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北川家。
今天是已經預定好的直播聯動的日子,黑川赤音、有馬加奈和北川瑠美衣三人在提前匯合後便直接一起搭了車過來,剛剛推開北川涼已經提前為他們留好的虛掩的房門走到玄關處的時候,就看見不知道甚麼時候趴在鞋櫃上的白貓正懶洋洋地衝她們舉了舉肉墊,像是在對她們的到來簡短地表示了下歡迎:
“喵。”
讓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有些意外的是,北川瑠美衣像是聽懂了螢的意思一樣,連鞋子都沒換就把它給從鞋櫃上摟了下來,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握住螢的兩隻前爪,盯著豎向展開好像連身體都變長了些的貓貓螢色的瞳孔,蹲在那邊同樣不假思索地開口道:
“喵——咕嚕咕嚕,喵——喵?喵喵,喵!”
看著好像在認真地和貓咪交流的北川瑠美衣,有馬加奈換鞋的動作也是頓了頓,有些訝然地偏了偏頭:
“原來露比還會說貓語嗎?”
“畢竟是露比自己養了這麼久的貓,應該有七八年了吧,感覺說不定真的有心靈感應之類的?”
黑川赤音也好奇地湊過去一點,盯著螢看了好一會兒後才不確定地開口道:
“不過總感覺……涼前輩家裡的這隻貓好像一直都沒有怎麼長。”
突然被黑川赤音無意的‘好像一直都沒有怎麼長’這個描述給刺了下,有馬加奈也是扯了扯嘴角,感覺有被內涵到。
“哪有甚麼貓語,只是以前經常會和螢這麼玩兒,畢竟現在我不住在家了,偶爾回來這麼一次總是會想著多親近親近的。”
和貓咪這麼不明對話了一分鐘後,北川瑠美衣才心滿意足地抱著螢重新起身,揉著它的小腦袋這麼解釋了一句。
而在另一邊,同樣聽到了玄關處這邊動靜的北川涼也是打著哈欠從客廳裡走了過來,沒辦法,昨天晚上一直折騰到了快下半夜,睡眠時長實在是有點不足,不過比起另一位還在被窩裡睡的正香甜的當事人,惦記著今天還有直播聯動的北川涼依然是努力地爬了起來。
“露比、赤音——加奈。”
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北川涼睡眼惺忪地隨意擺了擺手:
“你們先熟悉一下這邊的廚房,雖然和露比那兒差不多……我先在沙發上躺會兒,直播大概是兩個小時之後、差不多的時候喊我起來就行。”
因為現在的北川涼實在是看起來困的要命,三人也都心領神會地沒有去追問昨晚沒睡好的原因,一個兩個的不是幫著將沙發上的枕頭甚麼清理開來騰出位置,就是專門去抱來了一床小被子,然後便看著北川涼一頭栽倒在了沙發上,霎時間就陷入了嬰兒般的沉穩睡眠。
因為客廳和廚房之間隔了有一段距離,再加上這邊房子的隔音效果本來就好,中間的幾層門一關,倒也不擔心會吵醒就這麼在客廳的沙發上就地安眠的北川涼。
以前就在這裡住過三年多,每週末又回來這邊直播的北川瑠美衣倒是對這邊的廚房駕輕就熟的很,簡單地測試了一下直播裝置和廚具功能正常後便對剩下的兩人點點頭道:
“那小茜和加奈你們先熟悉下,其實和我那邊的差別不大,主要注意一下食材的擺放位置就好了,然後把要用的提前拿出來化凍下。”
說著,她便看了眼很乖巧懂事地留在廚房範圍外的螢,有些無奈地說著:
“看哥哥的樣子,早上應該還沒給螢喂吃的,估計昨晚的貓砂盆也沒清理,我上去看一下。”
“嗯,那露比先去喂螢吧,反正直播還早,而且我之前也有用過這邊的廚房,我帶著加奈來熟悉就好。”
黑川赤音立刻表現出一副理解的姿態,在前兩年遭遇網路暴力而心態失衡過一段時間的她那時候幾乎逃避般地天天往北川家這邊跑,轉移注意力似的將大部分的精力都給專注到了料理技能上,在這裡的廚房還真留下了不少的回憶。
“嗯,露比隨意就好。”
有馬加奈自然也沒甚麼異議,倒不如說從進門到現在,她的注意力就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此時正睡在沙發上的北川涼給牽扯走了大半,藏在身後的右手指尖不自然地輕顫著,像是仍然在回味著剛才給對方蓋被子時有意無意地掠過他側臉和嘴角的觸感。
看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都點頭答應後,北川瑠美衣便腳步輕巧地走出了廚房,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抱起了螢,然後便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順著樓梯往樓上走去。
她是記得在自己搬出去後,螢的貓糧盆貓砂盆和小窩也全部是被挪到三樓的一個房間的,這也是為了方便北川涼和愛照顧。
稍微回憶了一下具體的位置後,北川瑠美衣便一路找到了地方,先是拿過放在架子上的貓糧給螢倒好了早餐,之後便嫻熟無比地掀起貓砂盆的踏板,用放在旁邊的貓砂鏟開始將凝結成塊的貓砂塊以及顆粒狀的糞便給清理出來。
“垃圾袋——”
等清理的工作進行的差不多了之後,就在北川瑠美衣下意識地準備去拿垃圾袋將這些裝好封口扔掉的時候,向架子那邊伸出去的手指卻突兀地摸了個空。
“正好用完了嗎?”
