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蟲》正式拍攝的第一天,黑川赤音是到達片場最早的演員之一,禮貌地和正在除錯裝置、佈置場地、搭建臨時休憩場所的工作人員們打過了招呼,互道了早安之後,她便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找了處角落站著,從隨身包裡拿出了邊角已經有些被翻得起皺的劇本,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這也是她從上個《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拍攝現場繼承下來的習慣,只是這一次卻沒能再和之前一樣,在拍攝開始前的這段不算長的時間,去在片場的某個角落找到每次都已經等在那兒的北川涼。
就在黑川赤音有些患得患失地連眼前的文字都開始變得重影模糊時,卻突然感受到了身後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頭,就當她帶著一點莫名的期待回過頭時,又只看見了臉上掛著幾分促狹笑意的有馬加奈。
“是不是有點失望?”
敏銳地捕捉到了黑川赤音眼裡一閃而過的情緒,有馬加奈的語氣也是帶上了十分的調侃,壓低了聲音笑著開口:
“失望也是在所難免的,畢竟我可不是赤音的最理想交往物件。”
說著,有馬加奈又親暱地湊近了些,稍微踮起腳在她的耳畔輕語:
“……不過,膽、子、真、大、呢。”
黑川赤音微微皺了皺眉頭,剛準備拉開一點和有馬加奈的距離時,便又聽見對方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別忘了,我們兩個現在在大眾眼前的人設可是一起競爭又一起進步的——最佳好友。”
“損友還差不多。”
黑川赤音聞言也是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馬上就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嫻靜,也沒有狡辯的意思,反而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語氣平淡:
“加奈對我那時候的發言難道有甚麼意見嗎?”
“當然沒意見啊。”
有馬加奈聞言只是笑眯眯地答了一句,但馬上又回擊了一句:
“但其他人有沒有意見我就不知道了?”
“別的不說,赤音的好——”
她故意地拉長了語調,巧笑嫣然地將手掌在胸前‘啪’地合十,惡意賣萌似的偏了偏頭:
“好朋友露比知道嗎?”
被有馬加奈的這個問題給噎了個正著,黑川赤音含糊其辭地說著:
“等之後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告訴露比的。”
“那可要加緊咯——”
有馬加奈捋了捋耳邊的髮絲,臉上顯露出一副為了友人著想的真切神情,真摯地開口提醒道:
“不然等露比先告訴赤音她和涼的事情的話,那這件事的性質可就變了,唔……友人變情敵?不對,赤音不是和我一樣早就知道了露比和涼的事情了嗎?不愧是和我並稱雙子星的新生代實力演員呢!”
黑川赤音剛想開口辯駁兩句,但瞧見此時也來到了拍攝現場,正在往她們兩個這邊走來的北川涼,又識趣地保持了沉默。
“赤音、加奈,早上好。這是在聊甚麼呢?熱火朝天的,老遠就看見了。”
雖然有點納悶這兩人為甚麼自己一走近來就一起閉上了嘴,但北川涼還是微笑著先問候過了早安,然後才有些好奇地詢問道。
“涼前輩早安,我和赤音剛才只是在聊女孩子之間的一些話題,難道說涼前輩也想聽聽嗎?”
先回應他的是帶著白色貝雷帽,笑容間帶了幾分明顯的捉弄意味的有馬加奈。
“那還是算了。”
北川涼也是相當識趣地搖了搖頭,女孩子之間的專屬話題能有哪些,在接連線受了愛和瑠美衣的雙重摺磨後,現在就是讓有馬加奈當著他面說,他都能做到絕對的心如止水。
安全期哪幾天、危險期哪幾天、痛經時有哪些護理小技巧,可以說,北川涼比自家的妻子和妹妹這兩個當事人都記得清楚,再不然就是三圍的資料、身高體重和衣服尺碼。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面前的有馬加奈那一眼看到未來的貧瘠地帶,然後自己也覺得有點失禮,十分尷尬地又將視線給移了開來。
“涼前輩早安,要來一起討論劇本嗎?”
