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的時間像幾天一樣快速地過去了，今年的夏天並沒能給人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雖然空氣中還殘存了些暑氣，但似乎只是一轉眼，就又要開始穿上外套了。
東京。
北川涼正百無聊賴地用吸管攪動著面前的這杯橙味氣泡水，像是在聽杯底的冰塊與杯壁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呢。”
星野愛的面前同樣擺放著一杯特意給未成年人準備的果茶，不過她也和北川涼一樣沒有一點要喝的意思，只是好奇地四處打量。
“因為本來就是會員制的店。”
北川涼抬了抬頭，看向不遠處正你來我往，觥籌交錯，在幾個女招待的鼓動和喝彩中喝的已經有點醉醺醺的兩個男人：
“果然，談事談著談著就會變成這樣。”
“早知道就不跟過來了。”
小聲嘟囔了幾句，北川涼拿出手機一邊給伊崎先生髮訊息一邊向星野愛詢問道：
“愛應該有你們社長家裡的聯絡電話吧？現在就可以提前通知了，他們兩今晚大機率是不太能指望自己囫圇回去了。”
“喔，我有齊藤夫人的電話，不過要是讓她知道了，感覺齊藤社長回去之後又會被罵上一通吧。”
星野愛點了點頭回答道，她有些惆悵地嘆了一口氣，不過馬上又精神起來：
“從今天開始，我也可以在LALALAI劇團的舞臺上演出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北川涼相當敷衍地恭喜了兩句，他咬著吸管喝了一口氣泡水，對著店裡的女招待們撇了撇嘴：
“不然說不定愛有一天也會來這邊工作……不對，這邊我記得應該是不招童工的。”
“我倒是覺得涼沒有甚麼理由說我是童工，你才是現在店裡面最小的那個吧。”
星野愛有些不滿地抱怨了一句，從去年被齊藤一戶發掘去當偶像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年。
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正是發育最快的時候，她自然也不例外，身高像是一天一個樣，真要比起來的話，她和北川涼的身高差較之半年前，應該還呈現出了增大的趨勢。
不過既然北川涼提到了這個話題，星野愛也是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圈店裡的招待們，前傾著身子小聲地問道：
“說起來……這裡好像確實有不少的偶像在兼職誒。”
“因為偶像這個行業除了最尖端的那一小撮外，基本上也賺不到甚麼錢，而且合同還都在事務所那邊，想出去做甚麼兼職就算違約，所以一般都是瞞著事務所來這種圈內的會員制酒吧打工。”
北川涼一邊說著還一邊瞥了一眼星野愛：
“本來今天把你們事務所的所長叫來也是為了更改合同的，誰能想到居然喝到一塊去了。”
“齊藤社長遇到高興的事情就會喝酒呢。”
星野愛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自從那一次《哈姆雷特》的巡迴演出後，她開始慢慢地不再抗拒體驗派的演技，經過了這麼半年多的演技訓練後，也是終於得到了北川涼和金田一敏郎的認可。
換句話說，現在的星野愛已經可以作為正式演員登上戲劇的舞臺了。
但她畢竟是莓Pro所屬的藝人，像是之前還可以用接受演技訓練的幌子來遮掩過去，但是如果真的要登臺的話，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得到莓Pro事務所的同意，因為已經算是商業活動了。
這也是今天晚上金田一敏郎將莓Pro事務所的社長齊藤一戶約出來見面的原因，不過讓北川涼有些在意的是，對方相當爽快地同意了星野愛可以在事務所的偶像活動外作為演員參演戲劇，但同時也提出了其他的一些要求。
譬如希望每個季度至少能和北川涼同臺共演一次。
這種有些捆綁式的保底要求在業界的合同中也並不少見，差不多類似於藝人上綜藝節目前會在合同裡寫好至少要得到多少分鐘的鏡頭，或是電競選手在與俱樂部簽約時要求對方保證每個賽季至少要登場多少場比賽……本質也是為了儘可能地保障藝人的權益。
不過提是一回事，對方同不同意就又是一回事了。
雖然金田一敏郎這次也答應的很痛快就是了，不然兩個人現在也不會哥倆好地在那邊你舉杯我敬酒的。
