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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3-08-04 作者:這裡是嬰寧

對於天童寺紗利奈來說,今天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做夢一般,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她病床的左側,已經被挪進了一張嶄新的病床,躺在上面的男孩子正在瀏覽著手機。

注意到了天童寺紗利奈的醒來後,北川涼也是收起了手機,主動笑著打了聲招呼:

“醒了?”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得當一段時間的鄰居了。”

說著,北川涼也是俏皮地眨眨眼,嘴角上揚起一個讓人心跳不已的弧度:

“我的名字是北川涼,以後請多指教。”

“我……我的名字是天童寺紗利奈!請……多指教。”

天童寺紗利奈也一本正經地回應道,雖然因為過去的大多數人生中都待在病房裡,這些話說的有些生疏,但還是磕磕巴巴地接上了北川涼的話。

這麼一通自我介紹下來,天童寺紗利奈也感覺自己和北川涼一下子親近了不說,也可以說從兩人見面的一開始,北川涼就始終沒擺過甚麼架子,不管是對她還是對雨宮五郎。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紗利奈為甚麼會成為我的粉絲。”

北川涼饒有興趣地這麼詢問了一句,根據伊崎先生上個月整理的資料來看,他的粉絲群體中有百分之五十五是三十歲以上的女性,堪稱各種意義上的婦女殺手。

像是天童寺紗利奈這種十二歲的粉絲,真的算是相當稀少的了。

“因為我覺得涼很厲害啊,明明年紀比我還小,但是好像甚麼都會一樣……”

天童寺紗利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過馬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不過我並不是甚麼老粉,大概是去年才在看月九劇的時候注意到涼的,然後去看了涼主演的《小鬼當家》,就喜歡上了。”

當著正主的面說著‘喜歡’之類的話,天童寺紗利奈一開始還有些羞澀,但說著說著反而越發地落落大方起來,食指點著嘴唇回憶道:

“也許他們只是太忙,也許他們沒有忘記你,只是忘記想起你……”

“大概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確實很喜歡,而且也相信電影裡的這句臺詞。”

天童寺紗利奈並不是笨蛋,她當然意識到了家人對她的態度,但也只能選擇乖巧地順從他們的一切安排,輾轉著來到了宮崎縣這邊。

沉默了足足好一會,天童寺紗利奈才終於又重新憧憬地開口說道:

“如果能夠轉生投胎的話,我也希望能和涼一樣,明明比我還小,但是甚麼都很擅長,人也這麼溫柔。”

“要是父母正好也是演藝界的人士就好了,這樣就能和涼一起在舞臺上共演。”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自己放在床頭櫃上的海報,又補充了一句:

“到那一天的話,劇組宣傳海報上的領銜主演應該也能並排地印上兩個人的名字吧。”

“甚麼轉世投胎啊?”

北川涼搖了搖頭,他很清楚人在甚麼樣的狀況下會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下一世中,但這個時候還是隻能安慰道:

“紗利奈本來就很可愛吧,根本不需要轉世投胎,總會有病好出院的那一天,等到紗利奈出院之後,想要進入演藝圈的話,就直接去當演員,偶像也可以,到時候我就是你的第一個粉絲。”

“這就是互粉呢。”

“況且,我這次參演的公益片本來也就是為了你們來籌款的。”

就像當年那部講述心臟病患者的公益電影能夠改變社會對器官移植和捐贈的輿論風向一樣,北川涼也同樣希望自己的這部作品能給予到更多特殊病患群體一些活下去的力量,不管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

北川涼在過去的一家醫院中親眼目睹過死亡,也在電視劇的片場中看他人演繹過死亡。

馬上斷氣的女主角被男主角抱在懷裡,她的一隻手握在他的手裡,然後一邊吐著血一邊說著遺言,男人一邊把女人的手附在自己的臉上一邊哭著央求她不要再說了,然後在悲壯的背景音樂和慢鏡頭下,女人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瞳孔隨之黯淡無光,男人從嗓子裡捏出了最痛苦的一聲低吼。

但其實,人的過世很多時候根本沒有這樣的故事性,現實這位導演不會配樂、不會剪輯也不會拉鏡。

人的離開更像是流水一般,任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擋住,只能看著他從自己的指縫間、身體間、血液裡一點點地穿過去,然後悄無聲息地遠去。

