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今天一天經歷的事情太多,身邊的天童寺紗利奈已經睡熟了,在寂靜的病房中能清晰地聽到她均勻的呼吸。
但北川涼卻還沒有睡,他將兩張病床間用來隔開的簾子給拉上,然後從行李中拿出帶過來的小型行動式檯燈,倚在床上先看了一會劇本,然後又拿出了手機。
螢幕上顯示有未讀的訊息。
點進去之後,果然是金田一敏郎發來的,對方是LALALAI劇團的舞臺導演兼總負責人,和北川涼的養父北川進是同一個戲劇專門學校畢業的,他們那一屆的幾個同好想要進一步地鑽研演技,所以當初在畢業之後便一拍即合成立了劇團。
也是託了這層關係,北川涼才會在LALALAI劇團以戲劇演員的身份出道,不過那個時候的劇團其實規模小的可憐,畢竟只是幾個剛畢業的學生一拍腦袋任性妄為的產物。
不過隨著北川涼本人的嶄露頭角,劇團的聲望和名氣也是驟然膨脹,有了充分的資金,又為了彌補人員的缺口,金田一敏郎才會大張旗鼓地開設WorkShop(演技培訓班),希望能吸納一些有潛力的新人。
雖然宣傳海報上印的字型最大的名字是‘北川涼’就是了,反正也就是賣個噱頭,無外乎也就是為了多吸引好苗子關注。
“聽說今天去宮崎那邊了?回來的帶點伴手禮給我不過分吧?”
看到金田一敏郎熟悉的語氣,北川涼也是會心一笑,相比於他那個過分嚴苛的養父,這位劇團長給他的印象無疑要更好一些,而且因為工作的關係,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和這位鬍子拉碴的大叔接觸的時間都比養父多,關係也相當熟稔。
因為已經點開了資訊,上面字尾的‘未讀’一下子就變成了‘已讀’,北川涼還沒來得及回覆,對面就又悠悠然地飄過來一句:
“小子,果然還沒睡呢?”
“如果我說我正在給您挑選伴手禮,您會信嗎?”
“呵……你現在肯定是在哪個醫院裡,還給我挑伴手禮,你能按時間老老實實滾回東京來,給那些被你的名字忽悠進來的新人們上個兩節課,就是給我最大的禮物了。”
看對方這麼一口氣打了相當長的一段文字,北川涼也是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索性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一個人準備去中庭。
但沒想到走出去後,才發現天空正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北川涼只好站在中庭邊的走廊裡,選擇給那邊回了一個電話。
“剛喝過酒?”
電話剛接通,就聽見了那邊的一聲酒嗝,北川涼皺了皺鼻子,總感覺那種酒精與嘔吐物相混合的怪味都順著聲音一路飄了過來。
“……北川那個傢伙請的。”
金田一敏郎醉醺醺地回答道:
“你也知道是因為甚麼。”
“那肯定是因為我那個還沒降世的弟弟或是妹妹咯。”
深夜的晚風有些刺骨,北川涼緊了緊衣裳,將手機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完全沒有甚麼感情波動地回覆道。
“早就……額……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
金田一敏郎在電話的那頭哈哈大笑起來:
“所以我當初就很看好你,就是這種有缺憾的人才會有那樣的演技嘛,甚麼天生的戲感就是好聽點的說法,畢竟涼這種不正常的傢伙從小到大都只是在模仿著正經的人類。”
“北川那狗東西領養你的時候,我其實也跟著去了,那時候你才三歲吧,就表現出了強烈的表演慾,像是拼命地希望被領養一樣,所以北川才會直接把你扔進劇團裡來啊。”
北川涼聽見對方咕咚咕咚地,似乎又咽下了一口酒的樣子:
“喂喂,你不會還在趕二攤吧?”
“……甚麼二攤,已經回家了,喝的是冰箱裡的啤酒!”
