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者……同伴?”緒方不明所以的問。
“這是古橋新想的名詞。我既是妳們的教育者,也是三人學習小組的同伴……不管是哪個身份,我都有為妳解開疑惑的義務。”
淺田嘴角輕勾,看著身前那嬌小柔弱的身影,目光中閃過一絲慈愛。
沒錯,就像哥哥看著妹妹,就像老師看著學生一般的慈愛。
他在此刻,真的將自己當成一名老師,對正為人生感到迷茫的學生進行心理諮詢。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解開學生對人生、對感情、對思緒的疑惑,是他這名教師應有的義務與責任。
即使雙方年齡相差不到數月,但緒方在這方面宛如稚子般純淨通透,所以才會如此困惑、如此痛苦的煩惱著——淺田自認,他有那個資格去指導她。
應該說,不是他不行。因為他是導致緒方出現問題的元兇,一切的起因都在他身上。
解鈴還需繫鈴人,唯有他親自破除緒方理珠心中的迷霧,這名單純至極的少女才能找到迷宮的出口,才能邁開腳步,繼續前行下去。
所以,他也開啟了門,不顧上半身還裸著,胸膛正與緒方的額頭親密接觸,一臉正色地開口道。
“『燦燦日光裡,融融春意酣。芳心何事亂,簌簌櫻花殘』……緒方,妳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不知道,是和歌嗎?”緒方疑惑地問,然後小小的掙扎起來,耳根漸漸發紅,“還有,淺田同學,你先放開我,穿上衣服再說……“
淺田雙手一壓她的肩膀,將反抗給壓了下去:“放心,很快就說完了。我都不害羞了妳害羞甚麼?”
“不是那個問題啊!總、總覺得現在這個姿勢,有點不妙……”
緒方不敢亂動,因為她怕不小心把淺田下半身唯一的遮擋物——浴巾給晃下來,但保持這樣的姿勢,對方的胸膛和剛洗完澡的清香又讓她頭暈目眩,這對從來沒有和男性如此親密接觸過的緒方,實在太過刺激了。
心臟令人慌亂的急速跳動著,血液全都聚集在臉部,身體僵硬到彷彿變成了硬度十的碳同素異形體。她滿臉通紅的靠在淺田的胸膛上,聽著他輕微和緩的心跳聲,感覺一秒都像一小時一樣漫長。
淺田不願放棄談話的好時機,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繼續說道。
“這是日本和歌三十六歌仙中,紀有則所寫的和歌之一。主旨是說在這晴朗的春日裡,因為櫻花恣意綻放後,仍舊一如既往的凋零,讓我也跟著心煩意亂了起來。”
“原來如此……”腦袋完全沒辦法思考,緒方只能這樣呆呆地回答,“所以呢?”
“有人看見櫻花凋零,會心煩意亂;有人發現寒梅盛開,會振奮欣喜;有人聽見秋蟬鳴叫,會悲嘆憐憫;有人輕捧夏日波光,會奔放熱情。”
“我們活著,不僅僅是活著。
不論是環境,亦或人事物,都會對我們的心境造成影響,一滴水、一飛葉,或悲春傷秋、或欣喜若狂。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之中,簡單的事物都會變得複雜;所以我們拿筆寫下,讓複雜的心變得簡單。
緒方,剛剛那首和歌難嗎?”
他突然問,沉浸在他溫和平靜的嗓音中的緒方反射性回答。
“我聽不懂,他為甚麼要寫成那種樣子?”
淺田卻笑道:“但他本身的想法太過複雜,為了簡單到大家都能懂,所以才寫成那種樣子。”
緒方皺起眉頭,淺田這麼一說,她也從害羞中跳脫出來,很快就能冷靜下腦袋思考。
“這就簡單了嗎?我還是不知道看著櫻花凋落為甚麼會心煩意亂,花期結束凋謝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果然,我不擅長這方面的事——”
“我也不知道喔。”
“誒?”從淺田懷中抬起頭,緒方理珠驚訝的看向他。
淺田只是對她笑了笑,坦誠地道。
“我不知道,為甚麼妳會因為我的離開而心煩意亂。”
“我不知道,為甚麼妳會因為這種小事而苦惱到現在。”
“我不知道,為甚麼妳的學習狀態會變得如此差勁。”
“我也不知道,妳的心意是甚麼,妳的感情是甚麼,妳想要知道甚麼,妳所祈願的解答又是甚麼樣子。”
“我甚麼都不知道,就像妳一樣。妳認為我也不擅長分析心理學與人類行為學嗎?”
