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LALALAI劇團,二樓練習室內。
“唔……感覺還是太小了。”
北川瑠美衣捏著自己的下巴,有點喪氣地說道。
“嗯?甚麼太小了?”
剛剛結束了日常訓練的黑川茜一走過來便聽見了北川瑠美衣的這句嘀咕,也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就是茜啊——怎麼才九歲呢?”
北川瑠美衣噘著嘴,相當親暱地伸出手去,就是在黑川茜的頭上一陣亂揉:
“明明看起來比我班裡的國一的那些孩子還聰明。”
“我覺得露比平時願意多看看書——但是練舞確實也很重要呢,畢竟露比馬上要出道當偶像了,能實現自己的願望真是太好了。”
黑川茜改口改的相當快,仰起小臉恭喜道。
“所以茜還是太小了,要是再大個三歲四歲的話就好了。”
北川瑠美衣戳了戳黑川茜的側臉,很鬱悶地嘆了一口氣:
“不然我也不至於到現在也只找到了阿比子這一個隊友。”
“這個的話,露比應該不用擔心的,依我對涼前輩的瞭解,他肯定是會幫你安排的很妥當的。”
黑川茜很認真地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而且就算我和露比一樣大的話,我也不會去當偶像的,我是要當演員的,涼前輩說過,我會成為最厲害的女演員。”
不著痕跡地抹掉了北川涼原話裡的‘之一’,黑川茜抱著手裡的劇本很驕傲地開口道:
“我現在也是能登臺的正式演員了呢。”
“演員……我記得哥哥好像在事務所那邊也有一個和茜差不多大的演員後輩吧,記得是叫——有馬加奈?”
北川瑠美衣撐著腦袋,蹲坐在練習室的牆角,很努力地回憶了一下。
“不過她好像都是演電視劇和電影,和只演戲劇的茜不一樣呢。”
“因為我更想和涼前輩一樣,先透過戲劇舞臺來磨鍊自己的演技。”
“原來如此。”
北川瑠美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不是知道這兩年黑川茜總是和有馬加奈去試鏡同一個角色,結果每次都大敗虧輸,屢戰屢敗的真實情況,她還就真信了。
不過北川瑠美衣也沒有要揭穿的意思,畢竟她和茜是好朋友嘛,而且黑川茜的做法在她看來也沒有問題,用她在網際網路上衝浪多年學來的話術來說,這應該叫做:
“找準了自己的差異化賽道,透過特有抓手找到了自己擅長的垂直領域,研發了一套與實際結合的對焦性打法。”
她有馬加奈確實是天才童星,但如果讓她來LALALAI劇團與黑川茜演上一齣戲劇,怕是也不好應對。
起碼在北川瑠美衣的眼中,黑川茜在戲劇表演上的天賦也就僅次於自己的哥哥北川涼了,絕對算是LALALAI劇團的明日之星。
“其實以前就很想問露比了,為甚麼一定要去當偶像呢?”
就在北川瑠美衣神遊天外的時候,黑川茜卻突然主動開口問道,她掰著手指,臉上露出不能理解的神情:
“不管是和我一樣做戲劇言語,還是和加奈一樣當影視劇演員,看起來應該都是更好的選擇吧,而且還有涼前輩這樣的哥哥。”
就像她也因為北川涼推薦而看了的《東京塔》裡說的一樣,城市裡的人看不起礦井裡的礦工,礦工又看不起用船運輸自己挖出來的煤炭的小工,小工又看不起編自己腳上穿的草鞋的手藝人。
放在演藝圈裡,偶像和搞笑藝人應該算是很下面的一檔。
黑川茜的父母能爽快地將女兒送到劇團裡去作為戲劇演員培養,但如果說要讓她去成為偶像,估計心裡就要打幾個擺子了。
所以黑川茜一直沒能理解北川瑠美衣對偶像的執著,在對方即將出道的前夕,還是忍不住將這個問題給問了出來。
畢竟哪怕是像星野愛那種登上東京巨蛋級別的偶像,現在不也是選擇畢業,以女演員的身份活躍在業界裡的嗎?
“……因為和重要的人有過一個重要的約定。”
北川瑠美衣含混不清地將這個話題敷衍過去,她又不能直接告訴黑川茜自己其實是轉生者,和自家哥哥有著甚麼前世的羈絆。
不過說起來,自己當初為甚麼一直沒有和涼坦白這件事情呢?
