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還並不知曉自家妹妹身上發生了甚麼的北川涼正嫻熟地拿著裝有淡奶油的裱花袋,專心致志而又小心翼翼地在面前的橘子口味的水果蛋糕表面點綴出了一朵向日葵的圖案。
為了表達自己想要和好的誠懇態度,北川涼這次也是精心做了各種提前的準備,先是將星野愛留在東京以防再刺激到瑠美衣,又是專程將妹妹最喜歡的、抱著睡了快十年的橘子小熊在有馬加奈的縫補基礎上又妥善地清潔收拾了一遍後給帶了過來,再加上提前為妹妹烘培的這道她平日裡就愛吃的橘子口味蛋糕,甚至製作時還專門畫出了她出道單曲《太陽與向日葵》的小彩蛋。
應該算得上是萬無一失了?
在做完手頭上的一切工作後,北川涼也是摘下口罩,看向緊閉的房門的視線中難得地帶了幾分緊張和慌亂。
雖然過去也不是沒有,甚至可以說是經常出現他因為要外出拍戲,不得不和妹妹分開很長一段時間的情況。
但哪怕是他最忙的那些時候,他們兩個人的電話通話乃至影片聊天都是保持著至少每天一次的高頻率的。
因此實際上,這一個星期,才是北川涼和瑠美衣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失聯期。
雖然最初選擇領養瑠美衣的時候,他確實是抱持著一種對同一天去世的天童寺紗利奈的眷念乃至彌補的代餐心態。但這麼多年同一屋簷下的相處下來,北川瑠美衣早就已經是他最親密的家人了。
而且……她們甚至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是緩緩地深呼吸了一次,將自己的心情儘可能地平復了下來。
他這次來,不光是為了希望能與妹妹和好,也是為了徹底弄明白這件事情的真相。
在北川涼的計劃中,在一會開始的與妹妹的談話中,他會謹慎小心而又不經意地提起一些只有自己和天童寺紗利奈知曉的小細節,然後藉機觀察瑠美衣的面部表情和反應,或者再冷不丁地突然……
“嘎吱——”
房間的門在這個時候突然被推開了,北川涼剛剛聽到一聲“小茜在外面稍微等一會”,下一刻,北川瑠美衣便一個人走進了房間。
一個星期沒見,北川涼只覺得妹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雙頰上又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潮紅,一走進來,兩隻眼睛便牢牢地釘在了他的身上,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然後衝著他笑容滿面地招了招手:
“涼。”
北川涼的瞳孔在她這個稱呼說出口的瞬間便震驚地縮小到了針孔般的大小。
他已經意識到了。
這並不是還在生氣還在鬧彆扭而故意不想喊他‘哥哥’的意思,因為語氣裡沒有一點冷淡和疏遠的意思。
相反,北川涼在這短促的一聲稱呼中,感受的是一種近乎於粘稠的眷念和更深沉的感情。
之前所有構思的準備的計劃的一切全部在這一瞬間崩塌了,北川涼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吐露出了心中的想法:
“露比……還是紗利奈?”
“嗯,既是露比,也是紗利奈!”
北川瑠美衣終於能肆無忌憚地將她的喜歡,大大方方地透過自己的視線傳遞給面前的那人了。
藏在心裡的喜歡是苦澀的,但藏在瞳孔裡的就不同了。
透過它去看眼前的萬物,整個世界都像是一下子變得更好看了。
“能再見到涼,真是太好了!”
接著,北川瑠美衣便一個箭步地衝到了北川涼的身前,徑直地環住了他的腰,乳燕投懷般地抱住了對方。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力給撞了個趔趄,但也讓北川涼已經宕機的大腦又重新地運轉了起來,立刻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也是他過去一直不敢確認這件事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畢竟如果北川瑠美衣就是天童寺紗利奈的話,她應該完全沒有向自己隱藏的必要。
在過去的十二年裡,對方明明有無數個機會可以開口說明這一切。
“因為我也是今天來到宮崎之後才想起來的。”
北川瑠美衣語氣自然,她閉著眼睛靠在他的胸膛上,兩隻手緊緊地箍著,連一點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讓我轉生的天鈿女命——神明大人不允許我洩露這個秘密,所以在我出生沒幾個月,做出那些完全不符合嬰兒舉止的出格行動之後,祂就封印了我的記憶。”
完全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又或者北川涼從來沒有預想過妹妹會欺騙自己,他下意識地喃喃道:
“露比剛出生幾個月……那個時候,給伊崎先生髮送北川家有關資料的果然是露比嗎?”
