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習室內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起來。
兩人拿出了作業，放在沙發前的長型玻璃桌上，表情變得專注，開始動筆。
夾在中間的淺田先往左邊的古橋看過去。今天的數學作業是一張小試卷，只有十題，並不算太難，普通人大概二十分鐘內就能寫完。
尤其是第一題，是最基本的概念題，只要懂公式、隨便代進一個數字，就能輕鬆解開。
而古橋看了一眼題目，出乎淺田意料的，她竟然立刻下筆，迅速寫出了一條公式……雖然和題目一模一樣，但或許這代表，她對這種題型有所概念？
淺田不禁期待地望著她的筆，希望能看到那秀美的字跡創造出讓人驚歎的奇蹟。
然後，一秒、兩秒……
十秒鐘過去了，筆跡卻在那條公式後面熄火，沒有動過任何一分，奇蹟好似也因此煙消雲散。
心中疑惑，淺田奇怪地望向古橋的臉，就見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在呆然地瞪著試卷，彷彿裡面不存在任何靈魂一般，成為了一具只剩美貌的行屍走肉。
“古橋……古橋？吃飯了！”
“啊……啊？”靈魂被聲音招了回來，古橋嬌軀一震，左右看了看，擦了擦嘴巴，“吃飯？哪裡有飯……啊！”
淺田恨鐵不成鋼的拿筆敲了一下她的頭：“我就想妳剛剛的摸底考卷怎麼那麼多空白和瞎掰的答案，原來妳把時間都用在發呆啊！”
“嗚嗚，對不起啦……”古橋文乃眼眶帶淚地捂住被敲的地方，可憐兮兮地抬眸望向淺田，“我也沒辦法啊，只要一看到數字，我的靈魂就會像被吸入了冰冷的漩渦之中，意識遊走於存在與不存在的隙間上，恍惚一片……”
“別扯那麼多！”淺田虎著臉，湊了過去，拉過紙和筆寫出一樣的公式，“妳這純粹是失敗過多導致的應激反應，又因為妳心思敏捷——也就是想得太多，才容易把簡單的東西看得複雜，複雜的東西看成亂麻……現在聽我說，看我寫。”
“喔、喔……”古橋連忙點頭，也把身子靠了過去，纖細的肩膀與他相觸，那股從未接觸過的陌生熱度讓她心中一跳，臉蛋有些紅了起來。
（不行不行，現在不能瞎想……專心聽！不能辜負淺田君對我的期待！）
“記得，當這個算式出現時，它就自帶了一個動機——讓妳解出係數。係數是甚麼？是a、b、k等未知數，由它們來幫X定名。所以這就代表了，這個算式是為了幫X找出名字而出現的，有時候還得靠名字找出它的真身……妳知道這種方程式叫甚麼名字嗎？”
“呃……二元二次方程式？”古橋有些不確定。
“錯！”彷彿要讓她記在心裡一般，淺田加重力度的說著，“這叫『Ｘ檔案調查式』，專門把Ｘ祖宗十八代全都挖出來的算式！”
“噗！”古橋捂著嘴轉頭噴笑，肩膀輕輕顫抖，“這、這會比較好記嗎……”
淺田臉黑一半、紅一半地怒道：“笑甚麼笑！對妳來說總比甚麼元甚麼次好記！別拿專業術語當寶，覺得它陌生冰冷的話，就給它加一層棉被上去！”
“加，一層棉被上去……”古橋停止了笑聲，面帶恍然的點點頭，視線重新放回算式上，“把X當男孩，X平方就是雙胞胎兄弟的話，Y就是女孩，Y平方就是雙胞胎姊妹……”
見她的筆在紙上游移不定，淺田適時提醒一句：“給她們一個名字，假設這個叫三玖，這個叫五月……”
“把三玖和五月代進去……”順著心中逐漸明顯的思路，她緩慢地寫下一條又一條的算式，最後，略顯遲疑地寫出了正確答案。
“解……出來了？”
淺田終於彎起嘴角：“是的，恭喜妳成功克服了第一關。”
古橋愣愣地看著他，隨後臉上升騰起一片紅暈，綻放出極為燦爛的雀躍笑容。
她猛然貼了過來，激動地攥住他的衣袖。
“太厲害了！淺田君，你是怎麼想出這種理解方式的？！好玩又好記，也太有童心吧！”
“我完全感受不到妳在誇我啊！”淺田連忙後仰，儘量離她全身上下都有的香味還有輕薄小巧的紅唇遠一點，心臟遏制不住地加速跳動幾分，“還有，太近了！太近了！男女授受不親啊古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歉！”古橋像觸電一樣放開了他的袖子，脖頸到耳根泛起了鮮豔的紅霞，趕緊和他拉開距離，頭向著另一旁撇開，坐姿刻意地端正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玩著筆，顯得有些慌亂，“那那那！那我繼續做囉？如果有問題……我再問你？”
“啊、好，那當然沒問題！”淺田也不敢看她，就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轉頭望向緒方理珠，“我來看緒方同學有沒有甚麼問題好了……妳自己加油啊。”
“嗯……”