最開始的時候,是因為擔心自己轉生這件事曝光之後,會影響到涼對北川家的報復行動,讓他能心無旁騖地從那個家裡脫離出去。
然後的話,被涼收養了。
明明是稱為仇人也不為過的養父母的親生女兒,但是卻仍然選擇了以哥哥的身份將自己接到了同一屋簷下生活。
自己還是一兩歲的時候,為了方便照顧,和涼完全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不知不覺就沉浸享受在了那種安和的氛圍裡,用小孩子這個身份肆無忌憚地去撒嬌,結果就是等到再長大一點的時候,完全就說不出口了。
北川瑠美衣略顯惆悵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想要轉移注意力一般,將目光移向了黑川茜手裡拿著的劇本:
“茜最近在排練甚麼劇目呢?”
“《安提戈涅》。”
黑川茜很快地回答了一句,然後馬上又翻開劇本第一頁,指著自己的名字,緊繃著小臉非常認真地說道:
“而且不是茜,是赤音,演員黑川赤音喔。”
“明明讀法都是一樣的嘛,Akane。”
“但是正式演出的海報上填的都是藝名的,而且這個藝名還是涼前輩當初給我起的。”
“哦。”
北川瑠美衣偏了偏頭,正好對方提到了哥哥,她也就順便多問了一句:
“這部劇哥哥會參演嗎?以前好像沒聽過。”
“不會。”
黑川茜搖了搖頭,她馬上給北川瑠美衣解釋道:
“這是和其他幾個兒童劇團一起共演的劇目,到時候的演員都是小孩子呢,成年的演員們都不會參加。”
北川瑠美衣聞言也是扯了扯嘴角,她明明記得自己這麼大的時候看的故事還是王子啊公主啊甚麼的,現在的小孩子已經開始研究她完全沒有聽過名字的古希臘的戲劇了嗎?
似乎是看出了北川瑠美衣的困惑,黑川茜也是主動開口,指著劇本的名字《安提戈涅》給她說明道:
“其實露比應該很熟的,這就是索福克勒斯寫的忒拜三部曲裡的第二部,《俄狄浦斯王》的後續,雖然創作時間比《俄狄浦斯王》還要早啦。”
聽到《俄狄浦斯王》這個熟悉的名字之後,北川瑠美衣也是瞭然地點點頭:
“我想起來了,就是和哥哥一起演的,愛姐姐自殺的那一部。”
但是黑川茜很嚴謹地搖搖頭,否認了北川瑠美衣的說法:
“這個概括不準確,星野前輩和涼前輩共演的戲劇中:《羅密歐與朱麗葉》裡面,她飾演的朱麗葉自殺了;《麥克白》裡面,她飾演的麥克白夫人也自殺了;《哈姆雷特》裡面,她飾演的奧菲利亞也自殺了……”
“停停停停——他們這幾年里居然共演了這麼多的戲劇了嗎?”
北川瑠美衣豎起左手的食指,右手成掌搭在上面,做出‘停下’的手勢,然後又馬上不滿地撅起嘴吐槽道:
“而且為甚麼全部都是情侶或是夫妻角色啊?”
“因為金田一先生髮現他們兩演CP的戲特別好賣。”
黑川茜給出了一個相當具有說服力的解釋。
“那我們還是繼續聊《安提戈涅》吧。”
一時間居然找不出反駁臺詞的北川瑠美衣像洩了氣的氣球一般,只好軟耷耷地再次別開這個話題。
“嗯嗯,《安提戈涅》的故事線在《俄狄浦斯王》之後,俄狄浦斯王自我放逐之後,忒拜城的國王位置就空了出來,他的兩個兒子波呂涅克斯和厄忒俄克勒斯為了王位而彼此爭鬥,波呂涅克斯甚至勾結了外邦的兵馬來進攻忒拜,最終兩人雙雙死在了這場鬥爭中,忒拜國王最後由克瑞翁繼任。”
“對了對了,克瑞翁就是上任王后伊俄卡斯忒,也就是星野前輩扮演的那個角色的弟弟,在《俄狄浦斯王》裡也有出場的喔。”
或許是跟著北川涼學到的,黑川茜講課的樣子還挺認真,一板一眼的。
“克瑞翁成為國王之後,下令任何人不準收殮埋葬叛國者波呂涅克斯的屍體,違者處以死刑,但是他的妹妹安提戈涅卻選擇公然違背這條禁令,埋葬了自己的哥哥,然後因此獲罪,最後在關押自己的石穴裡自殺。”
“在我看的心理書裡,因為弗洛伊德曾經用弒父娶母的俄狄浦斯命名了所謂的‘戀母情結’,所以也有不少人跟風附會,用安提戈涅的名字去命名所謂的‘戀兄情結’。”
已經進入狀態的黑川茜宛如一個正在教課的老師,甚至主動向北川瑠美衣提問道:
“露比怎麼覺得呢?”
