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諸多的都市傳說中,有著畢業季向心儀的男生索要校服上從上往下數的第二顆紐扣以表達自己心意這麼一條。
據說是因為從上往下數的第二顆紐扣離心臟最近,如果能拿到的話就代表著已經將喜歡的人的心給攥在了手中,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告白方式了。
但事實上,隨著近年來日本越來越多的學校將校服設定為西裝型別的款式後,這個傳統就開始快速地在年輕一代中消亡。
而穿過普通男子高中生制服上過戀愛節目的北川涼很清楚這個現象的原由,因為西裝上衣從上往下數的第二顆紐扣一般都在小腹那邊。
從‘抓住喜歡的人的心’到‘抓住喜歡的人的胃’,總感覺故事的畫風一下子就從校園青春戀愛變成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長裡短,所以大部分的學生將這個傳統捨棄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對於北川瑠美衣來說,這個日漸消亡的都市傳說卻給她提供了靈感。
“呼——完成!”
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正對著自己房間的小鏡子忙活了半天的北川瑠美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手中拿著的掛墜放在自己的胸前稍微比對了一下後,才心滿意足地將它戴上了自己的脖頸。
這是哥哥前兩天送給她的斯芬克斯的掛墜,雖然從小到大北川瑠美衣從哥哥那裡收到的各式禮物可以輕鬆地堆滿她兩大個衣櫃,但或許是因為這是當著星野愛的面送出、自己又在她面前用一個親親還禮的獨一無二的禮物,北川瑠美衣對它更為重視和喜愛。
所以在從那個第二顆紐扣的都市傳說中得到了靈感後,北川瑠美衣也是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動手能力,將繩子的長度修剪到了一個恰好的地步。
北川瑠美衣微微扯開自己的衣領,便看見了那個可可愛愛的小掛墜正在她的胸口處搖搖晃晃。
然後,她用手隔著衣服將掛墜給往裡摁了摁,它便安安靜靜地貼在了心口的地方,像是要聆聽著自己的每一聲心跳一般。
大概是因此而聯想到了甚麼,北川瑠美衣的小臉莫名地顯露出一片羞澀的通紅。
她蹬掉了拖鞋,整個人便向後躺倒在了自己房間的大床上,然後慢慢地翻了一個滾,將放在床頭的那隻橘子小熊的玩偶給抱了過來,兩隻腿夾住了它,把整張臉都埋進了那毛絨絨的柔軟身軀中。
“嗚……要死了。”
“γγαπραδ'η。”
黑川茜躺在自己的床上,對著房間的白熾燈舉起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掛墜,有些生澀地跟著放在一邊的手機上的翻譯軟體所傳出來的標準發音,將這句像咒語一般的希臘文又唸了一遍。
這是北川涼在昨天送給她的,預祝她終於在參加試鏡幾個月後的今天克服了性格的弱點,敢於在舞臺上面對著其他演員念出自己臺詞的小禮品。
雖然知道這是LALALAI劇團接下來《俄狄浦斯王》公演時所售賣的周邊之一,並不是甚麼獨一無二的精品,但送禮物這件事從來就不取決於送的禮物如何,而是送禮的人怎樣。
就像北川瑠美衣並不知道不管她送給北川涼一千隻手疊千紙鶴也好,一句簡單的哥哥生日快樂也罷,都不會影響她在對方心中的地位,都可以讓她反客為主地在北川涼的生日那天,自己去肆無忌憚地許下千百個願望一樣。
對於黑川茜來說,這還是她加入LALALAI劇團以來,第一次從北川涼的手上收到禮物。
“妄立誓則禍近……”
黑川茜自然不清楚北川涼送給她這一款掛墜是因為手裡就只剩下了這最後一種,她自己更傾向於這是來自北川涼對自己的來自前輩的告誡。
不要隨便承諾發誓,承諾過的事項一定要好好地完成,不然就會在日後受到懲罰。