兩人尷尬地不敢看對方，索性也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古橋繼續寫她的考卷，而淺田往緒方那邊靠時，正好看見了她奮筆疾書的樣子，頓時嚇了一跳。
這麼厲害的嗎？難道緒方比古橋還聰明，不需要他插手就能完成作業？
仔細一看，的確，她的語文作業比較自由，簡答題的題型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只要寫得合情合理就不能算錯，也難怪她寫這麼快。
作業是先給了一篇文章——夏目漱石《我是貓》的其中一段——然後再給題目讓學生自由發揮。
第一題是：「為甚麼作者會說『世人褒貶，因時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樣變化多端。我的眼珠不過忽大忽小，而人間的評說卻在顛倒黑白；顛倒黑白也無妨，因為事物本來就有兩面和兩頭。』？」
然後緒方理珠這樣寫：
「因為它是貓。貓的眼睛結構與照相機相似，當光透過瞳孔經過晶狀體箔到視網膜時，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會受到光線刺激而產生興奮衝動，經視神經傳入大腦而產生視覺。而貓咪瞳孔、晶狀體、視網膜就相當於照相機上控制光量的光圈快門聚焦的凸透鏡和感光的膠片的功能。所以貓的視覺十分敏銳，在光線極弱的情況下亦能清晰地分辨事物，它們眼珠忽大忽小，就是為了調整受光面積……」
“給我等一下！沒人讓妳回答生物知識啊！”
緒方被迫停下了筆，抬起視線疑惑地盯著淺田。
“那要回答甚麼？不是說眼珠忽大忽小嗎？主角應該是貓才對。”
“那只是比喻，用貓的眼珠比喻人心變化多端……”
“我不懂。”緒方很乾脆地搖頭，鏡片後那玻璃珠似的海藍眼眸有些消沉地向下垂去，輕輕地道，“他想說甚麼、他想讓我回答甚麼、他為甚麼不直白地說出那些話……我看不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體會。”
淺田望著那張染上失落的精緻小臉，彷彿機器人在為了不懂人類感情而感到困擾一樣，不禁沉吟數秒，腦海中轉過數個教學方案。
然後，他拿起鉛筆，在緒方的試卷上畫圈。
邊畫，他邊說。
“緒方，妳知道出題的規律嗎？”
“規律？”緒方愣了一下，歪頭，“是指老師會怎麼出題的機率問題嗎？”
“沒錯，有很多人會以資料法來猜測期中、期末，甚至是大考範圍的選題，如果妳以後能蒐集到足夠的資料，或許能自己把題目範圍算出來……但現在問題不是這個。”
他畫完之後，在整篇文章、問題上，出現了一個一個圈，被劃分出極為明顯的區塊。
“高中範圍的考試，不論是日語還是英語，在閱讀理解的問題上都有一種規律——「照著文章順序出題」。”
他提起筆，認真的解說著：“比如說第一題，它給妳文章裡的一句話讓妳去思考，那就把文章裡面的那句話劃出範圍，前後各一個段落，答案有百分之七八十就在裡面！”
彷彿看見了某種新奇的事物一樣，緒方雙眼微微瞪大，指著被劃出區塊的一處道：“是這個嗎……『只要抓住兩頭，對同一事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便是人類通權達變的拿手好戲。』？”
淺田笑著點頭：“基本正確。當然，簡化一下，寫『人心比貓的眼珠還複雜，黑白難以分明』會比較好一點。”
受到認同與鼓勵，本來還有些興奮的緒方理珠又困惑了，小臉皺了起來：“……為甚麼簡化後會變成這樣子？”
“這妳暫時不用明白，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答案』！”淺田揉了揉她滑順的頭髮，趁著緒方陷入思考的時候得手，完成了方才按捺下來的心願，不禁露出一本滿足的笑容，“簡答題這樣寫就能拿分，選擇題的話，儘量找意思相似、有同類詞語的選項就好了。”
“原來如此，受教了。”緒方認真的點了點頭，好似將其深深記在了心中一般，但隨即又抬起臉蛋，表情平靜中帶著不愉的神色望向他，“另外，請不要隨便揉我的頭，會讓我很困擾的。”
“啊哈哈，抱歉，順手就……”淺田乾笑著收回手，別開視線。
緒方輕哼一聲，低下頭，默默看著作業上那用鉛筆一個一個劃分好的區塊，顯而易見地標示出題目與文章區域的對應位置，甚至還寫上了一些小注解上去的樣子。
心中微微一動，手放在頭上，撫了撫方才被摸的位置，圓潤可愛的粉嫩指頭悄悄打了個旋，又像整理頭髮似地緩緩梳落。
最後，嘴角微不可查的彎起，雙眼透過鏡片，更加專注地放在眼前的試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