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北川涼自己也很清楚,當初有馬加奈的母親願意讓女兒簽約經濟公司,自己暫時明面上從經紀人的位置上退下來的根本原因就是他的存在。
畢竟有馬女士不是黑川夫婦,會耐心地尊重自己的女兒、一個四歲大的小孩子的意見,雖然當時北川涼透過自己的演技打動了有馬加奈,讓她產生了想要和母親鬆綁的念頭,但真正的決定權一直都是握在她母親手中的。
北川涼還記得當初金田一敏郎對這位有馬女士的評價是笨鳥自己不先飛,下了個蛋逼著蛋飛,但實際上後面應該再補充一句,就是當這顆蛋孵出的小鳥真的在天空振翅的時候,這隻笨鳥又恨不得向全世界宣佈這是它的蛋。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些人是公款追星的話,那有馬女士也能稱得上一句用女兒追星,甚至比起北川夫婦來說還要悲哀一點。
起碼兩個人一個是前戲劇演員一個是前偶像,好歹都是真正踏進過這個圈子內部的人,但有馬女士與演藝圈的關係在有馬加奈誕生前,僅僅只有‘曾經夢想過成為一名藝人’的理想般的憧憬。
光是北川涼知道的,在《蜘蛛》斬獲海外獎項在圈內引起不小反響後,這位有馬女士就以有馬加奈的母親的名義向許多藝人發去了想要上門拜訪的郵件。
北川涼曾經讓人去統計過這份藝人的名單,結果卻讓他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有十幾年前紅極一時現在已經身材走樣大腹便便的男演員;有二十年前主持一款深夜整蠱節目現在已經在當幕後人員的搞笑藝人;甚至還有上個世紀名噪一時現在卻早就轉行的前偶像。
她熱切地帶著有馬加奈這份請帖敲響了他們的門,像是思緒和記憶都停留在過去一樣,樂此不疲地在朋友圈中分享,但文案又扭扭捏捏,像是極力地要隱藏住她現在已經是演藝圈的專業人士,但還是不小心漏了餡。
如同在鄉下呆了半輩子的老農第一次進城一樣,他依然會習慣性地用自己在小攤上挑花布的心態和方法,去對付服裝店櫥窗裡的那些更好看的‘花布’。
有馬女士也是一樣,不然也不會淪為圈內不少人茶餘飯後的笑料與談資了。
其實就連北川涼自己都有時候會感慨,如果有馬加奈沒有這麼強大的表演天賦的話,說不定過個幾年有馬女士也就自己認命了。
但偏偏有馬加奈是個天生的演戲種子。
排除掉他自己這個擁有著前世記憶和經驗的穿越者之外,有馬加奈絕對算是北川涼兩世加起來見過的最又天賦的童星演員。
不論這份靈氣能不能保留到她長大,但只論在這個年齡段的表現力,對方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況且有馬加奈自己也承認過了自己並不是被母親強逼著學習,而是真真切切地喜歡錶演。
所以——
“有馬女士,您找我?”
北川涼推開了包廂的門,隨意地拉開一把椅子坐在了有馬加奈母親的面前,朝她點了點頭。
“你總算是捨得出來了?當初在《蜘蛛》片場忽悠加奈和你們公司簽約,結果呢?既然北川你今天正好來了,就一口氣把話說明白。”
見到北川涼走進包廂悠悠然地坐在自己的面前,有馬女士也是立刻打蛇隨棍上地拍著桌子質問道,上來就先把一口大鍋先丟到了他的頭上。
“雖然當初我卻是這麼提了一嘴,但最後下決定在合同上簽字的也是您這位監護人吧。”
北川涼無奈地攤了攤手:
“既然你剛才都說大家今天正好把話說明白,自己就別先藏著掖著了。”
“不就是一開始看中了我的熱度,結果發現簽了合同到現在我都沒怎麼帶過加奈嗎?”
