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倫姆德的監獄內,畢德曼坐在地上,靠著監獄旁邊的牆。
自從他被扣在這裡已經一天了。
這個監獄,其實是建在沃倫姆德憲兵隊總部地下的,僅僅只佔據兩成地下室的監獄,
說是監獄可能有點過,但是如果說是小型的牢房或者拘留室那再合適不過了。
畢德曼位於地下一層,那些十二音街道鬧事的感染者在地下二層,塞弗林特地安排他們隔開了。
“晚上好啊,畢德曼。”
在這個有點安靜的夜晚,突如其來的聲音總是那麼的引人注意,
秦天嶺緩步向畢德曼走來,在牢房的柵欄前駐足,然後向後坐下,這一瞬間身後的影子在他的意念之下從地面凸起,在原本空無一人的身後不斷的塑造形狀,變化成一把舒適的座椅,穩穩的托住了秦天嶺的身軀。
“你來幹甚麼?你知道我不可能說的。”
畢德曼並沒有因為秦天嶺的到來而驚訝,身體動作依舊是維持原樣。
“你知道嗎?在我回去思考之後,我覺得你特別像我之前見過的一個人。”
“..........你在說甚麼?”
畢德曼原本以為秦天嶺第二次來找他,會繼續審問有關真兇的事情,卻沒有想到他卻搞這出,
他有點不明白秦天嶺到底在說甚麼。
“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吧?”
秦天嶺雙手十指交叉放在了翹起二郎腿的膝蓋處。
“十年前?你在說甚麼胡話?
我想你一定認錯人了。”
畢德曼皺起了眉頭,
十年前他都還不是天災信使,何談於眼前這個傢伙見面。
“是嗎,可能是你太像了,被我認錯了。”
秦天嶺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人,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又歪了歪頭,繼續問道。
“竟能如此相像?”
“..........像,太像了。”
秦天嶺自問自答的說道,審視的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著。
看著眼前的這個傢伙,晚上來找自己,還在那邊自問自答,時不時打量著自己,
說實話,畢德曼有點發咻。
“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
那也是一個叫做畢德曼的傢伙。”
只不過一個是如今眼前的傢伙,一個被記錄於書中。
一個是如今的現實,
一個是過往的故事。
沒有理會畢德曼的疑惑,秦天嶺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在一座小城鎮裡,一個叫做畢德曼的鎮民正在閱讀縱火事件的報道,他對縱火犯恨得咬牙切齒。看啊,他是多麼的義憤填膺,心懷正義!”
“你是在嘲諷我?”
畢德曼說道,他現在是縱火犯的幫兇,而秦天嶺口中的畢德曼,卻是一個仇恨縱火犯的鎮民,
秦天嶺現在臉上所掛著的微笑,在畢德曼眼中就像是嘲諷。
“噓,畢德曼先生,你自己說過我認錯人了,現在只是在給你講述另一個畢德曼的故事,
你也清楚,
他不是你不是嗎?”
秦天嶺看著畢德曼的反應,從容的歪了歪頭,
在柵欄外頭的他就這麼坐著,看著畢德曼這個天災信使臉上的表情。
“一個合格的聽眾可不能隨便打斷別人。
——在那個亦如以往一樣平靜的小鎮夜晚,有人敲響了他的家門,
那是一個謊稱自己是退休憲兵的縱火犯,
‘您仍然還保持著傳統的道德和品格,您仍然還採取積極的處世態度,
您仍然還有一顆良心,整個城鎮裡的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一顆真正的良心。象您這樣的人物,畢德曼先生,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在談話之間,縱火犯如此說道,給畢德曼戴上了一頂名為道德的高帽,還看似不經意間透露出了威脅的意思。
畢德曼先生是多麼喜歡對方那套說辭啊,絲毫沒有懷疑的就把對方迎進了屋子。”
就像是在說自己一樣
那天夜裡,那傢伙找上了自己,話語中並不是那些誇獎的話語,而是怪責,
當時的那傢伙在利用自己的愧疚心,進行著那一套說辭,並說著,這一切都是為了贖罪..........呵,贖罪。
畢德曼的臉色並不好看,
是的,他也意識道了,自己和秦天嶺故事中的那個‘畢德曼’並沒有甚麼不同,
他被帶上了道德的高帽,自己卻被套上了贖罪的枷鎖。
“畢德曼就這樣子把縱火犯帶到了家中,受到了這些恭維,他好像真的就是縱火犯所說的大善人一樣,
濫用他的好心,並且大方的招待著縱火犯,
明明在第二天,縱火犯往閣樓搬運汽油桶的時候,他就看出了些許端銳,
但是他卻用著他那荒誕的、虛偽的、滑稽的所謂善意,幫助並掩蓋了縱火犯的失誤。
‘對人要有點信任,要懷有點善意,不能用最壞的情況去揣測他們。’
當時的畢德曼對著自己如此說道。哪怕驚駭之心無法安寧,也只是客氣地詢問,
耐心地對縱火犯發出勸告。
呵........