相比於有馬加奈,黑川赤音的身材……不是,態度就明確了很多,抱著今天的劇本馬上便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今天就不了,時候也不早了,應該馬上就要開始集合拍攝了。”
北川涼聞言也是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搖了搖頭選擇了拒絕。
“那之後……”
“說起來,赤音應該對《害蟲》的劇本沒有甚麼意見和建議吧,畢竟我都聽五反田說,這裡面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劇情和臺詞都是你親自設計的,他在我面前可是都把赤音你給誇出一朵花來了。能讓五反田那傢伙這麼稱讚的,業界內可都沒幾個的。”
黑川赤音言語吶吶地還沒將下一句話給擠出嗓子眼,便聽見了北川涼的這句真心實意的誇讚,最後便只能點點頭應下,有些小聲地說道:
“也沒有那麼誇張、就是了。”
他們這邊話剛說上沒兩句,果不其然就聽見工作人員讓演員進入化妝室準備的聲音,北川涼便順勢擺了擺手:
“那一會兒拍攝的時候再見,加油喔。”
“嗯。”
“知道了。”
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一起點點頭,男女的化妝間和更衣室都是分開的,她們兩人因為是主演,優先度自然最高,剛剛走進裡面,三四個負責服化道的工作人員便一起圍了上來,將她們各自領到了梳妝鏡前。
北川涼這邊的進度要更快一些,因為飾演的是時年三十二歲的喪偶單親父親兼教師,臉上的妝容和一身的造型也是偏成熟穩重的那一款,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鏡和不苟言笑的面部神情也襯出了一副禁慾的氣質。
等他這邊收拾好了散步過來看看加奈和赤音的時候,她們兩人的服化工作也已經到了尾聲,不一會兒,幸子和夏子便跳出了劇本,分別活靈活現地呈現在了包括北川涼在內的所有人面前。
說起來,這還是北川涼第一次看到黑川赤音身著國中學校制服的樣子,便帶著些新奇的感覺多看了兩眼,然後才將視線轉到了和身邊的黑川赤音相比裝扮更加簡單,只是一身純色調的居家服,額頭上被化上了些許還未痊癒的傷疤的有馬加奈身上。
《害蟲》的故事背景很簡單,他扮演的男主角緒方智原本是一名國小的老師,和妻子女兒過著幸福而平靜的生活,但隨著一年多前妻子的突然病逝,他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因為母親去世而深受打擊的女兒將自己鎖在了房間裡,不願意再出門上學,接著又是因為莫名地被傳出了騷擾班上女學生的流言而鬧得滿校風雨,不得已辭掉工作,帶著女兒離開這座城市的他將家搬到了東京,重新在一所私立的國中找了一份教師的工作。
抱持著換了環境也許就換了心情的想法,他試著安排升入國中的女兒就讀於他所就職的這所學校,但對方卻只上了一天學便又開始了自閉,因為纏繞在父親緒方智身上的流言也跟著飛了過來。
雖然校方很快查明此事純屬子虛烏有,讓緒方智本人清者自清,不要被外界干擾,好好上課,但從他開始授課的第一天起,全班學生和辦公室同事們的目光便密密麻麻地在他身上粘了個滿,像是一身怎麼甩都甩不掉的,刻進骨子裡的魚腥氣。
包括女兒在內的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那些剛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子們倒是最喜歡暢談這一類的話題,星星點點的傳言在他們嘴裡也開始變形,情節越發地豐滿起來,特別是當其他班的學生好奇地向他們打聽時,他們便更加得意起來,毫不顧忌地說起越來越玄乎的故事。
在這個肆意瘋長的故事中,緒方智似乎瞬間就脫離了人的形態,脫離了老師的身份,一下子長出了八隻對女生上下其手的鹹豬手,十六雙無時無刻不在色迷迷地打量著全班所有人的眯縫眼,當然,還要附加一個隨時都可能暴露出來的下體。
但緒方智依然需要這份工作,或者說,他需要這份工資。
從鍋裡飛濺出來的油漬徑直地點到了北川涼所飾演的男主角緒方智的手上,手忙腳亂的他一面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痛,一面慌慌張張地將裡面賣相顯然不怎麼樣的肉類料理給盛了起來。
