我們五個人的完整性還重要嗎？沒有對吧？”
媽媽留下的這個家，一直像這樣安穩下去該有多好。
根本不需要誰來插足，根本不需要產生變化。
“明明是這麼想的，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語氣產生了波動，她望著灰色的地面，眸光像水波一般晃盪了幾分。
“但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先是四葉，再來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得喜歡學習的三玖、接著是一開始和我一樣討厭他的五月，最後連一花都半推半就接受了他的教導……”
“結果最後，就只剩我這麼想了……”二乃銀牙緊咬，拳頭用力攥緊，眼眶甚至泛出了些許晶瑩，“都怪那傢伙！都怪上杉風太郎！
是他隨意改變了我的家人，是他不經同意就破壞了我們家的完整！是他，讓我不知何時被她們拋了下來，孤零零地守著最後一點家的碎片……”
聲音由強逐弱，在她深吸一口氣維持情緒穩定的時候，淺田忽然開口。
“這樣的話，一起在執行委員會辦活動不是更好嗎？妳可以和姊妹們繼續並肩同行，這份完整也能在學校延續。”
二乃驀地低笑一聲，抬起頭，涼薄的目光輕輕刮在淺田身上，恍若初冬的寒風。
“這樣的話，我討厭的人又會多一個了喔？”
淺田懂了。
即使轉學、即使困於成績低下，但只要五人齊心協力，一切都不算甚麼。
但上杉風太郎這個家庭教師，將五人本來整齊的心給打亂重整，最後大家都跑到了前面，只有她還留在原地，只有她還守著過去。
她是為了追上其他人，才報名林間學校委員會的；也是為了證明，就算不靠上杉風太郎，就算不學習，她也能和大家齊頭並進。
要改變的話，五個人一起改變就好，不需要其他人參與。
若她們能在一個新的地方找到那份完整，二乃自然無比歡迎，甚至用拖的都要把姊妹們拖來一起辦活動。
但事實卻是，沒了上杉風太郎，還有個淺田真一存在。
他只是取代了上杉的位置，成為令五胞胎完整的新阻礙，一切仍舊，從未改變。
不論到了哪裡，總會有人試圖介入她們五人的平穩生活中。
成績好又怎樣？活動舉辦得好又怎樣？能及格能畢業又怎樣？
她所追求的是完整的五，而非突出的六。
讓其他姊妹們加入林間委員會，只不過是重複了家中的景象而已，而二乃絕對不願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更何況，你把她們拉進來，不是在害她們嗎？”
從鼻間哼出一聲，二乃語氣平緩，甚至還略帶笑意地道。
“一花做事隨便，三玖連飯都不會煮、四葉是個運動笨蛋、五月只會吃和學習，要讓她們辦活動，有很大的可能會全部搞砸，白費力氣……到時候後果你來承擔嗎？”
“只有我的話那還無所謂，反正我時間多，也不在意失敗了之後會不會被罵……可那些孩子都是非常認真的人，一旦失敗了就會在意很久，更別說她們還得兼顧學習……”
腳尖一用力，她凜然站起，背過身，意志的堅定隨著聲音在樓梯間迴響。
“話說夠多了，就這樣吧。如果最後真的找不到人，我會用盡全力去協助你將林間學校辦到最好——不論要我做甚麼都沒問題。”
“但你要是真的招她們進來的話，我也會想盡辦法去妨礙你，就跟那個討人厭的家庭教師一樣。”
——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二乃回過頭，朝他露出一道燦爛至極，也虛偽至極的甜笑。
“那我們就回去吧！別告訴她們這件事喔～”
豔麗的粉色長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小皮靴踏著清脆的跫音，她不去管淺田的反應，就這樣筆直地往樓道口走去。
“中野二乃。”
淺田忽然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不耐煩地道。
“還有甚麼事嗎？”
閉上眼，經過一次深呼吸，淺田調整著自己的狀態，睜開眼時，高傲的神情從眼底浮現，嘴角嘲諷似地勾起。
——來做個壞人吧。
他這麼對自己說著。
——理由是，為了讓林間學校辦得精彩。
不只如此，他還想看看由五胞胎姊妹組成的執行團隊，最後到底能做出甚麼樣的成果。
——所以，來變得不像自己吧。
他說服了自己，並開口，讓淡漠輕視的語氣在樓梯間迴響。
“妳以為……妳算哪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