在北川涼的眼中，齊藤一戶算是一個不算特別標準的商人，偶像組合B小町雖然現在人氣處於穩定增長期，但說實話也僅僅算的上是小有名氣，哪怕是現在隨便從這家酒吧裡選出一個女招待，都能在知名度上輕輕鬆鬆地蓋過她們。
可即使是這樣，面對著像是LALALAI劇團這種級別的行業巨頭，齊藤一戶都沒有選擇直接將星野愛的合同全盤出手，賣一個好價錢，他表現出來的樣子既像是看中了星野愛加入之後的名氣加成，但又希望讓她繼續留在B小町。
甚至從他提出的要求來看的話，齊藤一戶計劃著的甚至是希望能從LALALAI劇團這邊引流過去。
就好像，他堅定相信著B小町……或者說星野愛，一定能在這個偶像的行業中大火一樣。
“說起來，前幾天齊藤社長才通知我，說是B小町裡要加入新人了……會是甚麼樣的呢？”
星野愛一邊說著新的話題一邊露出了有點期待的神色。
“這麼快就要加新人了嗎？”
北川涼微微詫異了一下，不過馬上又點點頭：
“也正常，畢竟是國中生偶像組合，新鮮感很重要。”
“社長也是這麼說的呢。”
星野愛把玩著自己的髮梢，她拿出包裡的手機，輸入的密碼解鎖後，翻到了一張B小町剛創辦時眾人在上野動物園前留下的合影，垂下眼簾有些失落。
“差不多再過半年，等你們的新成員磨合好之後，這個女孩子就要畢業了。”
北川涼伸出手去點了點星野愛手機螢幕中的某個人：
“我上個月去看了你們的live，怎麼說呢？她應該是日常作息和飲食沒有控制好，臉和身材都有些走樣了，不過青春期的女孩子也就是這樣的。”
“國中生偶像，許多粉絲都是抱著養成系的心態的，養崩了的……就會被扔掉，就像大號玩崩了就會另開一個小號一樣。”
“東京的話，每天都會有偶像組合出道。”
北川涼抿了抿嘴唇，並沒有選擇將另一個原因說出口，他很清楚星野愛與B小町的現成員之間關係有些僵硬，所以剛才才會流露出對新成員的期待的感情。
她是希望能與組合裡的成員們友好相處的。
但事不遂人願。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有齊藤一戶的原因。
整個B小町，簡直就像是為星野愛一個人搭起來的舞臺一樣，所有人都只是陪襯和伴舞。
那個女孩子之所以會被北川涼判定為即將畢業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的個子在這段時間長的比星野愛還要快。
這樣的話，會不協調。
會讓以星野愛為絕對C位的舞臺出現那麼一點點的，不協調。
“金田一先生，您覺得這個女孩子怎麼樣？下次的舞臺劇，也用用她？”
從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北川涼的思緒，也吸引了他和星野愛的注意力，兩人一起扭過頭看去，是調酒師正笑容殷切地在向金田一敏郎介紹著某位女招待。
“如果有合適機會的話……嗝……會考慮的。”
金田一敏郎打了個酒嗝，隨意地揮了揮手，那個女招待也是立刻很有眼力勁地上去給他倒酒，整個身子也順勢貼了過去。
某種程度上大開眼界的星野愛發出了小聲的喔喔的感嘆：
“我記得這個姐姐好像在ins（社交平臺）上有十萬粉絲吧。”
“但是都想更火嘛，賺更多的錢，幾輩子都用不完的最好。”
北川涼司空見慣一般地繼續埋頭喝氣泡水。
“不過說起來……涼應該也很火吧，為甚麼沒有人來找涼呢？”
星野愛看了一會後便覺得有些臉紅心跳，趕緊收回了視線，小口小口地喝著面前的冷飲來平復心緒。
北川涼看著她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有沒有可能，我是小孩子。”
“誰讓涼平時說話比大人看起來還像大人……很容易就會忘記這點吧。”
星野愛縮了縮身子，小聲地辯駁道。
“我倒是希望我是個大人。”
北川涼半開玩笑般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既然合同已經修改完了，那下個月劇團的新戲，愛也可以來試鏡角色了，其中有一個角色應該挺適合你的。”
“新劇？”
“嗯，前蘇聯女作家柳德米拉·拉蘇莫夫斯卡雅的劇作，《親愛的葉蓮娜·謝爾蓋耶夫娜》。”
說到這裡，北川涼頓了頓，馬上又笑著補充道：
“不過我更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
“《青春禁忌遊戲》。”
星野愛的知識面還沒有擴充到這個地步，兩個名字全都沒有聽過的她只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涼會參演嗎？”
