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的演員陣容很快確定了下來,幾位主演間在正式開機前也是互相碰了兩次面。
除了飾演【由裡】這個家族裡最小的妹妹的有馬加奈和飾演【祥太】的幾乎算是純新人的兒童演員城檜吏之外,包括北川涼在內的其他四個人全部算得上是演藝圈的資深演員,甚至之前也都有在其他電視劇或電影中有過合作,所以關係也是很快就熱絡了起來。
而在這其中,最與北川涼聊得來的,便是飾演【治】,這個家族中父親角色的中山雅也。
今年已經年過五十的中山雅也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演員,他曾經擁有超過十種以上的職業身份,包括但不限於小說家、專欄作家、繪本作家、插圖畫家、美術指導、作詞作曲家、策劃演出家、無線電導航員、攝影師,而且也取得過相當的成就。
就比如他曾經以LilyFranky為筆名出版的半自傳體小說《東京塔——媽媽和我,有時還有爸爸》就一舉奪得了當年的書店大獎,被日本全國書店店員評選為最想賣出的一本書,在暢銷海內外的同時還幫著東京塔這棟建築狠狠地刷了一波知名度。
因為自身的某些心理,北川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曾對這部小說愛不釋手,他甚至還專門趁著這次機會將家裡的《東京塔》給帶到了劇組片場,希望中山雅也能在扉頁上籤個名。
【To演技很好、長的也和我年輕時一樣帥氣的北川君——LilyFranky。】
中山雅也並沒有拒絕這個請求,他相當隨意地拿起筆在書的扉頁部分寫了一句to籤,挑著眉毛向北川涼笑道:
“沒想到北川君也喜歡這本,看來今天回去得在社交賬號上好好炫耀一下了。”
“因為我覺得中山桑的這本小說寫的真的很好,特別是對於家庭和親情的描摹,有很多句子讓我非常印象深刻。”
北川涼珍重地將書收回到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包裡,很認真地回答道。
“那還真是少見。”
中山雅也有些驚訝地感慨道:
“我還以為像北川君這個年紀的孩子會不太喜歡這本,記得當初書店給我的資料顯示也是說購書的主力群體是三十歲左右的職場人士。”
畢竟《東京塔》只是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寫出了我與母親幾十年的羈絆,從出生認識這個世界再到目送母親離開這個世界,沒有甚麼跌宕起伏層層反轉的轉折,文風也很平緩雅緻,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們會喜歡的那種。
不過中山雅也又拍了拍北川涼的肩膀,咧開嘴笑了一下,帶著點自誇意味地說道:
“看過我的這本書之後,說不定對演這部戲也有幫助呢,畢竟都是家族的故事。”
“雖然我寫的是血緣家族的故事,這部戲演的是無血緣的家族的故事,但是說不定家族和親情有時候也不是隻靠血緣來界定的吧。”
北川涼點點頭表示贊同,他輕車熟路地背了一段《東京塔》裡的章節內容:
“即使戶口本上爸爸媽媽的名字是分開的,或者說我的戶口本上寫著我是其他某個人生下來的,對我來說最早要的並不是戶口本上的這些東西,紙上的東西有甚麼重要的呢?”
