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偷家族》開拍時,北川涼曾經毫不遮掩地表示過他對中山雅也之前所著的那本《東京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的喜愛。
原因也很簡單,在“最想成為其母親的童星”榜單上達成三連霸的北川涼兩世為止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地擁有過愛他的母親。
就像“十秒鐘就可以哭出來的天才童星”無論怎麼樣的流淚,都沒有辦法讓父母注意到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的有馬加奈一樣。
與黑川茜和北川瑠美衣都不一樣,或許是因為在有馬加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或許是不希望自己之前的經歷再在加奈身上覆現一遍,北川涼對待加奈的態度之親近甚至讓不少熟悉他的圈內人士都直犯嘀咕。
畢竟北川涼自身簽約的經濟公司在演藝界也算得上是前列的巨頭之一,公司內每天簽約的大大小小的藝人如過江之鯽,但這麼多年來唯獨只有有馬加奈享受到了被北川涼關照提攜的待遇。
如果不是有馬加奈本人的家庭關係相當明晰,估計都有不少人要懷疑兩人之間是不是有甚麼親戚關係,值得北川涼如此提點。
而對於北川涼本人來說,就像是在孩童時一直渴望卻得不到某樣吃食或是玩具,於是在長大並有了經濟收入後一口氣買下許多份,宛如報復性般消費的成年人一樣,他在有馬加奈身上投注的大概就是這一類的感情。
看到有馬加奈能不被家庭的因素所困擾,可以無憂無慮地去進行自己喜歡的表演時,就好像終於可以與過去的那個自己和解一樣。
就在北川涼神遊天外地確認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時,躺在他懷裡的有馬加奈似乎已經睡熟了去,身子慢慢地歪倒了過去,頭靠在了他的大腿上,像是找到了一塊稱心的枕頭一樣。
幸好因為所飾演的角色“四號客人”的戲份已經全部拍攝完畢,星野愛這兩天也沒有甚麼理由再來劇組,在注意到了這一點後,北川涼也是鬆了一口氣。
畢竟這位可是對露比這種才九歲的小孩子都會吃飛醋的主,要是讓她看見自己現在這樣,估計今晚又要藉著這個理由來敲自家的門了。
其實北川涼也沒真的覺得星野愛是有在意這些,應該只是隨便找個藉口希望自己能哄哄她,從他們兩個人認識開始就是這樣,明明面上還是對方的年齡比自己大些,但絕大部分的時間卻像是反過來一樣。
伸出手去輕輕地幫有馬加奈撣去了髮絲上沾染的一片浮塵,北川涼對著走近來的自己的主經紀人伊崎先生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懷裡的有馬加奈,示意對方已經睡著了。
如果父母肆無忌憚地吵了一夜的架的話,那夾在中間的孩子大機率也是會徹夜不眠的。
然後,北川涼才在小心翼翼湊近過來的伊崎先生的耳邊輕輕囑咐了一句,對方也點點頭,重新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透過加奈剛才的講述,北川涼基本上也能判斷出有馬伕婦應該是要離婚了,以他對有馬家和有馬加奈的瞭解,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話,有馬加奈大機率、甚至可以說一定是會跟著母親的。
畢竟相較於父親的詐屍式教育,母親幾乎佔據了有馬加奈的迄今為止的整個童年生活,但偏偏有馬女士的性格又決定了她沒有辦法在有馬加奈的認知中擔當起父親這個角色的責任。
即使先將有馬女士對加奈的那些情感和所作所為稱之為愛,但在有馬加奈的成長過程中,卻還是缺少了一個保護者的角色。
所以在大部分的時間裡,有馬加奈只能看著自己的母親在自己的面前去卑躬屈膝乃至恬不知恥地低三下四。
這樣的母親加上基本上沒有存在感,甚至現在已經發展了婚外情的父親,北川涼大概能想象出有馬加奈內心的不安定感。
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對方才會在這個年齡就會培養出了這種沉靜而內斂,甚至可以說是自力更生的性格。
因為母親看上去實在與這個業界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就只能用自己的表現去儘可能地乞求在這個世界裡待久一會了。
而想要留下來的原因,雖然最開始是由母親強硬地灌輸給她的願望,但最後卻發現自己原來是真的喜歡上了表演,喜歡上了這裡。
有馬加奈在半夢半醒間往更溫暖的裡面無意識地擠了擠,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輕輕地握住、然後環住了北川涼放在那邊的手。
她昨晚還在讀的,從北川涼那裡借來的《東京塔》中,中山雅也曾經這樣定義了自己的父親:
