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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來,殺了我

2023-08-05 作者:三道

神明是寬容的,博愛的。

拉特蘭宗教的訓誡上是這麼說的,安多恩一直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出生在伊比利亞邊境一個不被任何史冊或是地圖所記載的小鎮,在那個拉特蘭宗教信仰濃厚的國家,無父無母的安多恩被教堂中的一位好心的主教撫養長大,他勤奮好學,且悟性極高,在別的孩子還在伊比利亞大靜謐的廢墟之中刨著那些可悲的文明遺骸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熟背了拉特蘭聖典的所有內容。

小鎮的主教驚訝於他的天賦,於是經常在禱告之餘向安多恩描述那個偉大的聖地——所有信仰拉特蘭宗教的虔誠信徒們的應許之地,聖城拉特蘭。

“聖城拉特蘭黃金遍地,人民生活富足,在這裡,沒有貧窮與飢餓,沒有剝削與壓迫,主的子民們在這座城市裡幸福生活,也因為這座城而團結一致。聖城是泰拉大地的燈塔,是黑暗之中唯一一道久久不息的火焰,相比起聖城拉特蘭,萬城之城倫蒂尼姆顯得如此庸俗,藝術之都內萊塔尼亞顯得如此腐敗,雄偉之都聖駿堡顯得如此狹隘!”

“安多恩,你是一位薩科塔,神選之民,你的故鄉有且只有拉特蘭,你也註定歸於拉特蘭。但我有一個微末的請求,在未來,請你必然代我拜謁聖城的威光,向教宗冕下傳達來自伊比利亞潮石鎮中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敬意。”

在這樣的教導之下,安多恩逐漸成長,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歲月。

然而,在大靜謐後的伊比利亞,無論人們如何努力,生活永遠易碎。

一場瘟疫,一次饑荒,一場早有預謀卻不知從何而來的滲透,便足以擊垮一切。為了拯救不是故鄉的故鄉,安多恩踏上了旅途,跋涉千里,來到了聖城拉特蘭,請求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援。

接見他的主教給了他一個很簡單卻也很冷酷的回答:

“你是我們的一員,但他們不是。”

安多恩覺得甚麼地方不對,詮釋聖典,掌握權柄的主教開口說出的話語,和他在聖典中,在潮石鎮主教口中聽到的截然不同。既然聖典倡導“凡虔信者,皆親如手足家人。”那為何主教要潮石鎮的教會見死不救?

主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安多恩只能孤身一人帶著縈繞心頭的疑問返回伊比利亞,期待著從小便為他解惑的潮石主教能在這一次再次為他答疑。然而,當他抵達記憶中的地點時,昔日的“故鄉”如今已經蕩然無存。

被宛如巨炮般的武器炸燬的街道,只剩下殘垣斷壁的住房,散佈在任何地方,隨處可見的觸手般的殘肢斷臂。伊比利亞審判廳的審判官們手提提燈,搜查著每一個陰暗處,清理著每一處威脅,卻向安多恩矢口否認這裡曾經存在過一個城鎮。一切蕩然無存,彷彿從未有過,就像是一滴水滴入浪潮,一粒沙捲入沙漠。

安多恩找不到潮石主教了,再也沒有人能夠為他闡經解惑了,安多恩的“故鄉”也消失了,如今他只剩下了作為薩科塔人命運中的故鄉“聖城拉特蘭”。他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拉特蘭,前往一座禮拜堂尋訪獲封聖賢的主教,然而,縱使是聖賢,在面對安多恩的質問時,卻也陷入了沉默。

他孤身一人枯坐在教堂前的長椅上,求知的慾望和對真相的....恐懼讓他不寒而慄,他想要前進,卻又不免躊躇。而且,前進了又如何?即便是再往上,越過聖徒,找到樞機,越過樞機,找到教宗,他們又能回答自己內心的疑惑嗎?

拉特蘭的聖典,拉特蘭的高牆,拉特蘭的富足......拉特蘭所有擁有的一切,甚至拉特蘭本身,到底為誰而存在,為何而存在,為何能存在?

