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躺在自己身邊一秒睡著的北川瑠美衣,北川涼也是搖搖頭,但終究沒有再像之前一樣抽開自己的胳膊,兩隻眼睛同樣索性一閉:
“……我也睡,行吧?”
北川瑠美衣睏倦是因為昨天一晚上都在揪心ACE的出道單曲,他大早上的困成這樣,其實理由和對方也別無二致罷了。
將思緒慢慢地放空,讓漸濃的睡意再一次地佔據自己的腦海,就在北川涼即將再次沉入到深深的夢境時,左邊的大腿突然一重,北川瑠美衣的兩條腿已經不安分地絞了上來,在他身上掛了個滿滿當當。
自從兩人從宮崎縣回來之後,北川瑠美衣和他的關係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僅在私下的場合裡會固執地用‘涼’來代替‘哥哥’這個稱呼,而且日常中的各種互動也表現地愈發地親暱起來。
就像今天早上這近乎同床共枕的親密舉動,從七八年前北川瑠美衣和他分房,單獨睡覺之後到現在,排除掉那次私生飯事件的影響,絕對算得上是頭一遭。
而追溯這一切行為的源頭,歸根到底還是之前宮崎的那一次談話。
雖然北川瑠美衣對著北川涼撒下了兩輩子以來的第一個謊言,但有兩點事實卻是無可否認的。
北川瑠美衣確實是天童寺紗利奈的轉生。
以及,北川瑠美衣將自己是轉生者的事實坦白給了他。
同樣作為穿越者的北川涼來到這個世界二十年,即使面對著最親近的星野愛,其實也一直、甚至之後可能也不會坦白這個他心中最深層次的秘密。
但在這個問題上,某種程度上和他站在同一立場的北川瑠美衣卻向他坦誠了這一切,不管這是不是一場拖延了近乎十二年的真相,這份發自心底的信任和眷念都已經讓北川涼沒有辦法再忽略和無視了。
北川瑠美衣擅自地把她判給了自己,並且拒絕上訴。
突然有些睡不太著了的北川涼也是半睜開一隻眼,側過頭去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妹妹安詳寧靜的睡顏。
坦白地說,今生的北川瑠美衣和前世的天童寺紗利奈其實長的並不相似,與自己記憶中那個十二歲的困囿於病房一角的孩子相比,面前同為十二歲的這個女孩子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要出彩的多。
從這方面出發的話,對方實際上已經實現了那時候的願望。
出生在藝人的家庭中,天生就擁有著讓人豔羨的容貌和背景人脈,脫離了病房,獲得了能自由行動、不被病魔所折磨的身體,然後,成為了能在舞臺的聚光燈下用熱情和表演感染每一位觀眾的偶像。
如果這是講給小孩子聽的童話故事的話,到這裡應該就已經要迎來最後的圓滿大結局了。
但偏偏看似已經實現了一切願望的北川瑠美衣卻又誕生了新的祈願,這也是北川涼無論如何都無法欺騙自己的、他已經認知到的事實。
那一天的親吻早就已經讓真相昭然若揭了。
北川瑠美衣,他朝夕相處了十二年的家人,對他抱持著的是異性間的戀愛之情。
這真是——最讓人頭疼的展開。
不大的酒吧櫃檯前,五個男人排成一列地坐著談笑,舉止優雅的調酒師在他們面前動作嫻熟地調製著雞尾酒。
“白蘭地亞歷山大,提前祝您新婚愉快。”
“謝謝。”
北川涼微笑著接過放在自己面前的這杯由白蘭地、棕色可可甜酒和鮮奶油調製而成的色澤偏白的酒品,它的面上精緻地裝飾著一顆鮮紅欲滴的櫻桃以及少許的豆蔻粉。
這種雞尾酒是為了紀念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與皇后亞歷山大的婚禮特地調製的,也是用來作為對皇后的獻禮,味道甜美,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愛情的甜美。
調酒師對此也是微微一笑,轉而繼續開始調製其他客人的酒品,作為業界里名聲不錯的會員制酒吧的調酒師,他們可能算得上是訊息最靈通的那一批人,但同樣,保密意識也相當過關。
“等涼真的結婚了之後,估計就不再能陪著我們幾個老傢伙來這邊了吧。”
坐在他身邊的金田一敏郎已經喝了不少,看起來有些醉醺醺的,半邊腦袋已經趴在了櫃檯上,一隻胳膊正勉力地支撐著,側著臉對著身旁的北川涼喊道。
“也不至於吧,大不了到時候點杯藍月亮(BlueMoon,潛臺詞為拒絕搭訕)放在那邊不就行了嗎?”