在我的世界裡,即使我不知道你在做甚麼,只要你在我的身邊的話,我就會感到安心。
大概是因為休息了足夠長質量也足夠優良的一段時間,有馬加奈在下午的表現終於重回到了正軌,卡了一上午的拍攝進度也開始推進。
在經過了溫馨的煙火大會和海邊度假情節後,故事的劇情開始進入到沉悶的後半段。
凜開始參與進父親和兒子的偷竊行動中,兒子祥太一開始覺得沒甚麼,甚至還主動分享了自己偷竊的技巧,但在一次被雜貨店的老闆發現後,卻慢慢產生了一點其他的想法。
雖然發現了兩個孩子的偷竊行為,但雜貨店的店主卻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是主動給他們兩人拿了兩根冰棒,只是對著哥哥意味深長地叮囑了一句:
“別讓妹妹也做這些。”
然後,便是家族中奶奶的去世。
奶奶在生前會定期藉著給前夫祭拜的由頭去看望自己前夫子女的家庭,即優介原本生活著的那個家,因為優介的父親也認為自己父親當年確實拋棄了奶奶,所以奶奶每次都可以從那邊要到三萬日元的慰問金。
而這筆錢,她則是一點也沒有用,全部留給了家族裡的其他人。
因為剩下的五個人要麼是失蹤人口要麼算是黑戶,在短暫的商量後,他們選擇了將奶奶秘密安葬在居住的小院裡,並且叮囑兩個孩子,遇到外人詢問,就說他們家從來就只有五個人。
這件事給了優介和兒子祥太兩個人很大的刺激,在發現了凜開始學著自己進行自發的偷竊行為並即將被發現時,祥太選擇了自爆。
他當著超市店員的面推翻了貨架,然後抱著一袋橘子奪路而逃,在被追到絕路的時候,毅然決然地從天橋上跳了下去,直接摔進了醫院。
祥太的舉動無疑引來了警方介入,於是小偷家族的剩餘幾人也紛紛被曝光,在發現了凜就是失蹤了快一年的小女孩後,除了凜和祥太之外的其他三人都被以誘拐兒童的嫌疑關入了看守所。
最先吐露全部真相的,是優介。
在警員詳細地向他說明了奶奶沒幾個月都會去他父母家裡敲詐勒索錢財的時候,他陷入了久違的沉默。
對於離開那個家的優介來說,他是從奶奶那裡體會到了長輩的疼愛後才選擇了和奶奶住在一起的,然後才在家族中收穫到了親情,繼而產生了希望被愛和希望愛人的慾望,認識了四號客人。
他本來都快要相信之前和父親治的那段對話了,都快要覺得他們一家人並不是靠性也不是靠錢生活在一起的了。
“所以……奶奶是為了錢才收留我的嗎?”
並不知情奶奶從來沒有用過那筆錢財中的一分的優介在哀莫大於心死的狀態下自嘲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告訴了警方失蹤的奶奶就埋在那座小院的地下。
是枝裕和在拍攝這三段審訊室場景時,專門要求了以近鏡頭大臉特寫的方式進行,而北川涼和中山雅也的表演也都突破了他的預期。
不過最讓所有人感到訝然的,還是最後一段由安藤櫻飾演的,母親的戲份。
在得知了凜已經被送回到了她的原生家庭後,母親信代表現出了極度的不信任,但警員卻只用一句“孩子都是需要母親的”給堵了回來。
她還告誡信代不能因為自己無法生育,就去誘拐其他家的孩子。
站在場外的有馬加奈再一次地聽到了兩個月前她來這邊試鏡時所聽過的,屬於信代的臺詞。
“那只是母親的一廂情願而已。”
“生了孩子的話,就一定是母親了嗎?”
警員很冷靜地反駁道:
“但生不了小孩的話,是一定沒辦法當母親的吧。”
然後,警員立刻反問道:
“那兩個孩子平常是怎麼叫你的?媽媽嗎?母親嗎?”
這麼多年過去了,信代本來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這種形式上的稱呼了,她早就覺得相比於那些所謂的母親,自己已經給了那兩個孩子更實際的母愛了,並不只是用嘴和金錢,還有用時間的長度和身體的溫度。
但在對方這個問題劈頭蓋臉地朝她砍來的瞬間,她才又意識到自己在心底,其實還是在乎著的,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這些想法也都是自欺欺人。
她從來都是渴望被人當做母親,稱作母親的。
在這一瞬間,信代終於殘酷地叫醒了自己,巨大的史無前例的悲哀和疼痛吞沒了她,她無意義地用手一遍遍地去擦過臉,捋開頭髮,但淚水還是平靜而不停歇地從那裡流了下來。
“到底是叫甚麼呢……”
在最後,信代這樣喃喃地結束了這一個鏡頭。
這段表演結束後,包括是枝裕和與北川涼在內,劇組的所有人員都站起身來真心實意地為安藤櫻鼓掌喝彩,中山雅也更是搖著頭感嘆說光是為了這一段,他來參演這部電影便已經足當了。
毫無疑問,雖然在她之前的北川涼和中山雅也都奉獻了影帝級別的演技,但是枝裕和導演在設計這個情節的時候,便已經將全劇最高也是最大的情感爆點交給了母親信代這個角色,再加上安藤櫻的神來一筆,才最終呈現出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而在所有人的掌聲中,有馬加奈卻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中帶著些許掙扎和釋然的神情。