在黑川茜這一段時間中閱讀的兒童心理學中,就有讀到過西西弗斯的故事,這個希臘神話中的國王因為違背了和死神的承諾,所以被判罰去將一顆巨石推上山頂,看著它滾下來然後再推上去,陷入到這種永無止境的勞苦中。
“這應該是涼前輩希望我相比於怎麼承諾怎麼去說,更應當去用行動證明自己吧。”
黑川茜翻了一下身,側躺著將掛墜放在自己的眼前,用兩隻手指去摩挲著它表面上的文字。
“看來還需要再認真一點。”
低聲地嘀咕了這麼一句,黑川茜用雙手一起包住了掛墜,然後又鬆開。
她並不是一個會隨便在口頭上許諾和發誓的孩子,但並不意味著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
在《小偷家族》的試鏡前後,即使再不願意回首第一次失敗的滋味,黑川茜也不會否認自己當時在心中已經無數次地暗自發誓過要贏下那個叫做有馬加奈的,和自己同齡的孩子。
不然她那時候也不會一反常態地牽著北川涼的袖子對他說出“我要去試鏡”這種話了。
雖然最終結果是徹頭徹尾的慘敗。
《小偷家族》的電影官方已經在網路上放出了第一個預告,黑川茜自然也有看過。
光是在短短的預告片的幾分鐘裡,有馬加奈所展現出的演技就並不是現階段的她能夠實現的。
簡直是失敗的理所應當。
“妄立誓則禍近——所許下的誓言,自己一定要去完成。”
黑川茜將掛墜握在右手的掌心裡,抿著嘴給自己加油打氣。
她一定要在下次的試鏡中,堂堂正正地作為演員去從有馬加奈的手下贏回來這一場。
媽媽喜歡的是走紅的有馬加奈。
雖然在剛認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有馬加奈曾經陷入過突如其來的迷惘和不知所措中,但到了現在,她已經能熟練地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和對待母親的這種偏執了。
母親喜歡的是走紅的自己,也就是說走紅的自己明面上是一個討母親喜歡的孩子。
而這種孩子往往擁有著一點點的任性和撒嬌的待遇。
在因為《小偷家族》的預告片釋出而關注度激增的前提下,忙著在親友圈炫耀的母親在聽聞女兒想要去LALALAI劇團旁聽演技培訓的請求後直接大手一揮表示同意,甚至還明裡暗裡地表示讓她去和北川涼再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再參演一部大成本大製作的電影或是電視劇甚麼的。
總的來說,雖然在敷衍母親的時候心情有些陰鬱,但一走出家門,被明媚的陽光照射到的瞬間,有馬加奈還是放鬆地眯了眯眼睛。
根據天氣預報,今天是個久違的豔陽天,因此有馬加奈在出行時也是特意帶上了一頂白色的遮陽帽,遮擋紫外線的同時還能起到一部分遮掩相貌的作用。
在拜託了經紀人御田祥子將自己送到了LALALAI劇團大樓的門口後,有馬加奈也是伸出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帽子,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車。
有馬加奈自然不清楚自己還是個胎兒的時候,就被母親給帶在肚子裡在這裡看了《青春禁忌遊戲》的初演。
對於有馬加奈自己來說,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LALALAI劇團。
和黑川家按部就班地培養黑川茜的方針不同,有馬女士就沒想過給女兒報甚麼表演培訓班,幾乎是在她剛開始能記事的時候,就蠻橫無比地將她作為兒童演員推上了演藝圈的舞臺。
也辛虧是有馬加奈本身天賦驚人,在這種無人引導野蠻生長的狀態下仍然逐步地汲取到了名為表演的技巧,在這個圈子裡艱難地生存了下來,然後才等到了北川涼的出現。
在走近相當寬闊的大樓的一樓招待廳後,有馬加奈也是下意識地握了握掌心的掛墜。
《小偷家族》拍攝結束後,有馬加奈將這個斯芬克斯的掛墜的佩戴位置從脖頸轉移到了手腕,更方便她能隨時隨地將這個對她而言宛如護身符一般的掛墜本體攥在自己的掌心間。
“您好,這位是有馬加奈,我是她的經紀人御田祥子,北川桑說是有幫我們提前預約過。”