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因為所有人都是律法的闡釋者,他們只是手捧聖典之人,而非編寫聖典之人,即便是最初於蠻荒之中建立一切的使徒們,也是從神明的口中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才因此建立了拉特蘭聖城。

所以,理所當然的只有一種人...只有祂能夠真正解答他的困惑,真正的神明!

從那一刻起,安多恩開始追尋起神明。他是一位狂熱的信徒,一位忠誠的殉道者,以最優秀的成績考入了神學院,加入了公證所,成為了執行隊的一員,最後,輾轉成為了薩利爾的隊友。

這次圍剿任務的目標之一,原本是為了前往郊外的一座魔族營地之中剿滅駐守營地的薩卡茲匪徒,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當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並沒有遭到任何魔族人的攻擊。

營地宛如一個被時間所遺忘的殘存遺蹟,駐守在那裡的魔族人也彷彿凝滯在時間中的雕塑,他們的身上穿著時代已經無法考證的服裝,臉上畫著詭異的巫術圖案,哪怕安多恩用手中的銃械對他們射擊,他們也無動於衷,甚至於臨死之前,還彷彿終於尋得解脫般露出欣喜的笑容。

在這樣的疑惑之下,莫斯提馬於營地深處尋得了一處地宮。在那裡,他們擊敗了一具已經死去不知多久,卻仍然被困於時間夾縫中,苟且不得解脫的屍體。在那已經不能算作人的軀殼在彈雨中化為飛灰後,安多恩看到,莫斯提馬從灰燼之中撿到了一具黑匣。

【鎖與匙之家】,安多恩在拉特蘭有關卡茲戴爾秘辛的古籍中見到過有關這個黑匣的描述,他是封印著鎖與匙的牢籠,開啟黑匣,其中隱藏著能夠掌控時間的秘密。

時間對安多恩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件有著自我意識的,居住著神明的神器!

那一刻,安多恩心中某根名為理智的弦繃斷了。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他要得到黑匣,開啟它,然後向神明問出那個問題,然後,得到【神啟】!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

而此刻,他的理想就在眼前。漆黑的寶匣,其中盛放著的是封印著神明碎片的法杖,只要開啟這脆弱的鎖釦,他便能夠像重現當初建立拉特蘭的使徒們的偉業——向一位神明問出自己的問題,並得到真正正確的解答。這份榮譽他當然不奢求,他只尋求一個答案。

莊重的摘下代表隔絕的手套,安多恩的有些蒼白的手指觸控向鎖與鑰沉眠之匣的鎖釦,莫斯提馬口中的封印似乎並不存在,在他的手指觸碰鎖口的一瞬間,鎖釦自行解開了它的封閉。

就坐在安多恩對面的莫斯提馬此刻終於發現了不對,驚訝的制止道:“你在幹甚麼,安多恩!快鬆開,那東西不能被開啟!”

但她的聲音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潘多拉的魔盒一經開啟就再難關閉,剎那之間,失去束縛的黑匣霍然開啟,其中盛放著的卻不是莫斯提馬口中的兩把普通的法杖,而是宛如鐘錶輪盤般的淡藍色透明虛影。

莫斯提馬幾乎第一時間站起了身,不顧身前熊熊燃燒的篝火,向著安多恩手中的黑匣撲去,安多恩下意識的將身體向後側去,然而,同一時間,已經徹底開啟的黑匣之中,鐘錶虛影的時針與分針卻不知何時已經重合,時間指向午夜十二點,一陣古樸沉悶的鐘響穿過扭曲的空間向外噴湧而出,勢不可擋!

“鐺——鐺——鐺——”

蔚藍色如同潮水般的波紋掃過整片營地,熊熊燃燒的篝火不再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被喊聲驚起的飛鳥不再飛翔也不會墜落,莫斯提馬保持著前撲的姿勢懸浮在了半空之中,只有往後撤去的安多恩來不及保持平衡,狼狽的摔倒在了地上。

他的臉上沾上了泥土,漆黑的長袍上滿是汙漬,守護銃掉了出來,摔在了一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街邊乞討的乞丐,但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的懊惱,反而充斥著難以言述的狂喜。他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撿起篝火旁的黑匣,目視著那蔚藍色的時之圓盤,呼喚道:

“我成功了!神!回答我的問題吧!”