一直注意著有馬加奈的北川涼自然也看到了她的這個表情,在短暫的猶豫後,他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聲地囑咐了一句:
“最後一個鏡頭的話,就用現在的心情去呈現。”
“嗯。”
有馬加奈抿著嘴點頭答應下來。
在安藤櫻的表演結束後,拍攝還在繼續。
祥太被警方送到了保育設施裡,像正常的孩子一樣接受正常的教育,回歸正常的社會生活。
凜則被送回了家,記掛著這個被誘拐了近一年的孩子的記者們蜂擁而至地堵滿了她的家門。
衣冠楚楚的凜的父母神情和善地向他們,向關心此事的民眾彙報著凜的近況。
“昨天晚上吃了我親手做的,她最喜歡的蛋包飯之後,睡的非常香。”
親生的母親甚至不如小偷家族的,被稱為誘拐犯的那些人更清楚凜的喜好與忌口,不知道她最喜歡吃的只是簡簡單單的煮熟的麵筋。
在短暫的熱度過後,凜的家門前又恢復了冷冷清清的狀態。
丈夫依舊家暴妻子,而妻子依舊將這些怨憤轉移到女兒的身上。
整部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小女孩一個人站在當初被小偷家族撿到的那個陽臺上,她一個人哼著奶奶教給她的兒歌歌謠,自己與自己做遊戲。
然後,重新留長了頭髮的有馬加奈雙手撐著趴在了陽臺上。
像是看見了甚麼,又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故事至此結束。
《小偷家族》殺青後的慶功酒宴的規模很大,幾乎包下了某個酒樓的兩層宴會廳。
不過那些都是給劇組的工作人員和後勤人員準備的,整部電影的主創團隊在出面致辭後便駕車來到了另一家提前訂好的烤肉店裡,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張長條桌子旁。
“乾杯!”
是枝裕和導演今天表現出了難得的高興,在整部電影拍攝完成後,他便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信心,一種這部影片絕對會幫他奪魁,同時在票房上也能大賣的信心。
畢竟光是北川涼首次出演牛郎類角色這個噱頭都能忽悠相當一部分人進電影院了。
在團隊初期放出去的幾張定妝照中,北川涼的轉發和點贊數突出一個一騎絕塵,在電影宣發階段就提供了相當的熱度和流量。
笑眯眯地和中山雅也碰了一杯,是枝裕和繞到北川涼身邊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手裡拿著的是果味的氣泡水,這才一拍腦袋想起來對方僅僅只是個沒到十七歲的未成年。
“希望下次還能有機會合作。”
不過也就是愣了一小會,是枝裕和馬上就重新掛起笑臉將杯子遞了過去,在杯壁與杯壁間的碰撞產生的輕響中,北川涼也同樣微笑著點頭:
“我也同樣這麼希望。”
因為還有其他的主創人員需要一一照顧,是枝裕和也沒在北川涼這邊停留太久,又說了一些誇讚勉勵的話語後便往另一頭去了。
“一點不好喝……”
是枝裕和剛走,坐在北川涼旁邊的有馬加奈便吐出了舌頭,指著自己面前的薑汁汽水說道。
“不喜歡就別喝了,喝我這個吧,葡萄味兒的,甜。”
用夾子翻烤著面前的烤肉的北川涼聞言也是將自己的那杯推到了有馬加奈的面前,示意她倒點嚐嚐,看喜不喜歡。
於是,有馬加奈便一面小口小口地喝著北川涼的那一份飲料,一面看著北川涼將烤制好的,她感興趣的食物幫著夾在自己的碗裡。
“這部戲結束後,涼前輩有甚麼打算嗎?”
聽到了來自有馬加奈的詢問,北川涼的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他思考了一會後回答道:
“之後是《俄狄浦斯王》的公演,等《俄狄浦斯王》結束後應該會歇一段時間吧,給自己放放假。”
演藝圈中的大部分演員在拍攝完一部長電影或是電視劇後都會選擇休息一段時間,一方面緩解一下身體和精神上的疲勞,一方面也是趁著假期給自己充充電,在家看看書或是出門旅旅遊。
“加奈應該也是這樣,《小偷家族》結束後大概短時間裡,公司不會再給你接甚麼重量級的工作,所以先好好休息吧。”
在說完這些後,北川涼也是將一塊烤肉塞進自己的嘴巴,慢慢地咀嚼道。
“……我知道了。”
總感覺像是意猶未盡的樣子,有馬加奈有點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她來說,她寧願和北川涼每天都待在劇組裡,也不太想回去面對一地狼藉的家中。
似乎是看出了有馬加奈的心思,北川涼也是笑著補充了一句:
“當然,加奈如果想的話,也可以隨時去LALALAI劇團找我,我這段時間應該都在那邊的。”
“嗯。”
果然,有馬加奈的神情馬上就放鬆了下來,她低下頭,像是覺得店裡有點熱了,伸手從衣領那裡將那個小小的掛墜給拿了出來。
她抬頭看向身邊的北川涼的側臉,不自覺地將它攥在了掌心裡。
然後,一點點地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