北川涼的主經紀人,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伊崎先生則是笑眯眯地調侃道。
“而且,真說起來,我們這兒不是正好就坐著一位婚後人士嗎?”
這些年名聲漸起,被稱為中生代導演第一人的五反田泰志指了指坐在自己身邊的齊藤一戶:
“他哪次也沒缺席過啊。”
“我和京子的情況和你們想的不太一樣——”
齊藤一戶摘下墨鏡,對著北川涼的方向擺擺手,嘴裡嘟囔道:
“反正,等你跟小愛真正結婚之後,我可不希望你再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話由齊藤社長說出來,未免也太沒有說服力了。”
北川涼輕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輕笑著回答道。
不光他這麼說,其他幾個人更是紛紛對著他們當中唯一的‘婚後人士’露出嗤之以鼻的笑容,紛紛起鬨著要齊藤一戶把這個‘情況不一樣’說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是有些受不了其他人的慫恿,又或許是單純地想和將要結婚的北川涼分享一下自己這唯一一個算得上是過來人的經驗,在酒精的作用下,齊藤一戶撐著腦袋開始說起了從沒有提起過的往事。
“今天真是麻煩京子了。”
“沒事兒,反正你這邊離露比家也近,她現在應該還沒睡醒,等幫你收拾好了再過去做飯也來得及。”
齊藤京子搬來椅子,脫掉拖鞋站了上去,將書架最上一層的書籍全部給抱了下來,和其他已經被分類整理好的書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一起,然後再把它們放入到牆角那邊的紙箱中,用塑膠膠帶封好。
“說起來,愛這邊的書真的很多啊,我以前可不會想到居然能在你家裡看到這麼多書。”
“許多是從涼那邊拿的,也有一些是在書店買的,這麼多年一點一點地攢下來,確實比我想象的要多呢。”
同樣收拾出了一箱子雜物,將它們安放在一個空房間後,星野愛也是走到齊藤京子的身邊,笑著回答道:
“涼那邊還有一大堆呢,不過我們兩個在裝潢新家的時候特意安置了一個書房,還買了超級大的書架,把它們全部放下去應該沒甚麼問題。”
隨著婚禮日期的臨近,北川涼和星野愛之前就購置的新房的裝潢工作也是告一段落,為了方便在之後能第一時間入住,星野愛也是叫上了齊藤京子,緊鑼密鼓地開始先收拾起舊家來。
“挺好的。”
齊藤京子心情有些感慨地點點頭,她拿過放在最面上的一本《東京塔》,隨手翻了翻,正好翻到了星野愛夾著書籤的某頁:
【東京的全部景色,看起來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園。擁擠不堪、鱗次櫛比的長方形樓群一棟棟的如同墓碑。雖然大小完全不同,但從這方面來說實際上並沒有太大差別。巨大的陵園廣袤無邊,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人們對這個城市充滿憧憬,紛紛從各自的故鄉心馳神往地來到這裡。這座城市,沉睡著許多人的夢想、希望、悔恨、悲哀,這樣說來的話,也許確實是座巨大的墓地。】
“寫的不錯。”
齊藤京子先是怔了怔,然後又是自嘲般地笑笑,語氣複雜:
“愛比我要幸運很多呢。”
“怎麼了嗎?”