心懷正義的畢德曼渾身冷汗卻很沉著,精疲力竭地時刻保持警惕,他固執的相信他的好心會有所謂的好報。”
秦天嶺的聲音略帶輕快,像是歌劇一樣,但是傳入畢德曼的耳朵中可就不是那麼的美好了。
對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畢德曼並不清楚,但是在他耳朵中,秦天嶺所述說的故事就像是在諷刺他一樣。
是的,
他知道火災真兇的計劃,在火災發生之前,他就被對方找上門來,
但是他卻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
甚至在火災發生之後,自己還念著這是為自己贖罪的可笑念頭在幫助對方...........
自己和他口中的那個‘鎮民畢德曼’有甚麼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嗎?
第一次的,畢德曼在別人的口中,聽到隱喻自己的故事,才發現故事中的那個‘畢德曼’到底是有多麼可笑,
對,可笑,
痛恨引導火災真兇的‘畢德曼’卻因為縱火犯那些恭維的話語,可笑的將他痛恨的縱火犯引入室內,就因為他那頂道德的高帽,
戴上帽子之後,他似乎真的就是那麼善良的人了,
可笑,
但是這和自己有甚麼不同呢
自己也不是被套上名為贖罪的枷鎖,對於那傢伙引發火災的計劃,由於負罪感只口不提,按照那傢伙所說的一樣,在火災之後去引導煽動感染者。
不,
還是有所不同的,
自己所做的這些,是為了在沃倫姆德引發足夠的關注,
這是在拯救這所城市,
自己和........‘鎮民畢德曼’是不同的!
對,是這樣.....不同的。
“最後在一天,縱火犯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準備,
他哼著《莉莉。馬爾倫》的口哨,毫不掩飾的向畢德曼展示他的作為和他身為縱火犯的身份,
鎮民畢德曼如此想到‘如果我檢舉他們,那兩個年輕夥伴,那我就把他們變成我的敵人了,這又有甚麼好處!只要一根火柴,我們這個家就會變成一片火海。這又有甚麼好處?
可是,假若我到上面去邀請他們——只要他們接受我們的邀請,那麼我們就是朋友了!’
如此想到的鎮民畢德曼,向縱火犯發出了邀請,
縱火犯接受了,
畢德曼以為自己和他們是朋友了,在最後的晚餐中,縱火犯不停談論燃燒的材料,畢德曼則將其看作是開玩笑的話,試圖在談笑之間同縱火犯達成某種和解,而事實上縱火犯正在將自己策劃火災的經歷逐一暴露給畢德曼看。
‘給我火柴吧。’
縱火犯在用餐結束後,如此對著畢德曼說道,
‘如果您不把我當作縱火犯的話。’
縱火犯補充道,
畢德曼拒絕的話語再一次停留在咽喉之中,
他再一次的被戴上了那頂道德的高帽。
‘看,他在猶豫,看見了嗎,他在猶豫,他在心裡依舊沒有把我們當成是朋友,而是縱火犯。’
質問的話語,不在恭維的語氣,
畢德曼頭頂那所謂道德的高帽就像是緊箍一樣越縮越緊,不斷的拷問著他,催促著他做出行動。
‘不怎麼會呢,你們,做甚麼我都心甘情願,朋友們,做甚麼我都心甘情願,假如你們有甚麼願望,只管講,隨便甚麼願望。’
他遞給了縱火犯火柴,很誠懇的說道,似乎他和縱火犯真的是朋友一樣,
如果他們真的是縱火犯,你以為,他們會沒有火柴嗎?
畢德曼自欺欺人的想到。
啊,畢德曼,
帶著眼鏡的小鎮居民畢德曼,看起來清心寡慾無忌意,臉色蒼白但是學識淵博,從不指望善事來自於善良,
他決心不惜採取各種手段,他希望只要目標神聖,甚麼手段都合理聖明,
呵,
他也如此希望..........正直又不正直!他認為為有遠見他擦拭眼鏡,面對盛滿燃料的鐵桶,就好像他看見的不是燃料——
而只是思想和理論!直到縱火犯利用他給予的火柴使得大火熊熊燃燒。
啊,畢德曼,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秦天嶺看著對方說道,
“並不怎麼樣,甚至有些糟糕可笑。”
“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天災信使畢德曼?”
