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LALALAI劇團大樓。
戲劇《俄狄浦斯王》的排練已經進行到了最終章,不過今天前排的觀眾席上除了已經對最後的這場戲摩拳擦掌兼翹首以盼好久了的北川瑠美衣之外,黑川茜也一起跟了過來。
自從在之前的試鏡上被有馬加奈擊敗之後,黑川茜並沒有選擇再去北川涼給她的其他幾個劇組那邊試鏡,而是加緊了自己在劇團裡的表演訓練,就連休息時都會專心致志地去近距離觀摩其他資深演員對各個角色的演繹。
因此和一心看樂子的北川瑠美衣不同,黑川茜倒是更希望能從這次的排練中學習、或者說去試著應用一下她這兩天在新買回家的那一大堆書裡學到的一些東西。
在排練開場前的準備時間裡,北川瑠美衣也是無所事事地坐在舒適的座椅上不安分地前後晃動著小腿,和身邊的黑川茜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誒,小茜現在也開始扎頭髮了嗎?”
北川瑠美衣視線上抬,有些驚詫地發現了黑川茜並沒有像剛認識的那樣散著頭髮,而是梳了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側燕尾出來。
“是讓媽媽給我綁的。”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髮型我剛好會誒。”
迷糊了一小會,北川瑠美衣就認出了這就是自己平日裡常梳的那個髮式,也是很神氣地開口。
隨著年歲的增大,北川涼也開始有意無意地給妹妹灌輸一些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的獨立想法,像是自己給自己扎頭髮這件事,北川瑠美衣就是前兩天才剛剛從哥哥那裡接手過來的。
不過在比自己年齡還小的友人面前,北川瑠美衣自然還是要表現一下的,一方面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一方面又正好打發一下這段開場前的無聊時光,北川瑠美衣也是直接跳下座椅,湊到黑川茜的身邊,得意洋洋地自賣自誇道:
“小茜的頭髮扎的有點鬆了呢,角度也有點歪,不如讓我來幫你重綁一下……嗯,我可是很擅長這個扎這個髮式的。”
“喔。”
發現北川瑠美衣並沒有識破自己的小心思,黑川茜也是放心下來,點著頭答應了一句。
“以前都是哥哥給我扎頭髮,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給別人扎頭髮呢。”
得到了黑川茜的答覆之後,北川瑠美衣也是愉快地哼著小曲,三下五除二地將她頭上的發繩給摘了下來,動作嫻熟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後便開始幫著整理起茜的頭髮來。
因為本身就是一個比較簡單的髮式,所以也沒花多少時間,北川瑠美衣便在黑川茜的頭上覆刻了一版自己的模樣,這才非常有成就感地退後兩步:
“好了。”
“辛苦啦,露比。”
“沒事沒事,而且我覺得還是蠻可愛的,一會讓哥哥也來看看。”
北川瑠美衣笑著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作品,看了一眼時間後才重新坐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馬上就要開始了。”
“露比看上去很期待?”
“當然,我可是很期待哥哥和愛姐姐的演出呢。”
聽到對方那個親暱的稱呼,黑川茜也是疑惑地偏偏頭,遲疑地開口問道:
“露比也認識那個總是跟在涼前輩身邊的,噗拉噗拉總感覺像是在發光的星野前輩嗎?”
“愛姐姐嗎?確實認識的很早,大概從我剛出生的時候?”
北川瑠美衣仰著頭回憶了一下,不過馬上又轉過頭去神秘兮兮地告誡了黑川茜一句:
“她和哥哥是認識時間很長的朋友了,但是最近越發的動機不純,所以小茜一定要替我盯緊她在劇團裡時的舉動。”
“動、動機不純?”
黑川茜被北川瑠美衣的表述嚇了一跳,她好像只在刑偵類的作品裡見過這種修飾。
北川瑠美衣這才意識到面前的友人也不過是個剛剛六歲的小孩子,對方又不是和她一樣是轉生者,於是便只能絞盡腦汁地艱難解釋道:
“就是那個……”
她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總感覺對六歲的小女孩說些網際網路上的虎狼之詞不太好,結果反倒是黑川茜先明白了意思,童言無忌地開口道:
“是要結婚嗎?當爸爸媽媽?”