“你小子別和我岔開話題。”
“不過也別太擔心,北川那狗東西如果真不要你的話,你就過來給我當兒子嘛,到時候……嘿嘿。”
北川涼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感覺自己大半夜地跑到中庭就為了聽一個酒鬼前言不搭後語的抱怨實在算得上是浪費時間:
“我要掛了。”
沒好氣地這麼開口說了一句,北川涼就打算掛掉這通電話。
“誒誒誒……行吧,隨你掛不掛吧。”
“反正最後跟你說一句,演戲可以,鑽研角色也可以,別把自己真整入魔了,你現在就敢偷偷跑去住醫院,那以後你要是去演一個準備去自殺的角色,你是不是……”
還沒等金田一說完,北川涼就已經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手機放進口袋裡,一路又回到了病房裡,再次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才發現金田一敏郎又給自己發了兩條資訊。
“說起來,這一期WorkShop裡也有和你一樣的孤兒院出身的孩子呢,怎麼說呢,她身上的特質好像和你又……額,不太一樣。”
“是勝也那小子推給我的,好像是他給時尚雜誌找模特時認識的,莓Pro事務所所屬,應該是打算培養成偶像,只是來我們這邊簡單地學習一下演技。”
隨著資訊一同發來的是一張照片。
和白天時從伊崎先生那裡見到過的名為星野愛的少女是同一個人,穿著淺色的連帽衫,帶著白色的棒球帽,只看五官的話,是足以配得上誇讚一句‘漂亮’的程度。
但是身體的儀態相當糟糕,目光遊離,像是根本沒有接受過任何的表演訓練,和身旁其他的新人相比,有種鮮明的格格不入感。
短時間裡接二連三地聽到這個名字,北川涼自己也覺得有趣,微翹著嘴角隨手回覆了一句:
“我知道了。”
再然後,他便關閉了手機,將被子蓋好,不一會就躺著進入了夢鄉。
北川涼並不認床,對於演員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很方便的優點。
“早上好,紗利奈。”
第二天的清晨,天童寺紗利奈睜開眼睛的瞬間,北川涼剛剛拉開了房間裡的窗簾,他微微仰著頭看向這邊和她說著早安的話。
不過和電視劇中經常會出現的橋段不同,窗外並沒有灑下一縷明媚的陽光,也不會正巧打在那個人的臉上印出炫目的光暈,昨晚下了雨,今天是個陰天。
“早上好……”
紗利奈下意識地去回答,但清晨剛剛睡醒,喉嚨仍然處於乾澀的狀態,發出來的聲音莫名地有些怪異,讓她有些難堪地咳嗽了幾下。
“我給你倒了水。”
北川涼衝著她旁邊的床頭櫃的方向點點頭示意,那裡果然放著一玻璃杯的水,特意控制好的溫度的飲用水不燙也不涼,握在手裡很舒服,咕咚咕咚地喝完,能感受到一種溫鈍的感覺一路從食道向下滑進胃裡。
“早上好,涼。”
似乎是覺得剛才的那句不算數,紗利奈搖了搖手又說了一遍,她睡覺的時候依然帶著帽子,此時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好像甚麼已經固化在身體上的外接器官一樣。
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醒來之後也絲毫沒有睏意,甚至隱隱有些亢奮,如果說過去的每個早晨都像是無底洞,顯得既漫長而又不見光,那今天早上的紗利奈第一次產生了對新一天的期待。
北川涼走近來,他彎下身子幫著將紗利奈床邊的拖鞋並了整,紗利奈只覺得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直貫卻不尖利,透明卻又無所畏懼的力量。
“先去洗漱吧。”
他抬頭這麼說道,一顆明亮乾淨的虎牙在這一瞬間不講道理地扎進了少女的瞳孔中。
趁著天童寺紗利奈洗漱的功夫,北川涼也是戴上了帽子,一個人走出了病房,穿著病號服的他在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生間顯得並不顯眼。
為了避免引發騷動,院方也下了檔案,即使是昨天還在熱切討論他的幾個護士也都安靜了下來,微笑著呆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因為昨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雨,今天早上又降了溫,一場早霜把昨天還在枝幹上飄搖著的落葉打下了地,更早起床的清潔工已經把它們掃到了一邊,葉子們安靜地在樹下臥了一整片,整個中庭裡都能聞到一種熨帖而微苦的土腥味。
北川涼向路邊踏出一步,他低下身去,鞋子踩在沾著露水的枯葉上發出又薄又脆的刺響,伸出左手撿起了一片還算乾燥的葉子,順著葉脈很輕鬆地把葉片在掌心捏成了細小的碎片,再揚起手讓它們四散飛舞而去。
在最開始的劇本創作中,他有專門聽導演說過,曾經猶豫過要將主角死去的日子定在甚麼樣的季節。