業界裡確實有著會將同一公司或是事務所的藝人進行捆綁銷售或是老帶新的傳統,有馬加奈的母親一開始也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勉為其難地放棄了自己經紀人的位置,讓女兒和公司簽約。
“不然呢?”
有馬女士被人戳穿了心裡的勾當後也不覺得尷尬,倒是反問起北川涼來了:
“加奈沒跟你們公司簽約,還是我自己帶的時候,我還能給她接到那麼多戲,就包括《蜘蛛》裡的女二號,不都是我自己動用人脈,舔著臉求關係才提前得知的內部訊息嗎?”
有馬女士口若懸河地侃侃而談:
“結果呢?自從和你們簽約之後,這一年時間裡才接了幾部戲?還全是沒甚麼戲份的配角,曝光也沒有錢也沒有,你們就是存心不想讓加奈火是吧?”
“好,就算前面的我都忍了,這次我又好不容易動用了自己的關係給加奈找了這麼一份好工作,人都聯絡好了,結果現在又通知我說這種私下串聯公司不允許,要我取消?”
有馬加奈站在北川涼的旁邊眼神複雜地看著唾沫橫飛的母親。
北川涼輕輕地搖了搖頭,對方的話術和思維其實一直都沒有變過,簡直就和《蜘蛛》裡的母親近乎趨同。
如果對方真的像星野愛的母親一樣的話,他根本不會有和對方對話的念頭。
而且說到底,這是有馬加奈的母親。
就像當初北川涼讓星野愛自己去親手解開了當年的夢魘一般,最後的抉擇權他同樣只會交給有馬加奈本人。
他現在所要做並且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馬加奈自己做出選擇前讓她能暫時擺脫這些沒有必要的煩惱,能無憂無慮地進行自己喜歡的表演。
北川涼咂巴了一下嘴,像是終於忍無可忍般地開口道:
“行吧。”
“把那個《大青椒體操》的代言企劃給我取消,我親自幫加奈聯絡一份更好的工作,怎麼樣?”
有馬女士感覺自己獲得了勝利,如果不是現在的場合不太適合邀功的話,她簡直要抱著女兒在她的耳邊說上一萬遍了。
然後有馬女士便聽見了北川涼隨意地開口點出了幾位就連她都聽過名字的大導演、金牌編劇、國民級綜藝的名字,像是菜市裡被裝在籠裡的雞鴨一般隨意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真是麻煩北川桑了,加奈還希望您日後多多照顧!”
她騰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膝蓋甚至撞到了桌腿,但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地揚起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深深地將腰彎了下去。
她鞠躬鞠的極低,甚至都垂到了一個就連有馬加奈都能俯視她的可憐的角度了。
“媽媽,可以給我扎一下頭髮嗎?”
黑川家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平和,正當黑川夫人有條不紊地烹飪著全家的早餐時,卻突然聽見了從房間裡小跑出來的女兒的請求。
“怎麼了?想換新的髮型了嗎?”
“嗯。”
黑川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垂到肩膀下端一點的頭髮,她一直以來都是不扎頭髮的,髮箍髮卡髮飾發繩之類的也都沒有戴過用過。
將面前的煤氣灶關了火,黑川夫人解下了自己的圍裙,領著女兒走到了梳洗檯面前,從抽屜裡拿出了發繩笑著問道:
“茜想要扎一個甚麼樣的?雙馬尾嗎?”
因為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大多都會梳一個可可愛愛的雙馬尾,所以黑川夫人也是一邊用手撐開發繩,一邊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是的不是的。”
黑川茜搖搖頭,她伸出手去在自己的腦袋上比劃了兩下,張開嘴有些模糊地描述道:
“是在這邊側著扎一下就好。”
“這樣嗎?”