緒方搖頭,眉毛皺得更深,顯然正深深困惑著:“淺田同學應該和文乃一樣,這方面都很厲害才對啊……可是為甚麼……”
“大家都一樣的。”淺田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再次重複,“緒方,大家都一樣的。
沒有誰天生就能通曉人心,沒有誰遇到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我們都一樣,只是個連自己為甚麼活著都要反覆提問的笨蛋而已。”
緒方愣愣的張著唇瓣,有些難以消化他的言語。
“那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想知道。”
淺田抬起手,輕輕摸著她的頭,好似看著為一道題目而茫然的妹妹一樣,溫柔和緩地道。
“我會去試圖理解妳,我會去猜測妳的想法,我會去把自己帶入到妳的身分,去解析妳的行動和表現到底有甚麼意義。”
“因為在黑暗中摸路很可怕,因為在陌生的城市搭車很可怕,因為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很可怕,因為不知道他們在想甚麼很可怕……”
“因為可怕很可怕,所以我要去學,讓它變得不可怕的方法。”
“或許這個過程中會跌倒,會走錯路,會迷茫的停下腳步,會被嘲笑不懂氣氛、獨斷獨行,會受到許多傷害,會留下許多傷痕。”
“不過我知道了,我有能夠解決它們的方法。所以,我就不害怕了。”
“吶,緒方……妳怕嗎?”
緒方凝視著他,想要搖頭,卻不由自主地上下點頭,抿緊了嘴。
“不要怕,我教妳一個方法。”
“……好。”
“手給我。”
緒方伸出小小的手掌,淺田握住,溫暖的掌面有些粗糙,卻柔軟的不可思議。
然後,他用手指在她掌心上寫下了兩個字。
——笨蛋。
緒方訝異的瞪大眼睛。
“因為我是笨蛋,我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在我知道一切之前,我沒有停下腳步的理由。”
“因為我是笨蛋,所以在跌倒之後,我必須趕快站起來,不管會不會跑錯路,只要離開了原地,我就能說自己成長了。”
“因為我是笨蛋,所以不管煩惱、生氣、迷茫、消沉、低落、失望、自卑、懦弱都沒關係,笨蛋的人生也能這麼精彩,我並不是一無是處。”
“因為我是笨蛋,不論怎麼安慰自己都是笨蛋,所以我不需要別人安慰我,靠著自己度過難關是最令人開心的。”
“因為我是笨蛋,所以我連怎麼當笨蛋都要學……”
他蹲下身子,平視著緒方的視線,嘴角輕輕一彎,笑著說道。
“不管是語文,還是人心,亦或是笨蛋,都一樣,不去學習就不知道。”
“這道題目的解答我無法告訴妳,但我想跟妳一起學習,學習怎麼理解『緒方理珠的複雜內心』。”
“和我這個笨蛋一起的話,妳會怕嗎?”
緒方靜靜站著,恍若玻璃珠似的藍色眼眸,此刻映出的景色,全是他的笑容。
心靈好似湖水一般平靜,血液慵懶平緩的流轉著,溫暖而又舒適的感覺柔化了全身肌肉。
腦海中的糾結與混亂,在誠摯且溫柔的話語響徹靈魂之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就像烏雲被曙光劃破重重暗幕,一切的一切,世界在那瞬間明亮耀眼了起來。
光芒的力量,再一次的灌注到緒方理珠的身體中。
並非虛假,並非一時的熱血,也並非單純的心動一刻。
當某個人用笑容照亮了她的全世界時,就註定她不會再次輕易倒下。
——晶瑩剔透的琉璃心,折射出燦爛奪目的色彩時,即使不再透明,卻明白了自身真正的價值。
這份迷網,這份懵懂,這份溫柔悸動的情感,總有一天,她能清清楚楚地將其解析完畢,並告訴自己——
我,緒方理珠,知道了自己的心。
“……害怕的可能,一皮米都不會有。”
俏臉恢復往常的活力光彩,緒方直視前方的淺田,認真地開口道。
“我們一起學習的話,不論甚麼樣的『心』都能理解。”
再也不是遊戲了,而是心。
她的學習目的已非當初的想玩遊戲勝過人這樣的單純,但對她來說,本意卻沒有變。
變得只是多出了一名同伴,一名共同學習的笨蛋朋友而已。
“今天發生的事情十分抱歉,所以接下來,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她眨了眨眼,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孩子一樣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真一同學!”
淺田同樣笑著,篤定回應。
“那就包在我身上吧,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