“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應該有幫到涼吧!”
“豈止是幫到……簡直可以最關鍵的制勝一擊了。”
北川涼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手指順著她長長的髮絲一路向下,明明是已經習慣的觸感,卻在得知了對方是天童寺紗利奈之後,有了幾分不同的別樣感觸。
“為甚麼又突然想起來了呢?”
“不知道。”
北川瑠美衣也流露出稍顯疑惑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半真半假地開口道:
“或許是因為神明大人也不想再看到我和涼現在這樣吧。”
聽著妹妹的話,北川涼的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自己在來之前,於荒立神社那邊剛剛對著神明許下的‘希望能跟瑠美衣和好’的願望。
就在北川涼還在想著會不會與此有關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北川瑠美衣接著可憐巴巴地開口說道:
“涼,我想去看看媽媽。”
“之前一直沒有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自己就是天童寺紗利奈之後……還是會想見見她。”
“因為媽媽一直、一直、一直都是愛我的,我那時候去世之後,她應該會傷心很久的吧——所以想讓媽媽看看現在的我,看看她最愛的女兒現在已經擺脫了病痛的折磨,讓她能高興……”
“不、不行。”
看著已經拿出手機,似乎下一秒就要給前世的母親,天童寺紗利奈打去電話的北川瑠美衣,北川涼幾乎是用一種近似強搶的姿態從她的手中奪過了手機。
他是清楚天童寺麻裡奈,或者說天童寺一家對待紗利奈這個已經死去的女兒的態度的,還沉浸在獲知自己是轉生者的喜悅中的北川瑠美衣現在所抱持著的所有幻想都是虛無縹緲一戳就碎的泡沫。
北川涼並不認為這是被自己足足保護了十二年,個性單純而又脆弱的妹妹在此時能接受的了的,過分殘酷的事實。
況且,他依然不認為現在繼承了天童寺紗利奈記憶的北川瑠美衣的心理年齡就是簡單粗暴的十二加十二的二十四歲。
難道說有人上輩子四歲穿越,這輩子又活到了六歲,他的心理年齡就是十歲了嗎?這從來都不是算數中的加法題。
人的心理年齡是一定會被自身的生理年齡影響的,他作為北川涼的這一世的小時候也時常會做出一些符合年齡的孩子般的舉動。
“露比……就是露比,我很開心露比是紗利奈的轉生,但是——神明大人也是希望露比能在這一世好好地、活下去……的吧。”
語調和邏輯全部支離破碎,雖然北川涼曾經也幻想過這個近乎不可能的現實,但是真的當奇蹟降臨在自己的面前,真的看到了眼前對於自己的轉生而興高采烈雀躍不已的妹妹時,他才意識到了一個有些驚悚的事實。
那就是網際網路乃至現實中,對於死去的天童寺紗利奈的,已經積攢了十二年的惡意也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它的主人。
甚至可以說,除了在他和雨宮醫生的心中,天童寺紗利奈這個女孩子的所有為人的屬性都已經在這十二年間被異化曲解和抹除了個乾淨。
她的母親早就遺忘了她,組建了嶄新的幸福家庭;她的名字和個體也早就成了網際網路文化的一個被用來彼此攻訐的抽象符號。
而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他自己同樣難辭其咎。
“就算涼這麼說,但是我也是紗利奈啊,我這一世迄今為止度過的人生,也是和前世一樣的十二年,它們共同構成了我。”
“涼快把手機還給我,我要給媽媽打電話。”
眼看著妹妹還是一副固執的,對前世依依不捨的模樣,北川涼也是用力地抿著嘴唇,眼神動搖著,艱難無比地勉強從嘴裡吐出幾個字:
“露比、紗利奈的母親,大概現在已經忘掉那段過去了。”
“……甚麼意思?”