黑川夫人按照女兒的比劃和描述在她指定的地方用髮圈紮了一個側面的燕尾,然後把黑川茜略微抱起來了一點,讓她能看到鏡子裡自己的樣子。
“是呢,謝謝媽媽。”
看起來相當滿意的黑川茜連連點頭,然後甜甜地對母親露出感謝的微笑。
“嗯,茜這個髮型也很可愛哦。”
將女兒從手裡放下來,黑川夫人也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不過心裡卻在琢磨自家女兒怎麼突然想著換了這麼一個髮型。
在腦子裡想象了一下,北川涼好像也沒扎過這種髮型……
但黑川夫人也沒多想,很快又重新回廚房料理早餐了,畢竟說不定就是女兒覺得新鮮突然想換一個髮型呢。
既然茜剛才自己對這個新發型滿意,那她也就沒必要再去多問這麼一嘴。
不過說起來,自從加入了LALALAI劇團當兒童演員後,感覺茜也確實開朗了一些了。
說不定馬上就能看到自家孩子的初登臺表演了?
抱持著這個溫馨的想法,黑川夫人取出已經蒸熟的米飯,心情愉快地將提前準備好的,因為各自的忌口而特意分成了大人和孩子兩個版本,用兩個碗裝著的餡料給一一填充了進去,然後再將它們用模具固定成心狀的飯糰,最後放進了黑川茜的那一份便當盒裡。
“說起來,茜有沒有想過去參加一次試鏡?”
在《俄狄浦斯王》的排練間隙,北川涼走到了正在一邊獨自練習發音的黑川茜旁邊,隨口提議了一句。
“嗯?”
黑川茜有點疑惑地抬起頭。
“就是……”
走近了的北川涼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黑川茜今天的髮型有點眼熟,好像是露比一直留的那一款。
側扎出來的一束燕尾隨著黑川茜抬頭的動作稍稍擺動,比平日裡要多出了一份靈動感。
“茜今天的髮型很可愛啊。”
將本來都已經說出口的半句話又給嚥了回去,北川涼笑著開口稱讚了一句。
大概相當於一直戴眼鏡的那個土妹子突然摘下來眼鏡後一樣,雖然並不會像漫畫一樣產生一種幾乎都等於整容的效果,但有時候突然改變一下一成不變的髮型或是裝扮確實很容易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謝謝涼前輩的誇獎。”
黑川茜摸了摸自己的髮梢,朝著北川涼露出大大的笑容,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兒的形狀。
“涼前輩剛才說的試鏡,是甚麼意思?”
“喔——”
在黑川茜主動開口再問時,北川涼才有點施施然地反應過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剛才甚至在對方的動作和神態上看出來了一絲露比的感覺。
不過北川涼馬上就把這一點異樣重新拋擲在了腦後,他重新開口給黑川茜解釋道:
“因為最近在幫我事務所那邊的一個後輩找工作,所以聯絡了不少現在正在試鏡五六歲左右的兒童演員的劇組。”
“畢竟也是難得的機會,在我們這邊封閉練習有時候確實不一定比得上去外面參加一次試鏡有用,茜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去試試看。”
北川涼並沒有說出‘就算沒有選上,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這種話,而是更直白地鼓勵道:
“如果茜能在陌生的評委面前把現在學過的東西完完整整地展現出來的話,完全是綽綽有餘的。”
北川涼一邊說著一邊細心地觀察著黑川茜的神情。
他還是有點顧忌著黑川茜怕生的性格,因此也做好了對方拒絕,或者說一旦露出一丁點拒絕意思的表情後就把這事翻過去的打算。
“涼前輩在事務所的其他後輩?”
讓北川涼沒想到的是,他這一通雞湯下去,黑川茜最在意的居然是最開始的這句。
“是,一個叫有馬加奈的和茜一樣大的女孩子,茜有看過《蜘蛛》嗎?她在那裡面曾經飾演過我的妹妹,也正是那之後,我才把她籤進了公司。”
不過黑川茜既然問了,北川涼也是簡單地幫有馬加奈做了一通介紹。
“還飾演過涼前輩的妹妹?”
黑川茜低下頭沉思了一會,然後一下子伸手拽住了北川涼的衣角,她抬著頭緊繃著小臉斬釘截鐵,絲毫看不出來任何怕生跡象地開口:
“我要去試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