死在萬物復甦的春天有著強烈反差的美感;死在熾熱滾燙的夏天有著煙花易冷的美感;死在凋零飄落的秋天有著極致物哀的美感;死在白雪茫茫的冬天有著冷意刺骨的美感。
而就在導演和編劇都還在糾結的時候,北川涼記得當時旁邊的助理導演說出了這樣的一段話:
“太宰治在書裡曾經寫過:‘我曾經想到過死。今年新年的時候,有人送我一身和服作為新年的禮物。和服的質地是亞麻的,上面還織著細細的青灰色條紋。大概是夏天穿的吧,那我還是活到夏天吧。’”
“但對於病人來說,很多時候,死期並不是能自己去自由去決定的,求生的意志再強也無法爭得過病情的惡化。”
“任何對景物和外部環境的刻畫都可以放在還活著或是葬禮的時候,因為真正到了死去的那一瞬間,鏡頭就應該全部交給演員,至於背景,其實越空曠、越孤獨最好。”
最後,那個叫做五反田泰志的助理導演的建議得到了導演和編劇的認可,選擇將最重頭的一場戲全部交給北川涼的演技。
又思考了一會劇本上的內容後,北川涼才重新回到了病房裡,天童寺紗利奈今天多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小外套,加厚的褲子將腳踝都細緻地包裹在內。
天童寺紗利奈的動作比北川涼想象的還要緩慢,等他回到病房裡的時候,對方還在衛生間裡一板一眼地刷著牙。
病房雖然自帶有獨立的衛生間,但大小卻很難容允兩個人一起洗漱,北川涼選擇早起的一方面原因也是為了錯開時間。
住院病人的早餐都由院方供應,考慮到天童寺紗利奈的行動不便,每天早上都是由護士親自送到病房裡來,北川涼還沒坐定,一名護士就已經推開了房門,一邊將早餐放在桌子上,一邊神色期待地朝著北川涼遞出一張便籤和筆。
已經習慣了這種請求的北川涼衝著對方輕笑了一下,剛準備簽下自己的名字時,卻突然注意到了便籤上還留有一行小字:
“希望涼的電影大賣!”
【謝謝您的支援——北川涼】
認認真真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北川涼將便籤重新交還給護士,對方便立刻如獲至寶般地兩隻手捧著便籤,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就在北川涼簽名的同時,天童寺紗利奈則是有些心神不定,不時地瞥一眼外面的動靜。
因為北川涼住進來的緣故,洗漱臺上的牙刷與牙膏牙缸從一個變成了一對,素白色與粉紅色的搭配,互相倚靠著放在一起。
天童寺紗利奈用的是北川涼曾經代言過的一款兒童牙膏,明亮的橘紅色包裝很討小孩子的喜歡,口味也是清新甜甜的橘子果味。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北川涼帶來的牙膏上沒有任何的標籤和商品品牌,像是甚麼三無產品一樣。
不過這都不是天童寺紗利奈現在關心的問題。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門外北川涼的動靜,將放在嘴裡的牙刷給拿了出來。
或許是故意的,又或許是不小心的,在如常刷牙的半分鐘之後,紗利奈才發現自己拿錯了牙刷。
說的清楚點就是,她正在用北川涼的牙刷。
在意識到這個事實後,小姑娘的心境迅速經歷了好像是我賺了——如果被發現是不是就社會性死亡了——不不不現在有的偶像都有在賣自己洗澡水的了這種程度應該沒有事吧——涼好像也不是偶像而是演員吧——但是我是病人萬一涼被我傳染了怎麼辦那樣我就是千古罪人——話說我得的是傳染病嗎等等等等的轉換。
在大腦宕機了三分鐘之後,天童寺紗利奈還是選擇了和北川涼交代了這個莫名羞恥的事故。
雖然明面上,天童寺紗利奈比北川涼的年齡還大上幾歲,但從見面開始,她反而像是一個沒有成長的妹妹一樣。
在北川涼表示沒有關係之後,紗利奈才乖乖地願意吃早飯。
病房的桌面擦的乾淨明亮,醫院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要來清潔三次以上,北川涼已經吃過了,他用手撐著頭看向認認真真吃飯的紗利奈,明鏡般的桌面上顯現出依稀的兩個影子,他們映在天花板裡面,像是置身於一片浩大的水中。
他今天早晨去醫院食堂吃早飯時遇見了雨宮五郎醫生,也問了一些關於紗利奈的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天童寺紗利奈應該會在這裡待到死……不,病情惡化的時候應該會被立刻轉移到其他的重症病房裡,不過那個時候的她應該也已經進入到了生命的倒計時。
想到這兒的時候,北川涼便覺得這裡的牆壁和天花板有些刺眼地白了,明晃晃地如同碎玻璃片般刺痛著他的眼睛。
而在北川涼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像是拍到了甚麼心滿意足的畫面一般,陰影處的某人收回了自己的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