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北川瑠美衣在他的懷裡向上抬起頭追問道。
北川涼這次沒有開口回答,只是默默地從手機裡找到了天童寺麻裡奈的個人賬號,找到了對方前不久上傳的,最新一期的雙胞胎生日Vlog。
她用心地記錄著孩子們的成長,用攝像機將它們最美好的時刻定格,即使透過畫面,也能感受到那份洋溢著的幸福。
其實這本身就是一件外人無可指摘的事情,畢竟難道要一直沉浸在悲傷裡,永遠不去開啟新生活嗎?
這個世界上有資格去怨恨這些的說到底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本應死去,現在卻又站在他面前的轉生者天童寺紗利奈。
然後,北川涼便看見了眼中突然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小腿兀地一彎,如果不是北川涼第一時間用力摟住,差點跪倒在地面上,神情極度悲傷,一副哀莫大於心死般的模樣的妹妹。
“露比!”
雖然已經提前預料到了這個走向,但是在看到這樣的瑠美衣的時候,北川涼還是不可避免地心痛起來。
他並不知道此時的北川瑠美衣心中正回味著,努力讓自己悲傷起來的是十二年前在產房外的那極盡冷漠的一瞥。
他的瞳孔裡已經噙滿了不忍和心態,極盡溫柔地安慰著她,:
“我在這裡。”
“涼、媽媽已經不要我了。”
北川涼聽見妹妹一面哭著一面斷斷續續地說著,她的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襟,觸碰到面板的幾顆淚珠溫熱、然後滾燙。
“我只有涼一個家人了。”
藉著北川涼半蹲下來替她擦拭著面頰上的淚水的時機,北川瑠美衣雙手上抬,悄無聲息地又環在了他的脖頸上,將頭伏在了他的肩頭,聲音裡依然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重重的鼻音。
北川瑠美衣已經許久沒有在北川涼麵前這樣像個孩子一樣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了,而且這看起來並不像是旁邊擺著的橘子小熊和桌子上放著的橘子蛋糕就能解決的問題。
就在北川涼忙不迭地用紙巾乃至手背幫著妹妹擦拭掉如斷線的珠子般流淌而下的淚水時,卻突然發現瑠美衣的臉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對準了自己。
他們互相在彼此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後,北川瑠美衣突然湊近了過去。
額頭相碰。
哪怕是已經預料到了對方的下一步行動,北川涼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去開口拒絕和制止她的動作。
溫溫熱熱而又軟軟糯糯的觸感印在了他的唇上。
“為甚麼在宮崎還能碰到你啊……”
因為完全聽不清裡面在說甚麼,被北川瑠美衣留在了門外的黑川茜本來正在安靜地發呆,但過了幾分鐘後,便驚詫地在牆邊發現了另一個熟悉的人影。
“別吵。”
但有馬加奈只是白了她一眼,伸手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她輕手輕腳地搬過來了一個凳子,橫在了房間的窗戶下方,然後靈巧地站了上去。
立刻不甘示弱有樣學樣的黑川茜也是眼前一亮,馬上也搬來一個凳子,橫在有馬加奈的旁邊,學著她一起扒上了窗戶。
雖然還是聽不清裡面在說甚麼,但好歹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一點畫面了。
“露比……和涼前輩、親親親親親了?”
目睹到眼前這一幕的黑川茜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像是世界觀突然被打破了一般,難以置信地開口道:
“涼前輩不是要和星野前輩結婚嗎?這是他們兩個之間才能做的事情吧——”
與頭腦一片混亂的黑川茜相比,有馬加奈的反應要平淡的多,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又湊近了一些,似乎是想看的更仔細一點。
她的嘴角甚至在這一瞬間突然上揚起來,語氣輕快:
“現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