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為甚麼是我?”
今年五歲的鮫島阿比子是一個完美符合‘內向’這個修飾詞的女孩子,因此不管從哪個角度去思考,她也想不通為甚麼整個幼兒園裡剛剛豪取跳舞大會第一名,登頂全園最靚的北川瑠美衣會主動過來找她。
“這件事情解釋起來可能會有點複雜。”
北川瑠美衣雙手在胸前合十,小臉上露出可憐兮兮的懇求神色:
“所以,拜託、乞求、希望阿比子能和我交朋友,please~”
甚至連英文都用上了。
鮫島阿比子注意到了對方頻頻地在向教室那邊投去眼神,又看了看四周,因為家長們暫時離開而重新熱熱鬧鬧地組成小圈子在戶外活動場地你追我趕的其他小朋友,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
“喔,你是要向家裡人證明自己不是沒有朋友。”
被道破心跡的北川瑠美衣當場語噎,她撇了撇嘴:
“……你不是也沒有朋友嗎?”
“但是我家裡人今天沒來,我本來就是住在幼兒園裡的。”
鮫島阿比子快速地回擊:
“所以根本就不用擔心。”
北川瑠美衣感覺對方在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了相當恐怖的話,她聯想了一下如果今天北川涼沒來這裡而是仍然在宮崎縣——
而且北川瑠美衣記得對方也是才藝表演中的第三項,畫畫大賽裡的第一名的。
比起其他小朋友的高情商說法叫童趣十足想象天馬行空低情商說法是不知道在畫些甚麼的作品,鮫島阿比子的畫作絕對算得上是有模有樣的,看的出來絕對有專門認真地去鑽研過。
起碼放在那些扭曲的奇行種中間,她繪製的劍士那都已經不能叫鶴立雞群了,應該叫大象立雞群。
除了沒畫正臉外,整幅畫不管是形體的構造還是衣服上的褶皺細節都相當出彩。
明明都是第一名,不過和北川瑠美衣當時熱熱鬧鬧的應援現場相比,連家長都沒有來的鮫島就有一種無人在意的感覺了。
鮫島阿比子總感覺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一些的女孩子,突然朝自己這邊投來了帶有莫名的憐憫意味的眼神。
就在北川瑠美衣還打算再掙扎一下,想要讓對方同意她的好友邀請時,北川涼已經藉著上衛生間的理由從家長部隊中脫離了出來,準備來給自家妹妹一個突然襲擊。
他當然看出來了北川瑠美衣的小算盤,不過如果妹妹真的能在短時間裡交到一個哪怕是應付用的朋友,那也算是相當大的進步了。
另一方面,也主要是因為北川涼實在聽不下去那些保育員們的長篇大論,他現在終於是明白了當年自己印刷的廁紙到底是哪些人在買在看,而且還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
光是聽著從他們嘴裡冒出來的那一大堆幼兒程式設計、幼兒奧數之類的詞彙,北川涼就有些頭皮發麻,甚至都有些覺得如果正兒八經地一路從小內捲上來,說不定也不比他的童星生涯要輕鬆多少。
假模假樣地去了一趟衛生間後,北川涼也沒打算再回去聽保育員的口若懸河,他記得幼兒園的孩子們現在都被安置在了距離門口不遠的戶外活動場地。
像是滑梯、人造沙地之類的設施都安放在那邊,遠遠地看去,也能看到不少的小孩子們聚集在那邊,離開了家長的身邊後立刻就如同釋放了天性般地玩的很是痛快。
就在北川涼打算往那邊走去的時候,卻突然注意到了不遠處的柵欄邊,有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步履蹣跚地往前院走去,露出的小腿上有著新鮮劃傷的痕跡,像是剛剛從外面的柵欄那裡翻越進來一樣。
北川涼立刻心生警惕地跟了過去,同時也做好了隨時大聲求助的準備,如果對方的身份是學生家屬的話,應該是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進來才對,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徑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的動機。