【殺掉這裡所有的目擊者,帶我離開這裡。】圓盤之中傳來晦澀難懂的聲音,卻在安多恩的腦海中凝聚成了實打實的文字。

安多恩微微一愣,自從執行任務以來,他第一次將目光從黑匣之上移開,轉而投向了營地中的其他人。

懸浮在空中的莫斯提馬,還呆在帳篷中的蕾繆安與薩利爾,她們都是他的隊友,安多恩和這些人共事許久,莫斯提馬經常講冷笑話,卻會悄無聲息的關注大家,蕾繆安常常會在任務結束後請大家一起吃甜點心,薩利爾心思縝密卻又無比勇敢,總是走在最危險的第一線,不知道救了她們多少次的性命,就連他自己,也經常在任務結束後,幫大家一起修改報告。

和他們成為隊友的這段時間,大概是他在潮石鎮的童年結束後,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而神明要他殺了這些人。

安多恩沉默片刻,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守護銃。

薩科塔人不允許對彼此舉銃——這是拉特蘭的律法之一,違背者會因此而墮天,墮天的薩科塔便不再是“薩科塔”。但面對著眼前這些昔日的好友,最好的同事,安多恩還是毅然決然的舉起了銃,瞄準了靜止狀態的莫斯提馬。

沒有想象中的難,他甚至沒有感到有多麼猶豫和痛苦。不過這樣也對,為了尋找這個答案,他已經拋棄了身為伊比利亞的安多恩的過去,拋棄了薩科塔人對信仰的尊重,拋棄了法典要求的對聖城和聖徒的忠誠,甚至拋棄了自己的生命,僅僅作為一個殉道者而存在。而殉道者,朝聞道,夕死可矣。

莫斯提馬,蕾繆安,薩利爾,他們又不是第一個為了這條道路而死去的人。相比起死的默默無聞,連存在和名字都不被人所知曉的潮石主教和眾多信仰拉特蘭宗教,卻得不到拯救的人來說,她們的死,起碼是有價值的。

因為答案近在眼前。

準心對準,源石技藝注入,中繼器傳導,激發關節觸動,扣動扳機,這顆子彈將會帶走第一個人的性命,就像是為了真理而死的諸多聖徒一般,莫斯提馬,你將成為第一個受難者。

然而,就在扳機扣下的前一刻,一道突兀的,不應響起的聲音卻響徹了這片陷入停滯的營地:

“我說,安多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現在的情況很明顯有點不對勁吧。”

薩利爾掀開帳篷的簾布,眼睛微眯,看著舉銃瞄準莫斯提馬的安多恩,面色有些凝重,

“薩科塔對彼此舉銃射擊,這種自相殘殺的行為是不被允許的。看在你是我隊友的份上,這一次我可以當作沒看見,現在鬆開莫斯提馬怎麼樣?”

薩利爾頓了頓,看著安多恩明顯已經上膛的守護銃,這把左輪銃的威力,只要打中要害,絕對足以一擊致命,而莫斯提馬現在和營帳裡的蕾繆安一樣,都陷入了詭異的停滯狀態,根本沒辦法躲避,也就是說,如果安多恩朝她們射擊的話,她們必死無疑。

而自己的守護銃,那玩意是把霰彈,這個距離,根本打不準。這也是為甚麼薩利爾沒有出手偷襲的原因。

銃已經上膛,安多恩明顯已經動了殺心,雖然薩利爾不知道自己這個隊友突然是犯了甚麼神經,但此時此刻,他只剩下了一種辦法。

“如果你非要殺那麼一個人才能罷休的話,那就殺我好了。”

薩利爾義正言辭的說道,眼中閃爍著大無畏的光芒。

如果安多恩此刻的觀察再仔細一點的話,他或許就能察覺到,在這無所畏懼的犧牲精神背後,薩利爾所隱藏起來的那份莫名的興奮。

來,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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