“就算我跟媽媽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之間比所有的親母子還要親。相反的情況也一樣,如果媽媽跟爸爸不是真正的夫妻,那我可能會討厭戶口本上寫著‘夫妻’的字樣。”
“看來北川君還真的是我的鐵桿書迷呢。”
微微愣了一會,中山雅也上前親熱地摟住了北川涼的肩膀,樂呵呵地開口調侃了一句:
“要不要來當我這邊的男主角,《東京塔》的電影和電視劇企劃都在進行中,年齡很適合,正好來演十五歲時期的【我】嘛。”
“《東京塔》裡面的‘我’十五歲孤身來到東京可是渾渾噩噩了十五年,中山你要是當年頂著涼這張臉來東京的話,也寫不出來那種句子了。”
另一邊,在本片中飾演奶奶這個角色的資深演員樹木希林也是抬起頭來打趣了一句,她故意用一種誇張的低沉語調念出原作的句子:
“春天的東京,像吸塵器一般不斷地吸入垃圾一樣地把日本各地的年輕人聚集到這裡。黑暗的小軟管,像是通往夢想到未來的隧道。可是穿過隧道的話,那裡積蓄的只是垃圾。”
中山雅也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拍著北川涼的肩膀自嘲道:
“確實呢,那我寫得可就不是吸塵器和下水道了,是女人的■道……”
“喂喂,這邊可是還有兩個小孩子呢,話題不要太過火喔。”
飾演母親這個角色的女演員安藤櫻指了指旁邊的兩個小孩子,趕緊出聲阻止道。
“確實有點說的太盡興了。”
中山雅也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又重新把話題轉移到了這部即將開拍的《小偷家族》上。
在他們幾個資深演員熱烈地討論著一些情節的處理細節時,有馬加奈卻突然走到北川涼的身邊,詢問他能不能將帶來的那本《東京塔》借給她看看。
在中山雅也‘看起來我馬上要擁有一個五歲多小孩子書粉’的打趣中,北川涼倒是很好奇地多問了一句:
“怎麼突然想看這個?”
“因為剛才中山桑說看了之後會對演這部戲有幫助。”
有馬加奈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行吧,遇到不認識的字可以去請教一下旁邊的城。”
北川涼點點頭,從身後的包裡將書又重新拿了出來,遞到了有馬加奈的手上。
“我知道了。”
有馬加奈很快地答應下來,她用兩隻手拿著書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知道北川涼有在劇本上劃重點寫感想的習慣,卻沒想到對方在看書時也保留了這一點。
剛剛翻開書,有馬加奈便看見了被各種顏色塗上的句段,在它們的旁邊用蠅頭小字寫著或長或短的,來自北川涼的感想。
一邊的城檜吏開始還饒有興趣地過來望了兩眼,看起來像是打算和有馬加奈一起用這個打發時間,但平淡的故事很快便讓他覺得有些無趣,又重新轉身去看自己的手機了。
看不懂的地方就暫先跳過,有馬加奈只在裡面挑選著那些自己能讀通的段落,然後她便看見了被北川涼重重塗紅的很簡單的一句話:
“媽媽對我說,我以後想回家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不管我變成甚麼樣,我都是她的孩子。”
看到這裡時,有馬加奈也是不自覺地抬頭望了一眼正在和其他幾個大人們神色自若地討論著表演的北川涼。
她大概知道一點了,知道為甚麼北川涼會在那個時候在她面前做出那樣的表演了。
然後,有馬加奈覺得自己這應該算是又多瞭解了北川涼一些了。
她重新低下頭,撫摸過書頁上的某一句話。
“不論一個人的事業多麼成功,對他來說,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以及讓家人幸福都是更為困難的事。”
《小偷家族》的故事很簡單,簡單來說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幾個人在大都市中抱團取暖的日常,家族中有做短工的治(父親)與妻子信代(母親)、“兒子”祥太、信代的“弟弟”優介以及“奶奶”初枝,五個人依靠初枝的養老保險,在破爛的平房中艱難度日,為了補貼家用,治與兒子祥太做扒手,信代打工,優介則是去風俗店當牛郎。
在冬日的一個晚上,父親和兒子在一次偷竊歸家的路途中又一次地碰見了被母親鎖在陽臺,只穿著單薄衣服瑟瑟發抖的小女孩由裡。
出於自己的善心,兩人將由裡暫時帶回到了家中避寒取暖,準備一會再將她送回去。
但在治和妻子將女孩送歸時,卻在門口聽見了房子裡夫婦倆的大聲斥罵,在兩人的對話中,他們得知了由裡是這家妻子之前的孩子,因此並不被父親喜愛,並且這家的丈夫也時常會因為這件事而家暴妻子,妻子又會遷怒到女兒由裡身上,所以才會時時把她一個人鎖在陽臺。