御田祥子和負責招待的前臺稍微溝通了一會後,便向有馬加奈點了點頭,示意她一個人進去,等到晚上的時候再回來接她。
雖然有馬加奈現在是沒有工作的假期時間,但她作為經紀人卻根本沒辦法跟著放假,特別是在有馬加奈結束了《小偷家族》的拍攝,檔期空出來後的現在,各種各樣的offer幾乎是雪片一般地飛滿了她的辦公桌。
“我知道了,辛苦祥子姐姐了。”
在御田祥子馬不停蹄地想要轉身離開前,有馬加奈也是很誠懇地向她致了一句謝。
“沒事……加奈趕快進去吧。”
御田祥子還是很喜歡自己帶的這個藝人的,雖然對方的母親教會了她甚麼叫做社會的險惡,但有馬加奈本人卻挑不出甚麼毛病,圈裡童星常有的那些壞習慣基本上一個不沾,平時對她也是非常親近和尊重,也難怪公司裡會有傳言說這孩子像是第二個北川涼。
在和經紀人御田祥子告別後,有馬加奈才蹬蹬蹬地往前臺所說的,二樓的練習室方向小跑過去,不一會就只留下了一個漸離漸遠的小小的背影。
而在二樓的練習室內,北川涼則正在給一臉認真的黑川茜上著早課。
“關於表演的七力四感,七力我們已經在之前的課程中全部都學習完了,茜掌握的也很好,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將給茜講解四感。”
“四感的第一感,也是最重要的一感就是真實感。”
北川涼由淺入深地給黑川茜細緻講解著:
“甚麼是真實感呢?在實際生活中,真實就是確實的存在,人們確定知道的東西。而在舞臺上,是把現實裡所沒有的,但可能發生的事情稱為真實。”
“就好像《俄狄浦斯王》的最後一幕裡,重要的並不在於俄狄浦斯王刺瞎自己眼睛的是真的金別針、還是塑膠的舞臺道具,而是演員本人在這一段劇情中的所表現出的俄狄浦斯王的內心的情感是否誠摯、正確和真實。”
黑川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很清楚自己當初試鏡失敗就是因為在表演時缺乏了這種真實感,在飾演那個被父母鎖在陽臺的小女孩時出現了失真。
觀眾們可能確實沒有在現實中見過被鎖在陽臺遭受母親虐待的小孩子,但一定能看出對方絕不會是黑川茜所表現出的那個樣子,所以就出現了失真。
在又舉了幾個好懂的、或是黑川茜親眼見過的表演上的例子後,北川涼才頓了頓,準備喝口水歇歇。
正好旁邊有人遞過來了一瓶礦泉水。
“謝謝。”
想著應該是劇團裡的哪個同事,北川涼也是順手接了過來,喝了兩口後才突然想起來他現在給黑川茜講課都是在單獨的練習室裡一對一授課,哪裡有甚麼同事。
而剛才一直在低頭記筆記,這時候才抬起頭的黑川茜也是瞳孔微微縮小,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
不過北川涼的心馬上就又放回到了肚子裡面,因為有馬加奈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的對面,黑川茜的旁邊,將帽子放在一邊,微微地露出一個淺笑:
“因為剛才涼前輩說的太投入又太精彩,我也不好打擾呢。”
“是加奈來了啊。”
北川涼很快平復了心情,他先是衝著有馬加奈點點頭,然後又突然想起對方和黑川茜似乎還沒有見過,也是笑著替兩人介紹了一遍。
“這是我在事務所那邊的後輩,有馬加奈。”
“這是我在LALALAI劇團這邊的後輩,黑川茜。”
有馬加奈神色平常地向身邊的黑川茜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有馬加奈。”
“……你好,我是黑川茜。”
在互相點頭致意的同時,有馬加奈敏銳地注意到了對方的目光從自己脖頸上掃過,像是在尋找甚麼一般。
並沒有找到熟悉的小玩意兒,黑川茜略微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馬上就看見了對方在衣袖下若隱若現的,綁在手腕上的東西。
像是哪裡來的小松鼠一樣,黑川茜別開了視線,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