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蘭,教皇廳,地下迷宮。
世人皆知,在拉特蘭最宏偉的教堂之下,是諸位聖賢的埋骨之地,他們是拉特蘭漫長曆史中的最傑出者和最淵博者,他們光潔的大理石塑像佇立在這條向下的道路上,對來往之人熟視無睹。再往下,是記述歷代教宗偉業的石碑陳跡,其上的每一行文字都象徵著一個時代,從矇昧到開明,從貧弱到富強,他們沒有任何一人讓拉特蘭之名蒙羞,但如今,他們不發一言。再往下,是長眠聖徒之地,建立拉特蘭的十三聖徒,他們將薩科塔從一片混沌中引來,有著世間的一切美德,所有後來者不過對他們的效仿,但如今聖徒不再指引,他們曾看到過甚麼,瞭解了甚麼,無人可知。
這段旅途,這個深埋地下的地宮,見證著拉特蘭的歷史。所有有幸踏上這條道路的薩科塔,皆會心生敬畏。
畢竟這是破壞力遠超春節團年親戚拷問的【真·列祖列宗的死亡凝視】。但凡是個正常人,在這麼黑漆漆的地方,僅僅只能依靠著光環那一點點光源摸索著前進,還要時刻被一群老祖宗的屍骨包圍著,都不可能不害怕。
哪怕像是安多恩和薩利爾這種敢在審判庭上搞異端的傢伙,在這種場面下,肯定也會露出恐懼和愧疚的表情的!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一度是這麼認為的,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安慰的說辭,好在兩個異端小子面前找回一點身為教宗的顏面。
但這個計劃還沒開始就失敗了,因為有某個掛壁腦袋上跟頂著個照明彈似的,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走在兩人的前面,身後一個大光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已經飛昇顯聖,爺就是教皇,自信放光芒了呢。
這麼一整,別說是恐怖和凝重的氛圍了,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每過一個區域,就得在胸口畫個十字,在心裡默默給諸位列祖列宗道歉,承諾一下下次過節的時候給他們燒點甜點心過去。
說起來,他最近關於甜品開發,倒是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好主意,薄荷撻怎麼樣,甜味和清香味混合,肯定很好吃!拉特蘭應該對水果撻更開放一點,也不一定必須是水果對吧?
到時候給列祖列宗燒過去試試毒....咳咳,是率先品味一下拉特蘭的創新食品,希望他們喜歡——反正不喜歡也不可能爬出棺材揍他。
“咔噠!”
薩利爾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一塊陳舊的石碑,發出一聲清響,嚇得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一激靈,還以為那個老祖宗泉下有知,要爬出來了。回頭一看薩利爾那尷尬的表情,才明白髮生了甚麼事,鬆了口氣的同時瞪了薩利爾一眼,道:
“注意腳下,現在已經很亮了,怎麼還能踢到東西。”
“因為光環在我頭上頂著,太亮了我反而看不清楚。”薩利爾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教宗沉默了一下,想要吐槽,一口老槽又卡在嘴巴里吐不出來,最後只能選擇不去理這個倒黴孩子,算了算距離,說道:
“差不多要到了。”
穿過聖徒長眠之地,教宗提起手中的權杖,催動法術,將權杖鑲嵌在了盡頭之牆上。銀色的合金權杖宛如一把鑰匙,在插入牆壁的瞬間,便亮起了淡藍色的光芒,緊接著,這道光明逐漸擴散,化作一根根線條,沿著牆壁的紋路擴散而去。
眼前看上去樸實無華的土石牆壁之上,那原本宛如裂痕的縫隙之中隨之逐漸充盈起同樣的淡藍色光芒,一條條精密複雜的藍色絲線勾勒著,閃爍著,讓整面牆壁看上去宛如一塊正在執行著的電腦主機板上,當絲線佈滿整面牆壁,那淡藍色的光芒頃刻間全部轉換為奪目的金色,下一秒,伴隨著一聲輕柔的提示音響起,眼前的明顯於地宮墓穴畫風格格不入的,充滿科技感的大門在三人眼前緩緩解封
而此時,教宗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薩利爾,安多恩。或許你們心中一直有這樣一個疑惑。明明律法明文規定,薩科塔禁止向同族舉銃射擊,為何先發動攻擊的安多恩沒有受到律法的懲戒,反而是為了自衛而反擊的薩利爾遭遇了墮天之罰。”
“在這裡,我可以明確的告知兩位,這個問題的答案——那是因為,所謂【禁止向同族舉銃射擊】這條律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安多恩的臉上浮現出愕然的神色,而薩利爾則是皺起眉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看到兩人這副表情,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似乎是終於感到了幾分身為教宗的尊嚴,凝重的心情也頓時舒暢了不少,他接著補充道:
“不僅如此,包括你們所看到的,聖典上所記載的,學院中所教授的,薩科塔們口口相傳的諸如【薩科塔禁止私自離開拉特蘭】,【有困難找公證所】,【上訪找教皇廳】,【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紀念聖徒的誕生日】種種律法,規則,傳統,習俗,從一開始,都不存在!”
“但是....拉特蘭奠基於律法,薩科塔知悉:違背規則,違背戒律,違背律法,即迎來墮天,而墮天之後的薩科塔便不再與薩科塔相連,無法共感,守護銃也會排斥他,這是聖典上明文記載的內容,怎麼會不存在?”
安多恩難以置信的發問道,在他看來,教宗居然說出這種話,簡直無異於否定了拉特蘭成立的基礎,否定了律法的存在,這是比薩利爾那【拉特蘭不靠神,不靠律法,而靠拉特蘭人自己】更為叛逆,更為異端的宣言!