在聽到兩人沒有一個願意去尋找丟失的孩子,又想起了剛才在家裡從由裡身上發現的被虐待的各種傷口後,因為身體原因而無法生育的信代心軟了,勸說著丈夫收留了由裡,將五人的家族變成了六人。
而在這段前期的故事開篇結束後,便是家庭中各個成員的獨立日常與個人的故事線。
“第十四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場記板的拍下,北川涼也是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拋去了一切的雜念,讓自己全身心地進入到了【優介】這個角色當中。
上來的第一場戲是在風俗店的化妝間,四五個牛郎一邊被化妝師折騰著面部的妝容,一邊互相把玩著指甲吐槽著昨天工作中遇到的各類奇葩顧客。
“已經三十個小時沒有睡過了,那個歐巴桑實在是太能喝了,喝完就吐,吐完又要繼續喝,真的是受不了。”
“哈,你也睡一下吧。”
“想這個月多賺一點嘛,碰到一個出手闊綽的可真是不容易呢——”
就在幾個人聊天的時候,推門進來的媽媽桑笑嘻嘻地對著手中手機上的名單一個個地點名:
“奏太桑,今天三點半有客人預約聊天室喔,兩個鍾。”
“耶。”
被點到名的奏太正是已經三十個小時沒睡的那位,此時也好發出了一聲有氣無力般的答應。
“俊介桑,有客人投訴說有時候會看到你黑臉,請多注意一下喔。”
“……我知道了。”
“不要小看這份工作嘛,俊介桑明明長了這麼一張好臉,但是營業額一直上不去,實在是讓我都覺得苦惱啊。”
和對待那個奏太的態度不同,媽媽桑走過來用兩隻手從身後捧起了他的臉,讓他正對著鏡子:
“俊介桑就算一直裝傻裝不懂都可以,但是千萬不能黑臉,做出讓客人討厭的表情呢。”
“……我知道了。”
又重複了剛才的那句話,優介抬起頭努力地想象著記憶中【俊介】的那張在愛意包圍下似乎永遠都不諳世事,充滿著少年氣息的臉龐,然後試圖將他模仿和復現出來。
場外的是枝裕和抱著胳膊點點頭,示意攝影師切一個近景的特寫過去。
因為當時的牛郎界流行著金髮的潮流,是枝裕和在設計這個人物時也特意加入了這個元素,他也不怕北川涼會駕馭不住,畢竟之前就有看過對方在LALALAI劇團拍攝的2.5次元的舞臺劇的劇照。
套用北川涼的那些粉絲的話,大概就是沒有任何違和感,像是真的從漫畫裡走出來一樣。
而北川涼最終呈現的造型也並沒有讓劇組的所有人失望,從下巴開始慢慢往上的鏡頭一點點地顯現出他在鏡中的臉龐。
無可挑剔的五官以一種無可挑剔的方式排列在那裡,最讓人在意的是金色微亂的髮絲下澄澈而乾淨的一雙眼眸。
“會有好多客人喜歡你這一款的呢,就這樣保持住哦,今天說不定會有闊綽的客人點你。”
似乎也被震驚了一下,不過媽媽桑很快便恢復了過來,笑著鼓勵了這麼一句。
不過事實證明北川涼的運氣並不是很好,會經常來牛郎店放鬆的女士們長相和脾氣都令人難以恭維,但這也偏偏是她們會來這裡的原因。
大概只有在這裡,她們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被當作一個女人被對待。
今天的三號客人是個超乎尋常的胖女人,她多加了錢,讓俊介換上了一套男子高中生的制服,然後按照她的要求去聽她抱怨、與她擁抱和接吻。
當然,最後一步的拍攝採用了借位遮擋的手法,畢竟在簽下這部電影前,北川涼的經紀公司就在合同中提出了這一類的要求。
其實關於北川涼的熒幕初吻到底會在甚麼地方交出一直都是他粉絲群中的熱門話題,而經紀公司也很明白,只要這個吻一天不交出去,這個話題就會源源不斷地提供熱度和流量。
三號客人的脾氣反覆無常,在親密的擁抱後便像是受到了甚麼刺激一般,一邊叫著【俊介】的名字一邊突然朝他扇過去了一個巴掌,然後又拼命地道歉。
但這個動作卻彷彿是啟動了俊介的某個開關一樣,他輕柔地對她說一點也不痛,看那個樣子,甚至好像是覺得被更加暴力地對待也沒有關係一樣。
這也是是枝裕和希望北川涼所展現出的東西。
優介這個角色是有自毀傾向的,也多次嘗試過自殘,而支撐他活下去的其實就是一種近乎恥辱的報復心理。
與家族中的其他人不同,奶奶是對優介有特別關照的,她允許優介在這個拼湊的家族中生存而不需要繳納生活費或是承擔甚麼責任,但優介還是選擇了加入風俗店,以弟弟【俊介】的名字成為了牛郎。
他簡直太希望自己被粗暴地對待了,他血液裡那最後一點的報復心理就是他全部的尊嚴,為了供養這一丁點的東西,優介情願將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然後用他的名義去獲取更充沛的恥辱。
所以奶奶在知道他給自己在風俗店取的化名是【俊介】後才會笑著說道:
“優介還真是壞心眼囉。”
是枝裕和滿意地點點頭。
“第十四場,第一鏡,過!”