“如果這樣的話,那還真是太好了。”

天童寺紗利奈似乎也被北川涼口中說的那個美好未來所打動,她抬著頭看向窗外璀璨的星空,平日裡司空見慣的場景此時卻突然覺得格外絢麗,剛才的那個夢想像是為它鑲上了銀邊。

於是紗利奈開始興致勃勃地認真跟北川涼探討起了自己出院之後的打算:

“比起演員的話,我其實更想當偶像呢。”

“每次看到那些明明和我一樣大的女孩子們能夠在舞臺上又唱又跳,總是會幻想自己也是她們之中的一員。”

北川涼認真地聽著天童寺紗利奈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夢想,卻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了病歷本上的‘間變性星形細胞瘤’這幾個字上。

他下午已經自己查過了資料,星形細胞瘤是浸潤性生長腫瘤的一種,腫瘤切除後復發機率高,復發後的腫瘤便容易演變成間變性星形細胞瘤。

而這種病症最常見的症狀便是肢體無力、偏身感覺缺失,後期甚至可能會導致偏癱,這也是天童寺紗利奈行動困難的原因。

這個時候,北川涼也大致理解了為甚麼紗利奈會因為《小鬼當家》這部電影而喜歡上了他,因為那個故事裡的他幾乎擁有了紗利奈所期望的一切。

雖然表面上有著些許彆扭,但卻仍然將愛刻在骨子裡的親情,熱熱鬧鬧卻又無比和睦的家庭關係。

將孩子的機巧伶俐表現的淋漓盡致,獨自在家中神出鬼沒,利用著各項道具玩弄闖空門的笨賊的北川涼所扮演的小主人公。

全部都是天童寺紗利奈從未擁有卻又熱切向往過的。

北川涼跟著天童寺紗利奈的視線,扭頭看向窗外明朗的星空,建造在山頂的醫院地勢很高,幾乎讓人懷疑是否向外伸出手去就能摘下屬於自己的那顆星辰。

在這樣輝煌的夜景下,或許編織而出的幻夢都能絢爛幾分。

“我說,要不要試試看活動一下?”

“就當是為之後的偶像生涯做一個預演?”

想起下午雨宮五郎曾經和自己說過的,有護士在晚上的時候看到過天童寺紗利奈自己在病房裡做一些類似舞蹈的伸展動作,北川涼心念一動,朝著紗利奈提議道。

“……不,不行的吧。”

剛剛還暢想著自己在東京巨蛋的聚光燈下朝粉絲招手的紗利奈瞬間又如同被扎破的氣球一樣洩了氣,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就如同不願意將掉光頭髮的頭頂展示出來,一直帶著針織帽一樣,即使到了這個地步,紗利奈的心中也仍然保留著女孩子最後的那點尊嚴。

更何況是在北川涼的面前。

“如果這都不敢的話,那還怎麼在東京巨蛋的聚光燈演出呢?”

北川涼故意誇張了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

“說不定那時候我已經是個過氣童星了呢,如果可以的話,紗利奈記得給我做個個別回應。”

(個別回應:偶像和臺下的觀眾直接進行目光接觸或是揮手之類的就叫回應行為,個別回應是針對特定個人作出回應)

“才、才不會呢,涼的花路是要一直走到底的,就算我真的成為了偶像,也一直都是涼的gachi(真愛粉)。”

只能說不愧是資深追星族,各種圈內的行話天童寺紗利奈也是張口就來,不過北川涼剛才的話確實在某種程度上給予了她一些勇氣,艱難地別過臉做出了讓步:

“不……不許笑就是了。”

或許是因為羞澀,少女蒼白的臉頰上罕見地洇染上了一抹紅,她掙扎著從床上試圖起身,北川涼連忙上去幫著攙了一下。

就像天童寺紗利奈說的那樣,她幾乎喪失了獨立行走的能力,只能扶著病床一側的扶手,以一種近乎笨拙的姿態從病床上下了來。

等到天童寺紗利奈真正地站在北川涼身邊的時候,北川涼才察覺到了這個病重的少女的體格比他估計的還要瘦弱幾分。

瘦弱,似乎只需要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手臂連線著嬌小的手掌,看上去更像是八九歲孩子的大小,幾乎完全找不到女性的第二性徵,沒有任何的曲線可言,不僅僅是胸部,其餘的所有地方也一樣,貧瘠而一以貫之地延伸至腳。