因為妹妹北川瑠美衣就在前院,所以北川涼也是一下子繃緊了神經,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北川涼都或多或少地聽聞過一些反社會人格犯人犯下的駭人聽聞的案件。
“如果想要單純地實行無差別殺人的話,幼兒園和小學是最好的地方。”
但北川涼一時也沒有做更為激進的舉動,畢竟幼兒園的內部本身就有著巡邏的保安,戶外活動場地那邊也有兩位成年老師在維持著孩子們的秩序。
況且此時正是夏天,這個偷偷進來的中年男人上身穿著短袖下身穿著短褲,兩隻手又都露在外邊,渾身上下看起來沒有哪個地方能藏起像是刀具之類的危險物品。
而在跟著這個小心翼翼的男人走了一段距離後,北川涼才發現對方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前院,而是中院的洗衣房。
幼兒園在讓孩子們進行戶外活動時,往往會給他們換上耐髒耐磨的衣服,如果有出現小孩子不小心在吃飯或是運動時弄髒了自己衣服的情況,保育員們也會在這裡幫著清洗和晾曬,像是鮫島阿比子那種父母工作繁忙,索性將子女寄養在幼兒園裡的這類孩子,她們的日常換洗衣物也都放在了這邊。
不過,因為是幼兒園的洗衣房,所以這裡也還承擔著另一項重任。
給年歲尚小的孩子們清洗尿布。
只能說帶了兩年露比的北川涼一走進這邊就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看向不遠處這個中年男人的目光也愈發不善起來,伸出手去準備抽出放在揹包裡的,這些天一直隨身攜帶著的木刀來。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因為今天是幼兒園的開放日,基本上所有的校方人員都在前院去忙著看顧孩子和引領家長了,所以位於中院的洗衣房反而安安靜靜。
男人躡手躡腳地走進洗衣房裡,露出了相當享受的神情,甚至還誇張地做了一個深吸氣的動作。
就在置身於一片幼兒衣物中的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套和塑膠袋,剛準備將看中的幾件一股腦地往裡面塞時,北川涼的聲音就悠悠地從外面傳了進來。
“勸你還是停手比較好,我已經通知保安了。”
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人跟蹤自己的男人猛地回頭,不過在看到攔在那邊的只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國小生之後,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又稍微緩和了一些,粗著喉嚨恐嚇道:
“小鬼,滾遠點。”
不過既然被人發現了自己偷竊的行為,男人也不打算再滯留下去,雖然不清楚對方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選擇了向門外衝去,想要撞開北川涼逃竄。
不過在離近了一些之後,男人也是發現了北川涼手中握著的木刀,不想與北川涼多做糾纏的他索性直接推倒了附近的衣架。
北川涼也沒想到自己木刀的首次實戰居然是用來撥開那些往他臉上飛來的各式衣物和尿布。
在短暫地對他修行的這一派的古流劍術創始人致以微微的歉意後,北川涼也是直接刀尖上挑,瞄準了男人的臉鼻處,他的木刀沒有開刃,想要讓對方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話,這種神經密集痛感強烈的部位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力氣相當大,角度和出手的時機也找的無可挑剔,男人也沒想到北川涼能絲毫沒有慌亂地做出這麼狠辣的反擊,鼻子上重重的捱了一下,直接被砍出了一道血印子來。
在男人吃痛而腳步一滯的同時,北川涼也是再飛起一腳直指對方下體的要害,這招倒是和劍術沒甚麼關係,是經紀人伊崎先生教給他的狠招,講究的就是一個又快又準。
只能說伊崎先生可能年輕時也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這麼一刀一腳地將男人又重新踹回到了門裡後,北川涼看著對方一副要發狠的神色,也是輕飄飄地退出幾步,張開嘴就是大聲喊道:
“抓——小偷!”
