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方家的浴室。
淺田在花灑下閉上眼,讓溫水沖刷著自己的全身,水流在腳底匯聚成小小的漩渦,最後被捲入排水孔中,發出細不可聞的咕嚕聲。
“喂~老師,衣服理珠醬幫你拿去洗了,換洗衣物用我以前穿的行嗎?”
淺田關掉了水,對門外的中年大叔喊道:“好的,謝謝您。”
“沒事沒事,你是理珠醬的老師嘛,我還沒感謝你平常對理珠醬的照顧吶!”大叔哈哈笑著,渾厚爽朗的聲音透過浴室門傳了進來,“今天讓你遇到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啊,有甚麼需要儘管說,要吃多少碗烏冬都沒問題!作為店家不好好向被冒犯的客人賠罪,這生意可做不下去啊。”
淺田有些愧疚,竟然還要讓別人為自己的幼稚買單,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叔叔不用在意,這裡面也有我的錯,如果不是我和緒方同學較起勁來的話……”
“你也知道啊,嗯?臭小子,撞了我家天使額頭的罪還沒跟你算清呢!”
淺田:“……嗯??”
大叔若無其事的笑著:“哈哈哈!年輕人嘛,有活力是好事,我已經很少看到理珠醬那麼有活力的樣子了呢。這都得拜你所賜啊,老師!”
“是、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好你個龜毛蛋蛋喇叭花,我家小仙女最近不開心也是因為你吧?還不趕快洗完給我出來受死!”
淺田:“……”
原來這個充滿殺意的聲音不是幻聽啊。
緒方的父親見淺田沉默,本來就沒多少隱瞞的殺氣便直接透過門傳了進來,一道黑影貼在浴室的玻璃門上,拳頭還輕輕敲了敲門板,毫不掩飾地威脅出聲。
“臭小子,我警告你啊……浴室裡面所有有關理珠醬的物品都不準碰!更不準用和理珠醬同樣的洗髮水!我們家的寶物要是你敢玷汙那麼一分……”
聲音低沉肅殺,滿懷著父親對女兒的愛以及為客人著想的友善關懷
“我就把你塞進湯鍋,讓你在裡面好好地泡個澡,泡完就不用出來了!”
嘿嘿冷笑幾聲,見浴室裡彷彿被嚇到一樣沒有聲音響起,門外的大叔一臉得意地正要退去,就發現緒方在身後眯起眼冷盯著他。
“老爹,你在幹甚麼?”
“啊啊,沒甚麼沒甚麼,只是問淺田老師還有甚麼需要的而已。比起這個,理珠醬妳的頭還暈嗎?事情都交給爸爸來做就行了,妳快去休息啊~”
“不必,我現在好的很。還有,如果讓我知道老爹你對淺田同學亂說了甚麼話的話……”
“會、會怎麼樣?”大叔嚥了咽口水。
“我就不理你。並拒絕你接近我五米以內。”
“只有這個千萬不要啊啊啊!”大叔發出哀號,然後逃跑似地衝向廚房,“哎呀糟糕,還得趕緊回店裡幫忙!理珠醬,淺田老師就交給妳照顧了,店裡有我和妳母親撐著就行,妳就先下班吧!
如果那傢伙敢對妳做甚麼事,趕緊大聲尖叫,我會提著菜刀衝過來救妳的喔!”
“不需要,請你快點離開。”緒方理珠的表情更加冷淡,令人芒刺在背的目光盯著父親遠離的身影,最後轉向浴室的玻璃門。
表情猶豫了下,她輕聲說道。
“淺田同學,水溫還可以嗎?”
淺田聽門外的鬧劇好像結束了,又開啟水龍頭,淅淅瀝瀝的水聲落在耳旁,卻不至於聽不清緒方的話。
“可以,謝謝妳借我浴室。”
“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嗎?甚麼都可以,請讓我補償你。”
淺田頓了一下,平靜問道。
“妳想補償我的理由,是甚麼?”
緒方走向前,將額頭貼在玻璃門上,略顯冰涼的觸感傳來,讓思緒混亂的腦袋清醒了許多。
她就這樣低著頭,靜靜說道。
“我把烏冬撒在你身上。”
“那是我自己撒的。”淺田立刻接話。
“起因在我,烏冬也是我家的,我有最大責任。”
“那好吧……還有呢?”
“我太固執,明明不用跟你搶那碗麵,明明還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卻偏偏選擇了最糟糕最無聊最幼稚又最沒效率的做事方法……”
淺田沉默了一下,並沒有反駁。
“嗯,還有呢?”
“我……”彷彿聲音在喉嚨裡卡住了一樣,緒方過了片刻,才繼續道,“我今天學習心不在焉,辜負了你的期待。”
“甚麼期待?”
“你為我準備了那麼多考卷,每一張都能看出來是為了我的程度而調整難易,學習程序也是花許多時間預訂排好的,卻因為我……”
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彷彿喘不過氣來一般,緒方理珠緊緊握住拳頭,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卻因為我……”
“妳怎麼了?”水聲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他靠在門上,溫柔地問。
那瞬間,彷彿盛滿水的木桶被破開一個洞般,她開始宣洩著掩藏已久的心聲。
在話語中包裹著回憶、包裹著情感,即使語氣淡淡、表情也難受的僵硬起來,可流露出來的真實,卻隔著一張門板,傳入了淺田真一的心底。
“我……因為昨天的事情,一直思考著,一直煩惱著,上課聽不進去,讀書也學不到東西。”
“你離開那家麵店之後,我的狀態就變得十分奇怪。明明甚麼都沒有缺,但就是覺得身體好空;明明沒有生病,但就是提不起勁。”
“明明沒有迷路,但就是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我認為要把這個狀態解決,才能恢復到以前的自己,小測驗就在眼前,不能再這麼混亂下去了。”
“我想趕緊找到解答,但不管怎麼絞盡腦汁思考,我都不知道正確答案是甚麼……那份讓人不知所措的迷茫到底是甚麼……”
“我想去問淺田同學,可是我發現,你跟昨天離開的時候一樣,一副不願和我多談的樣子,是不是我惹你生氣?既然這樣,那就只能靠自己努力……”
“但果然,我還是很笨。連自己的想法都不知道,又該怎麼去解讀題目的想法……”
“這樣的堅持,到底有甚麼意義……”
“不承認失敗的結果是傷害他人的話,那我獲得勝利的目的又是甚麼?為了去把父親、文乃、淺田同學你,還有大家都傷害一次嗎?”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明明以前不會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明明以前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感情都不會去在意的。”
“現在腦袋卻跟糨糊一樣,越想越亂,越想越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好似小孩子在對著長者泣訴一般,緒方的嗓音變得尖細,感覺像是要哭了,可是卻沒有眼淚;好像是在壓抑,卻又有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感覺。
“就是……這樣……淺田同學,這就是我的理由……”
一隻手緊緊壓住柔軟的胸口,難受的閉上眼睛,她深呼吸一口氣,艱難地道。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告訴我甚麼是正確答案。”
浴室內依舊安靜,水珠滴落的聲音幾近可聞。
突然喀的一聲,門被開啟了。
還把頭抵在門上的緒方理珠沒反應過來,順著力道向前傾,卻撞到了一個溫熱中還帶點水氣的胸膛上,頓時愣愣地瞪大眼睛。
一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同時,溫和自信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當然可以。畢竟,我是妳的教育者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