“只聽故事梗概的話,倒是沒覺得算是甚麼戀兄情結。”
“是,所以圍繞著《安提戈涅》這部戲劇的大部分討論內容還是聚焦在法律史的層面,不過我也沒看懂甚麼自然法、道德法之類的啦。”
黑川茜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不過我看的心理書裡面,有一個對於安提戈涅情結的解釋我還是挺喜歡的,認為這是一種純粹的,為了血緣家人的,不含性愛併為了愛而自願犧牲生命的潛意識心理。”
“為甚麼一定要是血緣家人呢?”
北川瑠美衣皺了皺眉頭,一副沒弄懂的樣子。
“因為安提戈涅自己在臺詞裡說過,父親、兄弟姐妹比起配偶、子女等更加重要,因為前者是在自己生下來時,就已經被先天安排好的,所以更有神聖性,而後者則是可以人為選擇的。”
“好奇怪的思路,我倒是覺得像《小偷家族》裡所表述的那樣,自己選擇的、比先天就有的家人,要更好一些。”
“古希臘的戲劇果然不適合我,頭都有點暈暈乎乎了。”
北川瑠美衣站起身來,像是要清空腦袋一樣晃晃頭:
“茜也太辛苦了,我可看不來這種東西。”
“其實也還好啦,露比到時候要來看嘛?”
“好啊,既然是茜來當主演,那我肯定會來看的。”
“嗯嗯,那露比一會直接去找金田一先生吧,他那裡應該是有票的。”
北川瑠美衣對著黑川茜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去敏叔的辦公室了。”
“好的,我也休息好了,再去練練臺詞。”
兩個女孩子互相揮手告別,北川瑠美衣也是走出練習室,蹬蹬蹬地向樓上的,金田一敏郎所在辦公室走去。
安提戈涅情結是戀兄情結嗎?
北川瑠美衣在路上又想起剛才黑川茜對她提出的那個問題。
才不是。
哪怕只是聽了個故事梗概,北川瑠美衣也能很明確地反駁。
如果是真的戀兄的話,根本就不會有收殮屍體的環節。
早就應該一起叛國,失敗後再一起自殺了。
不過這麼說起來,戲劇裡的角色還真是喜歡自殺。
北川瑠美衣一面胡思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面走到了金田一敏郎的辦公室前,很禮貌地敲了敲門。
雖然她和金田一敏郎私下裡的關係很近,但畢竟是在劇團裡,有時候也會碰到對方正在接待客人的情景,因此北川瑠美衣在外人面前表現的都會很懂事。
“請進。”
“哦,原來是露比啊,今天怎麼了?跑我這來。”
金田一敏郎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對著電腦似乎在處理甚麼一樣,見到北川瑠美衣的到來,也是笑呵呵地問了一句。
“想要找敏叔要一張小茜那一場的票。”
見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北川瑠美衣也是放鬆了些,三步作兩步地走到金田一敏郎的身邊,好奇地看向他的電腦螢幕:
“是在工作嗎?”
“嗯,正在審一批剛提交過來的改編劇本。”
金田一敏郎站起身,走到一邊的書架旁:
“是要票對吧,我給你找找,要第幾排的?”
“前三排最好啦。”
北川瑠美衣一邊回答著,一邊湊到了電腦螢幕前,隨意地瞥了兩眼上面的文字:
“教堂的大鐘都響起來了,訂婚的喜訊都已傳遍了,主教的祝福都念誦完了,新郎和新娘都已挽著彼此的手了,可憐的小人魚卻只能在一旁看著。”
“她的耳朵聽不見一點歡樂的音樂,她的眼睛看不見一點神聖的儀式,她的聲帶發不出一點苦悶的慟哭,她想起了她要滅亡的早晨,和她在這世界已經失去了的一切。”
“穿著絲綢又帶著金飾的小人魚只能託著新娘的婚紗。”
“觸到地面如同踏上刀尖的小人魚只能為婚禮獻上舞蹈。”
“王子對著小人魚笑著開口:”
“‘你會為我的幸福而高興吧,因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歡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