北川涼一邊和其他的工作人員與演員鞠躬表示各位辛苦,一邊準備將頭頂的假髮給摘了下來。
“別急別急,涼先讓我拍上一張嘛。”
結果剛走回休息區沒幾秒,早就等在那邊的星野愛就已經拿出了手機準備咔嚓咔嚓地拍照。
“感覺金髮的涼確實很有牛郎的感覺啊。”
“愛也很有會去牛郎店的那種顧客的感覺。”
北川涼朝著星野愛的左半邊臉撇了撇嘴。
雖然當時場務把星野愛給作為‘四號客人’的飾演者給招進了劇組,但後來是枝裕和卻有些難以滿意。
因為星野愛的那張臉怎麼看都不太像是會進牛郎店的型別,她只要站在大街上,以東京的搭訕傳統,大概十分鐘就能收到五十張的名片。
不過星野愛的眼睛確實又讓是枝裕和有點心動,他一開始設計‘四號客人’這個角色時便希望演員能透過眼神在那一個相擁的鏡頭中表現出極致的複雜情感。
星野愛的眼神演技是被是枝裕和判定為合格的,他甚至敢相信如果讓對方來飾演這個角色的話,那一個單鏡頭的效果會非常出色。
於是在緊急構思後,是枝裕和決定給星野愛扮醜一點,或者說,讓她成為一個一眼能被觀眾看出缺口的角色。
他原本給四號客人設計的是‘啞巴’以及手腕上的自殘傷痕,這種很容易聯想的缺憾能讓觀眾迅速理解這個人物。
但這些還是有點壓不住星野愛那張漂亮的臉蛋所帶來的違和感。
所以——
“話說回來,現在的妝造技術好厲害啊,這個疤痕做的簡直像真的一樣。”
“不過會不會有點嚇人啊……沒想到我第一個大熒幕角色居然會是這種毀容型別的。”
星野愛長吁短嘆地坐在北川涼的身邊,她的左臉上被化上了一塊猙獰的疤痕,幾乎將整張臉的美感都破壞了個乾淨。
北川涼撐著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愛,他突然伸出手去,像是單純的好奇一樣,用手指去碰了碰那裡,不知道是在說劇裡的臺詞還是在說自己的真心話:
“又不是因為臉才喜歡上的。”
“……甚麼嘛?”
被北川涼的發言和動作嚇了一跳,星野愛趕緊扭頭去看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這邊,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話題,結果現在反而自己陷入到了有些手足無措的狀態,化妝後比平時更白皙幾分的面板上很清晰地顯現出羞澀的紅暈,滿腦子都在想著北川涼的這句話中的那個【喜歡】的字眼。
“開心了嗎?”
“只用一句話就可以輕鬆搞定的四號客人,如果開心的話,記得給我一個好評。”
但星野愛的情緒還沒激盪一分鐘,來自旁邊的少年的竊笑便又把她重新拉回到了現實。
“這也是體驗派演技喔,看來愛學的還不到家呢。”
北川涼笑著搖搖頭。
這是他對前幾天的小小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