“有一個角色很有意思，我報了名，但是也需要透過試鏡。”
北川涼攤了攤手，雖然他是LALALAI劇團的絕對頭牌，但是每一場劇目的演員名單也都是千挑萬選的結果，即使是他也不能跨過這個步驟，直接內定名額。
“只要是涼看上的角色，應該沒有問題吧。”
星野愛倒是比北川涼還要信心滿滿，她緊接著補充道：
“等回劇團了，我也去報名。”
“話說回來，涼說的有意思的角色，到底是甚麼型別的？”
聽到星野愛的這個問題，北川涼也是沉思了一會後說道：
“簡單地概括的話，是一個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爛透了的孩子。”
星野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要試鏡這個角色的話，好像不太能用體驗派的演技，雖然我也沒有這方面的體驗就是了。”
“畢竟涼是‘最想成為其母親的童星’排行榜的兩連冠嘛，是乖孩子才對——乖，乖。”
星野愛笑眯眯地伸出手去試圖摸北川涼的頭髮。
“我的建議是不要把多餘的記憶力分配給這種沒有意義的東西。”
北川涼輕巧地避開了星野愛的撫摸。
口袋裡的手機正好傳來了震動的響聲，是養母北川富子打來的電話。
和星野愛說了一聲，北川涼起身走到衛生間這種安靜一些的地方，拿出手機選擇了接通。
“露比那個孩子已經能完整地說話了呢。”
很快，電話那頭便傳來了對方的聲音。
“明明才一歲都不到，但是學甚麼都很快，已經能自己喝奶瓶了，摔倒了也不會哭，昨天好像都開始嘗試走路了。”
“那可真是好訊息。”
北川涼有些冷漠地回應了一句。
他現在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不管北川富子每次如何在電話裡把她的女兒誇的天花亂墜，事實上，只要他回到家，對方就又會把那個孩子給鎖在房間裡。
她的心裡大概已經幻想過無數次，自己因為嫉妒而對她的寶貝做甚麼不利的事情了。
可北川涼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根本就沒有過甚麼想法。
對於他來說，對方更像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一樣。
所以總感覺在聽不相關的其他人的故事。
在又聽了兩分鐘這個‘神童’的故事之後，北川富子才在最後不經意地說道：
“露比很喜歡你之前的那部電影花絮，每次只要給他放那個，她就會一下子安靜下來。”
“正好我們打算趁露比滿歲的時候給她開一個個人的社交賬號，你下半年好像是有另一部電影的檔期吧，那就先回來提前多拍幾張合照吧，到時候也記得轉發推流一下。”
北川涼皺了皺眉頭，他雖然對那個孩子沒甚麼感情，但是對方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有點太過離譜了。
“我過兩天會回去一次的。”
“嗯，露比畢竟是你的妹妹。”
然後，電話結束通話。
北川涼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揚了揚下巴。
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最想成為其母親的童星”排行榜的兩連霸得主。
實際上並不是個被自己的養母喜歡的孩子。
昏暗的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閃爍著白光的亮著的電腦螢幕。
電腦前坐著一個少年，他正面無表情地移動著滑鼠瀏覽著各式各樣的網頁。
充斥著發洩與自殺宣言的網站與留言板——他看了。
全是暴露癖、異裝癖、同性戀的交流網站——他雖然不瞭解這些嗜好，但也看了。
貼滿了屍體與各種殺人現場的血腥圖片的網站——他將這些一一瀏覽。
電腦桌上放著一本已經被翻的有些皺頁的劇本：
《青春禁忌遊戲》。
他看中了其中的一個角色，但不巧的是，那個人也打算報名。
在對方進入劇團之後，他便從來沒有在試鏡中贏過對方一回。
瓦洛佳。
少年輕輕地吐出這個角色的名字。
構成這個角色的一切要素有：
脅迫、哄騙、強姦、賄賂、暴力……
神木光不覺得自己會輸。
因為——
他全都【體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