“……要不我們跳過這個話題?”
被突然暴擊了一下的北川瑠美衣相當僵硬地扭過頭,用一種更加僵硬的方式轉移了話題:
“排練馬上就要開始了。”
“嗯嗯。”
黑川茜也沒想到自己的話一下子把露比給砸進了地心,撫著自己頭上的髮式只覺得有點奇怪,現在的她顯然是不知道也沒辦法理解露比的想法的。
她只覺得露比有涼這樣的哥哥,並且能和他在同一屋簷下生活,換成自己的話,早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黑川茜困惑地搖搖頭,選擇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到即將開演的舞臺上去。
在追問著當年的牧人,馬上將要從那裡得知自己身世的俄狄浦斯王遭到了此時已經明白了一切,面色蒼白的伊俄卡斯忒的勸阻乃至懇求。
前一幕還在因他人稱頌自己婚姻美滿幸福而感到愉悅的伊俄卡斯忒此時已經陷入了莫大的悲哀和惶恐,她伏在俄狄浦斯的肩頭不住地哀嘆:
“我求你聽我的話,不要這樣。”
“我願你好,好心好意勸你。”
“不幸的人,願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但一心只想查明真相的俄狄浦斯王卻悍然地拒絕了妻子的哀求,在伊俄卡斯忒經受不住打擊,也不希望聽到那個殘酷的事實而逃回宮中後,他終於是直面了自己的所有過往。
神諭預言出的命運其實早就已經追趕上了他,就好像是一直在佛祖掌心裡打轉卻自以為走到了天盡頭的孫悟空一樣,對於自視己高的俄狄浦斯王來說,相當於過去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然後,便是伊俄卡斯忒的自殺。
北川瑠美衣一開始看這一段的時候其實還算是樂樂呵呵,星野愛的演技很棒,完美地復刻了劇本中發瘋悲嘆,淚流滿面最終鎖上房門自縊的屬於伊俄卡斯忒的最終的場景。
但她馬上就又看見了同樣陷入瘋狂的俄狄浦斯王衝入寢宮,他橫衝直撞,手裡拿著從侍衛那裡搶來的一把劍,像是要對付甚麼無形的敵人一般胡亂地揮舞著,對著旁邊的侍從歇斯底里地問著:
“我的夫人……不,我的母親呢?”
然後,他撞開了被鎖上的房門,將已經斷氣的吊在那裡的伊俄卡斯忒給放了下來,取下了她袍子上的兩顆金別針,刺瞎了自己的兩隻眼睛。
即使只是排練,相關的道具並沒有用上,也根本沒有血珠滴落下來,但北川瑠美衣還是深切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面前的哥哥正在被一種巨大的痛苦所籠罩,他正在為眼前的那個平躺在地上的女人落淚。
明明知道只是舞臺上的虛假的表演。
但偏偏是涼的,那如同黑洞一般吞噬著周遭一切觀眾的視線與心靈的演技。
如同當初在公墓前看見北川涼的星野愛一般,北川瑠美衣此時的喉嚨也像是失音一般,原本的感情和想法都被一股腦地掃了個乾淨,一直前後悠然的晃動著的小腿也停擺了下來。
她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來了一個莫名的想法:
當初自己死去的時候,涼有沒有也像這樣,為天童寺紗利奈痛哭、難受過一場呢。
簡直就像是奇怪的攀比心理一樣。
迫切地想要去得到心中的這個問題的答案,北川瑠美衣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五郎醫生的名字,略微思索著編輯了一條簡訊傳送了過去。
她是記得哥哥在上個月的時候曾經抽空專門去過一趟宮崎縣的,似乎是因為在星野愛母親的事情上得到了對方的幫助,藉著這個由頭一起聚餐旅遊了兩天。
“五郎醫生,我在網路上看到有粉絲說上個月在宮崎縣的公墓那邊拍到過哥哥,你們不是一起旅遊的嗎?怎麼會到那種地方去啊?”