而這種話居然是出自教宗之口?出自拉特蘭的聖徒,所有薩科塔的精神導師,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之口,簡直匪夷所思!
但更加匪夷所思的還在後面,面對安多恩的質問,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昂首挺胸,像是自豪又像是憐憫的陳述著一個事實:
“那假如,聖典也是虛假的呢?”
安多恩的喉嚨像是被一雙巨手掐住,到嘴邊的話語永遠卡在了嘴邊,他震驚的看著教宗,又彷彿忽然想起甚麼一般,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眉頭緊鎖,似乎已經察覺了甚麼的薩利爾。
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點了點頭:
“你的感覺很敏銳,安多恩,你是個虔誠的信徒,或許正因為你不生在拉特蘭。在拉特蘭,我們並不信仰,不是嗎?我們生而為‘信仰’的一部分。”
“而薩利爾敏銳的覺察出了這一點,我無法從你的履歷推測出你是如何察覺到這一點的,但你的確猜對了。在擁有泰拉影響力最廣的信仰,建築著最宏偉的教廷,擁有著最多的修士的拉特蘭,從來沒有甚麼神。神,是偽造的。”
“被尊為神之物,是律法的外化,是拉特蘭的一部分,他之所以全知全能,區別於那些曾經縱橫荒野的巨獸,不是依靠著通天徹地的偉力,也不是依靠著悠久生命帶來的學識,而是依靠著它——”
教宗伸出手,將手掌按上解封的大門,那大門閃過一絲光芒,宛如息屏後被點亮的電腦,發出低沉的,機械的嗡鳴,向三人敞開。
大門之中,是一片遼闊的地下空間,其總面積恐怕不亞於地面上的教皇宮,而在這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地下空洞中,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的管道,線路,中繼樞紐,虛擬螢幕,而在那房間的中心,正對著薩利爾的方向,是一臺只能用龐大來形容的,轟鳴著的機器。
更準確的說,是一臺電腦。
縱使薩利爾從未目睹過眼前這巨型機器的模樣,但僅僅見到它的第一眼,他還是產生了下意識的判斷——這是一臺電腦!
“你我所行之路,皆為律法所倡。你我所涉之道,不過殊途同歸,它允許你我繼續前行,這正是它判準的道路,而它判斷的標準,並非聖徒編纂的聖典,也非歷代教宗闡釋的戒律,當初的聖徒建立拉特蘭城時所受到的神啟,有且只有一條——讓我們的存在,延續下去!”
教宗手持權杖,一步一頓,一頓一拜,虔誠至極的踱步到那巨型電腦之前,薩利爾和安多恩緊隨其後。
當三人都抵達之時,教宗仰望著這臺AI計算機那巨大的螢幕,向身後的薩利爾和安多恩說道:
“這便是律法的本質,它的核心,初代的聖徒將之稱之為【窗】,與神溝通之窗,正是在它的指引之下,聖徒們建立了拉特蘭,找到了【銃】,也正是因為它認可了初代聖徒試圖在亂世之中為薩科塔謀得一處永恆安寧的應許之地的理想,拉特蘭才得以享受數千年的繁榮與安寧,永遠執行在正確的道路上,從不偏航。”
“但它的力量(算力),有且僅僅只能支撐一座拉特蘭,僅此而已!”
教宗道:
“現在,你能理解了嗎,安多恩?從來就不存在甚麼得救,被選中更是謊言,薩科塔只不過是一群可悲的幸運兒,並非恩賜無法遠播大地,並非我們不願點燃火炬,而是做不到!律法給出啟示,總歸要人去貫徹,倘若開放拉特蘭,讓薩科塔捲入世界,那結局就是外界的汙濁侵染我等的思想,律法也就成為了擺設。那拯救不了任何人,反而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安多恩陷入了沉默,他面如土色,僵硬不動,若非腹腔仍有些許的起伏,他近乎與那墓地中的屍骨無異。
神不存在,聖典不存在,拯救不存在,律法也不存在,倘若一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他又堅信著甚麼,走在一條甚麼樣的道路上?他越想越迷茫,這個問題彷彿根本沒有答案,當身為一個薩科塔所堅信的一切都被徹底粉碎後,他甚至很難理解自己的存在。
教宗沒有打擾安多恩,這並非他應該給予建議的時刻,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始終因人而異。
他將目光投向了薩利爾,這個從一開始就似乎猜到了律法本質的18歲少年,無論是深思熟慮也好,歪打正著也罷,當律法這臺機器真正的展現在他的面前,當“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務”這條底層鐵律被他知曉,教宗很好奇,他會做出甚麼樣的反應。
但當他看向薩利爾,卻疑惑的發現,這個少年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律法是個電腦AI機器這點上。只見薩利爾踮起腳尖,看著那息屏,似乎只維持著最基本運轉的龐大機器上的熟悉標誌,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狐疑表情。
“你在看甚麼?”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忍不住問道。
薩利爾回過頭,指向電腦,道:
“這個螢幕能亮嗎?”
“當然。”伊萬傑利斯塔十一世點了點頭,走上前,提起權杖,插進了律法機器的接入口,看著那閃爍了一下後漸漸亮起的螢幕和上面的文字,與臉上頓時露出微妙表情的薩利爾,他解釋道:“無需驚訝,看不懂是很正常的,這上面書寫的是它的創造者的文字,聖徒們正是透過破譯這行文字,得到了【溝通上帝之窗】這個名字。”
但薩利爾真的不是驚訝。他只是有點蚌埠住。看著藍色螢幕上那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白色的文字和四格旗幟圖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念了出來:
“其實吧,我看得懂。”
“那個寫的是(windows正在自動更新)”
好一個【溝通上帝之窗】,瞧瞧人拉特蘭這翻譯,不愧是神棍文化人,突出一個信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