突如其來的這一聲把一邊的偷竊犯都給震了一下,北川涼的嗓子自然不必說,不光是前院正在玩耍的孩子們還是後院正在參觀教室的家長們全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這個年齡的小孩子自然是湊熱鬧的一把好手,一百多個小孩子跑起來後,兩個在前院負責維持秩序的老師就直接放棄了行動,索性也跟著往中院跑去。
畢竟北川涼喊的是抓小偷,如果是抓殺人犯之類的語句,他們估計就直接開始緊急疏離了。
被北川涼這一嗓子給喊急眼的男人也知道再拖下去就真不太好走了,也是連手上已經包好的一袋衣服都不要了,劈頭蓋臉地往北川涼那邊砸去後,捂著臉上的傷口便打算直接上前先放倒礙事的這個小孩。
北川涼剛剛閃躲過對方扔過來的兼備物理與化學雙重功效的投擲物後,便看見了男人朝他的臉上揮來了拳頭。
利用著體型優勢靈巧地躲開之後,隨著腎上腺素的急速上升,北川涼索性也不再手下留情,直接一擊突刺對準了男人的左腰,在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護住那邊的時候,又是飛快的幾刀直甩向對方的鼻臉。
等到家長、校方的保安及其他工作人員以及前院的孩子們跑到這邊的時候,看到的景象就已經變成了北川涼正滿院子地追著頭破血流的犯人在跑。
不過見到大部隊趕到後,北川涼也是乾淨利落地收攏了手中的木刀,用手指著男人快速地解釋了一遍剛才的事情。
保安迅速上前控制住了其實已經沒有甚麼再戰能力的男人,其他的保育員們也開始一邊和後來的家長們解釋一邊忙著收拾散落的到處都是的衣服,其實還算是個不小的工作量。
不過因為兩人的對峙結束的太快,從北川涼喊出聲到所有人過來為止其實也就一兩分鐘的事情,跑得快的小孩子還勉強看到了最後幾下和北川涼收刀的場景,來的慢的小孩子就只能有點懊惱自己沒湊成這個熱鬧,轉而去聽那些興奮不已的來自其他孩子的誇張的講述。
對於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們來說,兩根形狀適合的樹枝都能讓他們樂此不疲地互相對打上好久,誰都幻想過自己哪天能拿著神兵利器凌厲而又帥氣地打倒壞人。
雖然北川涼用的只是最基礎的木刀,但在不少小孩子的眼中,它的身上已經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芒,更何況他們中的許多人也都看過北川涼出場的那部假面騎士,一時間更是兩眼放光。
“哥哥,你沒事吧?”
在混亂的嘈雜聲中,北川瑠美衣也是艱難地小跑到了北川涼的身邊,他剛剛才和工作人員又溝通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事情的所有經過,作為監護人的金田一敏郎也在另一邊和幼兒園的園長進行著交流。
雖然孩子們覺得熱鬧又刺激,但是想到剛才幼兒園前腳還在鼓吹自己完備的安保設定,後腳就被小偷摸進了校園裡,大部分的家長們還是有些皺眉,不住地在向校方表示著自己的不滿。
“我沒事。”
北川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其實對方也並不是一直就在逃竄,還是冷不丁地給他來了兩下,不過相比於他給對方留下的傷痕,基本上算是無事發生。
不過北川瑠美衣還是緊張兮兮地握著他的手腕不住地檢查著,甚至還對著那邊“呼呼呼”地吹氣,溫溫熱熱地打在面板上有些癢癢的。
就在北川涼打算將木刀收回到自己的揹包裡時,才發現了自己放在院子角落裡的揹包上似乎正被甚麼不太妙的東西給蓋著。
北川瑠美衣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她倒是能絲毫沒有顧忌地走上去將這條藍白碗給拿起,甚至還貼心地重新疊好了後交給了附近正在收集這些衣物的保育員。
只能說萬幸落在那上面的不是哪個小孩子的尿布,北川涼還是挺喜歡自己的這個隨身包的。
不過就在北川瑠美衣離開的這一小會,原本和她在一起的鮫島阿比子也是如影隨形地跟到了北川涼的旁邊,從背後輕輕地開口問道:
“剛才的收刀動作,可以再讓我看一次嗎?”
“——”
全方位地體驗了一下剛才那名盜竊犯的心跳感受,北川涼轉過身才看到了這個一臉認真,看上去要比露比要大上一些的小姑娘。
和北川瑠美衣耀眼的金髮紅瞳不同,向他開口搭話的這個女孩子有著和北川涼一樣的黑髮黑瞳,兩個人這麼站在一起,說不定在外人的眼中倒更像是一對親生的兄妹。
“我記得你的名字是……鮫島阿比子。”
因為北川瑠美衣在觀眾席上的一指,對方又馬上奪得了畫畫大會的第一名,所以北川涼還專門記下了她的名字,於是也微笑著半蹲下來:
“為甚麼會想要我再做一遍這個動作呢?”