“我和你那故事中的畢德曼可不一樣——”
“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是在拯救這個城市?”
直接了當的打斷了畢德曼的話語,秦天嶺反問道。
“拯救一個城鎮需要犧牲這麼多人嗎?
你可知你引導那麼多人發生暴亂,自己卻躲在這幕後,看著好人壞人感染者普通人在那裡相互廝殺,這樣就行了嗎?
安託醫生可是幫助過你的,你卻連阻止兇手都沒有去行動過。
啊,可能安託醫生也沒有想到過吧,自己對這個傢伙伸出援手之後,卻和火災的真兇謀害自己,嘖嘖嘖。”
“我才沒有害死安託醫生——”
“是是是,縱容不是罪,贊同也不是罪,安託的死就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喜歡聽這種話語嗎?
你喜歡聽的話,我可以說無數種,但是這也改變不了,你和安託的死有所關係。
你其實和故事中的那個畢德曼並沒有甚麼兩樣,
他被戴上了道德的高帽,被縱火犯用言語威脅著行動,
而你被戴上了贖罪的枷鎖,被火災真兇利用著愧疚行動。
如果引發感染者和普通人對立的話,有很多種辦法,可是為甚麼偏偏要犧牲安託?
你們還有其他辦法的吧?
因為這是最快的辦法?
為了最快的辦法就可以犧牲一個曾經救助過你的人嗎?”
畢德曼沉默了,
原本確實是可以不用犧牲安託醫生的,如果自己當時告訴安託醫生,不要讓她那天呆在那個帳篷裡的話,
但是他卻甚麼都沒有做,明明那傢伙在進行計劃之前就把一切告訴了自己,自己卻甚麼都沒有做,
被對方利用著自己內心的愧疚,對於對方瘋狂言語的恐懼,
這都讓他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就像是在心理認可了對方的想法一樣,想著這一切都是為了沃倫姆德,都是為了贖罪。
自己.......和對方故事中的那個畢德曼有甚麼區別,
當秦天嶺講述完那個故事之後,再一次的提起安託醫生之後,
畢德曼才第一次的發現自己是那麼的令人作嘔般可笑。
“畢德曼,現在感染者的抗議也逐漸平息下去了,他們都認為你是兇手,
你口中為了沃倫姆德的計劃,如今卻很難實現了,甚至可以說是無力迴天,
你所期待的那個感染者真兇好心並沒有再繼續煽動感染者了,看樣子似乎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此乃謊言,就一天怎麼能夠分辨得出到底還有沒有人在煽動感染者呢?
秦天嶺也在和那個火災的兇手一樣,在無恥的利用畢德曼的愧疚心,
只不過兇手利用的是他對於沃倫姆德的愧疚,
而秦天嶺利用的是他對於安託的愧疚,這也是秦天嶺一開始為他講述另一個畢德曼故事的理由。
“看樣子安託醫生是白白犧牲了啊,
那麼好的醫生,卻連事情的真相都不知道,就那麼死在了火災之中,面目全非,
畢德曼你有見過安託的屍體嗎?
哦不,你沒有見過,就算你偷偷的去檢視了,也不會知道哪具屍體才是安託醫生的,
八個人的屍體面目全非,連最基礎的特徵都分辨不出來,並且不能處理,就像是被碳烤焦的雞肉又被無情的塞到冰箱之中一樣,
而你,
畢德曼,
卻做在這裡,嘴上說著這一切都是為了沃倫姆德,卻沒有一絲傷心。
真的是一個無情的人啊,畢德曼。”
說話間秦天嶺站了起來,從上至下的看著坐在地面上的畢德曼。
“..........我,我不是!”
畢德曼動搖了。
“那你為甚麼不說出那個害死安託的真兇呢?”
秦天嶺反問到,
“不說也沒有關係,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了,
塞弗林的兒子,塔佳娜的未婚夫,
托爾,是不是沒有死?”
在問出這句話之後,異變突生!!!
秦天嶺背後的陰影處突然間射出一塊菱形的冰晶,就如同箭矢一樣鋒利,直直的向秦天嶺沒有防備的後頸襲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