而且離的近了,北川涼才發現了天童寺紗利奈身上的那些尚未消去的淤青和小小的疤痕,它們醒目地點綴在少女的額角、手腕,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揭露著過去那些嘗試的結果。

得益於幼年時就堅持不懈的訓練,北川涼的體力和身體素質在同齡乃至更大一點的孩子中也處於最高的那一檔,他踮著腳輕輕地扶住了紗利奈的背,輕聲開口道:

“不會跌倒的。”

北川涼並不會嚴格地要求對方要抬頭挺胸收腹,有很多事情並不是努力就可以達成的事項,他只是引導著紗利奈的動作:

“紗利奈平常最喜歡的是哪個偶像組合?”

從對方的口中得到了一個還算熟悉的名字,北川涼也是再點點頭,他在舞蹈方面也有一些涉獵,恰好也學過對方的招牌曲。

天童寺紗利奈試著指揮著手腳,但渾身上下卻像是沒塗潤滑油的老式發條玩具,這種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自如控制的挫敗感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重的過分。

而伴隨著這種挫敗感一同出現的,便是強烈的不適。

在天童寺紗利奈還沒有被檢查出病症時,曾經短暫地在學校裡待過一段時間,那個時候給她留下最深印象是老師的兩句話。

有同班的小朋友考試得了第一名,老師摸摸她的頭誇獎道:

“杏子的腦子真不錯呢。”

有同班的小朋友考試得到了倒數第一名,踏踏踏地跑到跟前對老師說:

“我的心裡好難過。”

但是老師的回答卻是:

“小孩子哪有甚麼心呢。”

“全部都是因為不用功。”

對於小孩子來說,好像重要的就只有腦子,心則是無所謂的東西。

所以天童寺紗利奈在得病的一開始還會天真地想象道,會不會就是因為她的腦子出了問題,才會被父母送到醫院裡呢?

隨著腦子裡那個瘤子的惡化,時而的抽痛幾乎已經常態,而每當試著行動時,這份抽痛便會越發清晰地浮現。

就好像是在無時不刻地提醒她:

“你的腦子裡長了一個瘤子!”

神經的麻痺和刺痛從四肢傳向大腦,和過去一樣,支撐著身體的小腿瞬間一軟,整個身子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天童寺紗利奈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胳膊放在臉前,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跌倒,但下一瞬間,北川涼便扶住了紗利奈的身形,幫著她重新恢復了平衡。

“不會跌倒的。”

北川涼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他感受著手上傳來的力道,甚至有些懷疑對方的體重究竟到沒到六十斤,輕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刮跑。

不過剛才的這麼一出也讓他清楚了紗利奈身體的具體情況,主動伸出手去握住了紗利奈的手腕,像是指導又像是在跳雙人舞一般,北川涼輕柔而細膩地引導著她的動作。

如果讓第三者來看的話,兩個孩子的動作與其說是舞蹈,倒不如說是一出被控制著的,有些蹩腳而又有些滑稽的木偶劇。

但紗利奈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天童寺紗利奈能清晰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北川涼的氣息,對方的力氣比她想象的還大,肩背相抵的支撐著她的身體。

如果還能回到學校的話,天童寺紗利奈一定會去與那位老師進行辯論,有理有據地指出對方的錯誤。

因為在這一瞬間,她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熾熱地躍動在胸腔中的……

天童寺紗利奈沒有辦法從自己腦海中那貧瘠的詞彙庫裡找到最適合的那個詞彙去修飾這一剎那的感受,這種觸動不能變成語言,也無法變成文字,更像是一片朦朧的溫馨和寂寥。

只是覺得心跳的很快。

當夜,北川涼在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本已經被翻的皺頁的劇本第一頁寫上了一句新的補充:

【殘缺就是孤獨,尋求彌補就是要擺脫孤獨,當一個孤獨尋找另一個孤獨時,便有了愛的慾望。】

北川涼輕輕地咬著筆頭,突然想起來白天伊崎先生讓他看過的那個女孩。

對方的名字,似乎也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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