這是金田一敏郎教給他的一個小習慣,他當年在見到北川涼的第一面時就是半蹲下來的姿態,為的就是讓大人和小孩子的視線能保持平齊。
用金田一敏郎的話說就是“孩子有許多的話,但如果仰著頭,就會很容易地從嗓子眼那兒又重新滑到跌到心裡邊去了。”
不過讓北川涼有些意外的是,他這樣一蹲下來,鮫島阿比子反而又移開了視線,像是完全不敢和他對視一樣,只是輕聲地回答著北川涼剛才提出的問題:
“因為——想畫下來剛才的那個樣子。”
“這樣嗎……”
北川涼點了點頭,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怯生生的小姑娘,覺得有些好玩地挑起嘴角:
“但是這個理由好像不太能說服我。”
鮫島阿比子乾脆利落地點頭,像是陳述一件既定事實般無感情地開口道:
“因為我是露比的好朋友。”
剛剛完成了藍白碗交接任務的北川瑠美衣剛走過來就只聽見了這麼一句,她還以為是鮫島阿比子終於答應了自己的請求,連忙跑近來拉著她的手頗為驕傲地對哥哥說道:
“是啊是啊,我和阿比子是好朋友。”
“咩,哥哥還說我沒有朋友。”
說完,北川瑠美衣還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可愛的鬼臉。
“既然這樣的話,那確實就沒辦法拒絕了。”
北川涼攤了攤手,也不戳穿這個謊言,畢竟說不定兩人真能因為這件事成為朋友的話,也算是個好訊息。
然後,他便重新在鮫島阿比子的面前表演了收刀的場景,甚至還附贈了一招居合。
鮫島阿比子一邊興奮地點頭一邊開始忙不迭地開始在隨身的畫本上簡單地勾勒線條,兩個人的互動看的北川瑠美衣一臉懵圈,湊到鮫島阿比子的身邊,有些好奇地念出了畫本上除了線條外的唯一一個英文單詞:
“Blade(刀)?”
“嗯嗯,我想畫一部和Blade(刀)有關的戰鬥漫畫。”
在談到自己喜歡的話題上時,鮫島阿比子一下子就活躍了許多,然後她又翻開了前一頁,正是她奪得本屆幼兒園畫畫大會一等獎的作品,然後鄭重地將原本空白的人臉部分細緻地補上了五官的特徵,用鉛筆重點描摹出了他漆黑的眸子。
北川瑠美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怎麼覺得畫的這麼像哥哥呢?
“居然還真的會有偷幼兒衣物的犯人嗎?”
星野愛躺在北川家的沙發上一臉震驚,她用手指點著嘴唇遲疑地開口道:
“雖然我是有聽說過會有地下偶像售賣自己的絲襪和洗澡水啦,但是對四五歲的孩子下手,也太過分了吧。”
“所以我那時候也沒忍住,對他動了手。”
北川涼也認同般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那些東西到底有甚麼魔力?”
星野愛抬起自己的小腿,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腿上潔白的絲襪:
“涼會想要嗎?”
“……你這個問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北川涼一時語噎,不過馬上就否認道:
“我又不是變態,早在《青春禁忌遊戲》的排練期間,我就有撕掉過你上十雙的絲襪了吧。”
“噫……怎麼感覺涼的這個行為也足夠變態了。”
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和星野愛繼續,北川涼索性一轉話鋒:
“說起來,愛最近的偶像工作怎麼樣?”
“還行啊,馬上就要發售新專輯和單曲了。”
星野愛自信滿滿地給北川涼比了一個愛心的手勢,又眨了眨眼:
“我還是團裡的C位哦。”
“嗯,加油。”
北川涼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後突然詢問道:
“那——你們現在團裡的關係呢?”
從星野愛加入B小町開始,她就是組合裡雷打不動的C位,這種‘不動C’在偶像組合的出道早期其實並不少見。
但隨著星野愛工作重心的轉移,B小町的人氣也在飛速上漲,其他的成員會自然而然地擁有自己的粉絲。
這是偶像組合的優勢,也是偶像組合的弊端。
說起來有些好笑的是,就連北川涼自己都有在網路上看過那些粉絲的發言。
一邊說著“愛的舞臺表現力根本沒有那麼強全部都是吹出來的吧”一邊又拼命地誇讚自己的單推“完全不輸愛”“僅次愛”“和愛的表現不相上下”,主打的就是一個雙標。
不過這也讓北川涼進一步擔心起了團隊裡的氛圍問題,畢竟早在一兩個月前,他就已經聽說了B小町內部的不和。
不動的C位。
本身就既是明星,又是箭靶。
“沒有問題,我能處理好的。”
星野愛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回答道。
不過看到北川涼臉上露出的懷疑的神色時,她又古靈精怪地揚起了嘴角:
“如果涼實在擔心的話,要不要來我們新曲的MV裡出場客串一次?”
“不過出場費會很低哦。”
“新曲叫甚麼?MV甚麼時候開拍?我看看有沒有檔期。”
幾乎沒有猶豫,北川涼馬上答應了下來。
“就是下個星期的事。”
“名字嘛,叫《不協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