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擦。
門被開啟了。
古橋文乃與緒方理珠從裡面走了出來,桐須真冬站直身子,語氣冷淡地詢問。
“確定作答完畢?我開始批閱試卷後,就沒有更改的機會了。”
兩人輕輕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
桐須真冬沉默地看著她們,還是沒說甚麼,直接走進了指導室,將門關上。
兩人望向緩緩收起文庫本的淺田,咬著唇,低頭朝他走近。
她們身周籠罩著的落寞氣氛,令空氣如同即將下雨的陰天一般,潮溼沉悶了起來。
淺田真一的態度一如既往,隨口問道。
“考卷怎麼樣,難嗎?”
兩人猶豫了一下,最後由古橋文乃先輕聲開口。
“題目……很難,桐須老師完全沒有放水。”
緒方理珠接著道:“全部都是進階應用題目,還完美規避了真一同學的猜題……”
“是嗎……”淺田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沒事,下次再考好一點就可以了,別垂頭喪氣的啊。”
那樣的表情一點都不適合妳們。
心中說著,他忽然抬起手,微微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放到那兩個低垂的腦袋上面,手法僵硬地摸了摸。
頭上多出一隻手掌,古橋與緒方不禁訝異地望向他。而他也只是撇開了臉,耳根紅潤,若無其事地道。
“一切都會很好……這個禮拜不行,妳們還有很多個禮拜可以努力。放鬆心態去面對吧,這裡還不是終點呢。”
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勉強,不過沒辦法,他正努力忍耐著羞恥心的折磨。
腦子清醒,正確認知到自己在做甚麼,沒有任何詭異的本能驅使,並主動去做出這種親暱的鼓勵舉止——這對淺田真一來說,是非常巨大的考驗。
身體好像有蟲在爬一樣,灼熱在肌膚底下發癢,他也不敢去接觸她們的目光,生怕會從裡面看見任何不願與嫌棄。
“淺田君……”
“真一同學……”
他沒注意到的是,被摸著腦袋的兩人悄悄對視了一眼,臉頰同時泛起一抹緋紅,眸中卻蘊含著些許笑意。
在摸了七八秒之後,淺田就恍如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接著轉身朝走廊外行去。
“老師改好考卷要一點時間,我請妳們喝飲料吧,就當是本教育者給妳們的畢業禮物……”
話還沒說完,他的衣角忽然被兩隻手給拉住,一人一邊,疑惑地扭過頭,卻看見兩張毫不掩飾的雀躍笑臉。
“騙你的啦~”
“真一同學,被騙了。”
淺田愣住。
“騙我?騙甚麼……”
淺田迅速反應過來,的確,這兩人的消沉反應實在太過明顯了,尤其是緒方,從一開始就低著頭不讓他看見她的表情,聲音也儘量聽不出起伏,就像在棒讀一樣……
“難道,這次的小測驗……”瞪大眼睛掃向兩人的面龐,她們同時舉起手,比了個V字。
“十拿九穩喔!”
“正確答題率在百分之六十,容錯率十分之高,可以不必擔心。”
彷彿一顆心重重地落在地上,安穩的放鬆感讓淺田忍不住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臉,悄悄地握住拳頭。
“很好!”
她們看著淺田這副真情流露的模樣,也不禁柔和地笑了起來。
然後,那兩張笑臉就被淺田以手指捏住,一人一邊,向著反方向開始拉扯。
“那麼,戲弄我的主意是誰出的呢?”淺田燦爛笑著,低頭俯視著目露驚慌的兩人,聲音溫柔地開口道,“我淺田真一,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對故意讓我擔心的壞孩子說『妳完了』這三個字。”
“自首罪刑減半,供出兇手無罪,哪個說慢了就懲罰哪個,三二一開始說。”
兩人慌張起來,咿咿嗚嗚的想說些甚麼,但淺田捏著她們柔軟的臉頰,愣是沒給她們說話的機會。
“三、一、結束!都不說是吧?那就給我做好覺悟,竟然敢戲耍老師!”
笑容瞬間退下,淺田咬牙切齒地放開臉頰,拇指扣住中指,狠狠彈了她們兩個額頭一下。
“嗚啊!”
“咕嗚……”
淺田氣的面紅耳赤,撇過臉不去看她們蹲在地上捂住額頭、淚眼汪汪的可憐模樣,重重哼了一聲。
“下次別再開這種玩笑了,無聊透頂!
我好不容易才把心情整理好的,真是……”
後面那句以嘟嚷不讓她們聽見,在兩人露出疑惑表情之前,他雙手插著口袋,率先向前走去。
“喝飲料了,要的跟上。”
古橋與緒方愣了一下,抬頭望著他慢步前進的背影,微帶紅暈的臉蛋再次泛出了笑意。
隨後,兩人迅速跟了上去,與淺田左右並肩,一同向著樓梯間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淺田老師,人家要喝紅茶~”
“那我喝綠茶好了。”
“妳們沒得選擇,今天都給我喝抹茶蘇打水吧。”
“誒……那是甚麼飲料啊……”
“聽起來不怎麼美味。”
“很好喝的,我有個……朋友,她就很喜歡喝。”
“嗯嗯……嗯?朋友?”
“原來如此……嗯?她?”
三人的聊天聲逐漸遠離學生指導室,如同窗外遠揚的鳥鳴一般,帶著輕鬆自由的歡樂迎向高空。
▲
當指導室的門再次開啟、關上,室內只剩桐須真冬與淺田真一兩人。
“知道她們的成績了吧。”
端坐在椅子上,桐須真冬先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而後目光筆直地望向他:“有甚麼感想?”
淺田坐下,泰然自若地回答:“沒甚麼感想,這是遲早的事,她們不會一直停滯不前,我只是把這個過程加快了而已。”
“……是嗎,看來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桐須老師輕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恭喜。你讓我看見了她們的可能性,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幹涉她們的目標選擇,如果需要幫忙的話也可以告訴我,按照『賭約』,我會盡我所能為她們提供更加優良的師資,還有一些補習班的試聽機會。”
“謝謝老師。”淺田鄭重低頭,臉上並沒有任何意外。
即使那個跟賭氣一般的口頭契約根本沒有遵守的必要,但不論是他,還是桐須老師,其實都做好了履行賭約的準備。
這並非意氣用事,只是尊重對方願意為『學生』傾心付出的信念而已。
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在這一個禮拜中,他與她究竟看見了甚麼,學到了甚麼。
淺田真一學到了,說大話非常容易,但努力非常困難,要一直努力下去更是難上加難。不斷跌倒、不斷停下、終點遙遙無期,沒有才能的人,都得踏上這條崎嶇難行的荊棘之路,為此迷茫而痛苦著。
桐須真冬學到了,即使毫無才能,即使那份白費力氣的努力如此可笑,但總是有些人喜歡將『不可能』這個詞踩在地上,用比誰都要堅定的毅力、用比誰都不願放棄的努力告訴否定他的傢伙——
這個世界缺少的不是奇蹟,而是願意追求奇蹟的人。
人類的光輝,在最深最黑暗的地底也能綻放出燦爛。
桐須真冬就這樣被說服了。
理念從來不分對錯,只有誰比誰更堅定一說。
“我看見你們的努力與堅持,也希望你們可以繼續保持下去……”
頓了一下,她轉動散發出刺骨寒意的藍眸,盯著淺田的面龐,淡淡地道。
“不過這不代表我認同了你的教育方針。如果哪一天她們的成績掉回了原本的程度,在一切變得無法收拾之前,我會用強硬的手段將她們拉回正軌,阻止那份不切實際的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