將被燙著的手指含在嘴裡吮吸著,男人快速地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時鐘,便身形匆忙地披上了西裝外套,繫上了領帶又拿過了公文包,往客廳深處的某個房間裡大聲喊了一句‘夏子、爸爸上班去了!飯在桌子上,是你最喜歡的漢堡肉!’之後便換過鞋子,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艱難地趕上了地鐵,被專門負責推人進門的工作人員給硬生生地塞進了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後,緒方智也是利用著身高的優勢,努力地向上仰著臉,呼吸了兩口不那麼渾濁的空氣後才鬆懈下來,利用著這段不短的通勤時間拿出了手機,給女兒又接連發去了好幾條的簡訊:
【夏子,這兩天身體怎麼樣?待在家裡也最好要多運動下。】
【今天專門做了你最喜歡的漢堡肉,雖然可能賣相不太好,但爸爸這次也算是吸收了充分的經驗,下次一定可以做的更好,當然,如果夏子能吃一點後給出意見的話,進步肯定會更快。】
【學校就等夏子你自己想去的時候再去吧,我會和其他老師說清楚的,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勉強自己。】
男人又看了一會兒,也沒有看到這幾條訊息從未讀的狀態變為已讀,如果不是偶爾還能得到一兩個字的回覆,他有時候甚至都會懷疑女兒已經將自己給拉進了黑名單。
今天一整天的境遇也與過去的幾個月毫無區別,作為一個既不討學生喜歡,又被同事們孤立的外來人士,緒方智沉悶地一個人吃完了午餐,開始一如既往地整理起教案,認真地開始備課。
只是十三四歲的學生們的惡意是顯而易見的,倒不如說他身上這個老師的身份更已經成了最佳的添頭,他們肆意地享受著編排老師的樂趣,將他的名字變成了一個按鈕,誰提起就相當於誰摁了下去,然後便理所當然地製造出了廉價的快樂。
而辦公室裡的同事們面上雖然仍會保持客氣,但任何的集體活動卻都沒有人邀請甚至通知,他們自然而然地將他孤立了起來。
如同破窗效應一般,對一個已經被職場孤立、言語編排的人進行欺凌只會變得更加心安理得,因為所有人都並不會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一方面,這是因為將個人行為放置在團體行為中的安心感,反正大家都這麼做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可以安慰自己,這反正不是他們開的頭,整件事情與他們無關,他們也只是湊個熱鬧順應著氣氛罷了。
在這樣沉悶的一天過後,緒方智機械地夾著公文包又走出了學校,他並不是任何一個社團的指導老師,並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只是與往常不同的是,在路過一個有些陰暗的小巷中時,他聽到了異樣的動靜,兩個小混混似乎在糾纏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女生。
幾乎是沒有猶豫,緒方智下意識地走了上去,憑藉著身高和體型的優勢,氣勢很足地板著臉冷聲地呵斥了一句便成功地讓對方面露難色,悻悻然地走了開來。
就當緒方智只把這件事視作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突然被身後的那個女生給叫了下來。
“真是謝謝您了,那個、請問,您是夏子的父親,緒方老師嗎?”
男人回過頭去,他比對方要足足高出一個多頭來,視線便自然地帶了些俯視的角度,有些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剛才沒有仔細留意的,對方的面龐。
這是時隔很久的,他再一次看到的,這個年齡段的孩子目標明確地朝自己展露而出的燦爛的笑容。
“我是夏子的朋友、您以前在國小裡帶過的學生,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