如果雨宮五郎回答說沒有的話,那她也可以說應該是粉絲看錯了;如果雨宮五郎說有的話,就方便自己接著問下去了。
北川瑠美衣拿著手機,一面看著俄狄浦斯王的終幕,一面等待著雨宮五郎的回覆。
大概五分鐘後,她也是從那邊收到了回信。
“是露比啊,我和涼那個時候確實有去過公墓那邊,原來有粉絲拍到了嗎?那下一次可就得再小心一點了。至於去那邊的原因,是去祭拜一個我和涼的朋友。”
或許是覺得北川瑠美衣還小,雨宮五郎也沒有解釋的太過清楚,就這麼簡單地回了一句。
不過這至少也能讓北川瑠美衣安下心了。
從她過世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有九年,哥哥現在還會去祭拜的話,說明天童寺紗利奈的這個身份在他的心中一定是佔據著不小的分量的。
在做完了這一系列自己都覺得有些神經質的問詢和自我安慰後,北川瑠美衣才終於平復了心態。
說起來也奇怪,明明她自己都早就決定徹底拋棄掉天童寺紗利奈這個身份了,以北川瑠美衣的名字度過比前世要精彩更多倍的第二次人生。
到底是為甚麼呢?
等北川瑠美衣撐著小臉再抬起頭的時候,臺上的排練已經徹底結束了,能看見北川涼和星野愛一起回到後臺的背影。
“我去找哥哥了。”
北川瑠美衣對身邊的黑川茜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她就跳下了座位,蹬蹬蹬地就往後臺的方向跑過去,正好能聽見裡面兩個人正就著臺詞相關的話題內容而互相調侃著,愉快的笑聲隔著簾子都非常清晰。
“呀,露比來了。”
星野愛最先發現了她,然後笑吟吟地走上前去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露比一直想看《俄狄浦斯王》的最終章吧,今天如願以償了,感覺我和涼演的怎麼樣?”
她的手掌比北川瑠美衣自己的手掌要大上足足兩號,是屬於成年的大人的手。
在這一瞬間,北川瑠美衣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到底在糾結天童寺紗利奈的甚麼了。
如果她沒有生病、也沒有轉生的話,現在應該和星野愛一樣大了才對。
但她馬上又想到了另外一點。
如果她沒有生病、也沒有轉生的話,現在也根本不可能和北川涼形成這樣的羈絆。
就在北川瑠美衣怔怔地呆在那裡的時候,北川涼也像是想起了甚麼一般,從一邊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個小玩意兒,笑著走過來蹲在了她的面前:
“之前一直忘記了,就當是薅劇團的羊毛了,哥哥送你一個小禮物,怎麼樣?”
“要。”
明明意識還是一片混沌,但是北川瑠美衣的大腦卻自動處理並自動答應了來自哥哥的禮物。
那是一個小巧可愛的獸耳娘造型的,質地柔軟的吊墜,用繩子穿了,北川涼上前一步,在得到了妹妹的答覆後,仔細地將它戴在了妹妹的脖頸上。
北川涼從金田一敏郎那邊收了一整套的三種樣式的吊墜,其中刻著【認識自己】的那一種送給了有馬加奈,剩下兩種本來今天也打算一併送給北川瑠美衣和黑川茜。
現在正好妹妹先跑過來了,他也就順手就先拿了出來,幫著北川瑠美衣給戴好了。
因為想著曾經和妹妹說過了其中一條的【妄立誓而禍近】,【認識自己】的那一條又已經送了出去,所以北川涼也是特意挑選了三句箴言中的最後一句。
【μηδνγαν】
“這句話的意思呢,是‘凡事有度’,作為三條箴言的最後一條,它被奉為神諭的原因主要是……”
北川涼還打算再借此機會給妹妹講幾個希臘神話的小故事,來一次寓教於樂。
但他的話馬上就被北川瑠美衣的話打斷了。
“哥哥送的我都很喜歡。”
無視了站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兄妹兩人互動的星野愛,北川瑠美衣突然踮起了腳尖,湊上去輕輕地啄了一下哥哥的側臉,像是以此表達自己的感謝。
神希望人們做到【凡事有度】。
因為人的思考總是無法超越現在。
因為過去的事物總是會被放大。
所以人的慾望總是無度。
所以才會由此催生出所謂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