察覺到了齊藤京子的異樣,星野愛也是立刻關切地問道。
“只是看到愛馬上要結婚,就忍不住想起愛剛來東京時的景象呢,然後又會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東京時候的日子。”
像是給臨嫁的女兒傳授最後的一點人生經驗一樣,齊藤京子拉著星野愛坐在了床邊,沉默了一會兒後才開口說道:
“我剛來東京的時候,只覺得眼前這個城市從上到下都在閃閃發光,正是我理想的歸宿。”
“只用了很短的時間,我就迷失在了這座城市的夜晚裡,在夜總會、酒吧、俱樂部這些地方都做過招侍,因為認識了很多有錢的上層人士,不經意間就產生了自己也已經躋身到了所謂的上層社會的想法呢。”
她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撫過《東京塔》中的句子:
【春天的東京,像吸塵器一般不斷地吸入垃圾一樣地把日本各地的年輕人聚集到這裡。黑暗的小軟管,像是通往夢想到未來的隧道。可是穿過隧道的話,那裡積蓄的只是垃圾。】
“實際上,在快要進入到三十歲的時候,我就已經感覺到了厭煩和疲倦,雖然用的化妝品越來越貴,但基本上已經不會再收到各種聚會的邀請了,畢竟東京年輕可愛的女孩子每年都會增加,源源不斷。”
“為了繼續留在這個城市,我那時候做過一段時間的中間人,利用著從前留下來的人脈,將新的、抱持著和以前的我一樣心態的女孩子們介紹出去,算得上是勉強苟延殘喘吧,因為當時圍上來問我要不要做他們情婦的男人越來越多,他們能看出來我是個快失去容身之地的女人呢。”
星野愛安靜地聆聽著,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齊藤京子的右手。
“然後,一戶那傢伙出現了,他那時候和現在一樣了,像個無賴。”
說到這裡,齊藤京子也是笑著搖搖頭:
“但是我當時居然並不討厭那種無賴的感覺,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候看到了那下面的甚麼吧……所謂的理想主義?”
“他給了我一個真實的夢想,而幫我們實現這個夢想的,就是愛。”
齊藤京子看向星野愛,嘴角含笑:
“可能這就是偶像吧,將自身未能完成的,希冀著閃閃發光的夢想寄託在愛身上的我,在東京巨蛋的那天,也彷彿實現了夢想。”
像是想到甚麼一般,齊藤京子突然笑了一聲:
“我突然想起來了,一戶那個傢伙,在那一天把我騙走時用的話語,和愛被涼騙走時用的,簡直是一模一樣呢。”
“甚麼?”
星野愛像是覺得驚詫一般,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那個時候對我說的是——”
“要不要來我這邊工作?”
伴隨著齊藤京子的話語,星野愛的思緒也再一次地被帶回了她剛剛來到東京不久的,那個聖誕節前後的雪夜,那時候的北川涼站在她的身後對她發出了近乎相同的邀約。
看著在一瞬間露出讓身為同性的自己也感到驚豔的笑容的星野愛,齊藤京子也是伸出手去將她抱在了懷裡:
“所以我才會說愛比我要幸運的多呢。”
“因為愛著你、陪你一起實現夢想的人,一開始就等在東京了呢。”
“大概就是這樣。”
齊藤一戶又噸噸噸地給自己灌了一口,看起來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雖然過程中偶爾陷入到發酒瘋般的胡言亂語狀態,但好歹還是勉強將這段往事給說了個明白。
“真好啊……可惜我不懂愛情。”
五反田泰志撐著下巴感慨了一句。
同樣單身到現在,但似乎戀愛經驗特別豐富,在當年還傾情地為第一次登上戀愛綜藝的北川涼提供了人生經驗小冊子的伊崎先生則是摩挲著自己下巴上整整齊齊的鬍鬚,沉穩地開口道:
“深情是我擔不起的重擔,情話也只是偶然兌現的謊言,但因為你,我甘願冒著一次險,即使沒有明天……”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又被旁邊的金田一敏郎拉去狠狠地灌了兩口:
“老單身狗說這些誰懂啊!”
北川涼坐在最邊緣笑了笑,仰起頭將杯子中的白蘭地亞歷山大喝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