稍微愣了愣之後,北川瑠美衣倒是立刻想起自己旁邊,哥哥的臥室裡書桌的抽屜裡就有放這個,因為二樓現在處於半空置的狀態,也不想再跑到一樓去拿垃圾袋的她倒沒有多猶豫,便放輕了腳步,一點點地輕輕推開了臥室的門。
第一時間印入眼簾的依然是那張巨幅的婚紗照,而在它之下的床上,愛正裸露著半邊雪白的肩頭側著身子睡的安安穩穩,那些近乎透明的帷幔和玫瑰球的裝飾包裹著她,夢幻而浪漫的好像是在等待王子喚醒的公主一般。
不過北川瑠美衣對於這幅景象依然是沒有任何波動,即使不算上前世,她現在已經是快十七歲的女孩子了,更何況那些方面的知識早在幾年前還是星野愛的愛擦著嘴角走出房間的時候,就已經全部蠻橫而不講理地灌輸給了她。
屏著呼吸如願以償地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到了垃圾袋,就當北川瑠美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突然看到了放在臥室一角的垃圾桶。
或許是因為突然記起了之前在電話裡和北川涼聊過的蛤蜊夫人的故事,想起哥哥曾經說過的自己有幾回垃圾忘記帶下去還是他幫忙扔掉的話,北川瑠美衣的步子突然停頓了下,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決定去把臥室裡的垃圾袋順手拿走,和裝著貓砂塊與排洩物的垃圾袋一起扔掉。
坦白地說,在過去的時候,北川瑠美衣就已經預料到了裡面的內容物,不過也並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畢竟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也都和自己看過的那些碎紗一樣,只是用來側面證明和描述兩人夫妻生活和睦的工具而已。
但真當她走近了之後,準備伸手去將垃圾袋收起的時候,整個人卻霎時間僵在了原地,差點沒忍住當場發出聲音來,瑰紅色的眸子驚疑不定地掃視著,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手裡攥著的本來打算用來裝貓砂塊的垃圾袋已經被捏的不成樣子了。
那裡面分明甚麼都沒有。
也就是說……哥哥昨天晚上的時候,沒有用那個。
直到北川瑠美衣心不在焉地拿著垃圾袋走回一樓的時候,她的腳步仍然有些虛浮,滿腦子都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多長時間了’‘明明之前結婚三年多一直都有在用’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想法,等她走出門將垃圾丟到前院裡專門放置、有人定時會來清理的垃圾回收處的途中,被秋日清晨帶著點點寒意的冷風給刺激了下,大口大口地又深呼吸了好幾下,整個人才勉強回過神來。
作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根稻草實在是來的太突然也來的太有分量了,幾乎讓北川瑠美衣有種眼前發黑的錯覺,她剛剛搬走沒幾個月,哥哥和姐姐這邊便決定要孩子,簡直就像是去填補她原來在家裡的那個位置一樣。
她自認為是最瞭解北川涼的,不管是作為粉絲還是妹妹,抑或是同為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轉生者’。
因此北川瑠美衣心裡也更清楚北川涼既然做出了這個決定,就已經有了去身為人父的準備和覺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便依然會像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一樣,繼續不偏不倚地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如同成為一個對她而言最完美的兄長一樣,去成為一個孩子最好的父親。
眼前看不到甚麼烏鴉,耳邊也聽不到甚麼自稱神明的傢伙的蠱惑。
只是如同做出了一個明天早餐要吃甚麼的簡單決定一樣,北川瑠美衣將垃圾袋放好,自顧自地點點頭。
然後,她突然伸手撫上自己的脖頸,順著衣領的領口從那裡將一直貼身戴了很多年的掛墜給扯了出來,將繫著它的線含進嘴裡潤溼咬松,雙手一起用力,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將掛墜給拽了下來。
刻著‘凡事有度’的斯芬克斯在空中轉了幾圈後便徑直地滾進了垃圾袋和垃圾袋的縫隙中。
但北川瑠美衣卻一點沒有心疼的樣子,像這樣的禮物,北川涼這十幾年裡大大小小送給她的幾乎可以塞滿一整間屋子,但它們和那個獎盃陳列櫃裡的各式獎盃其實是一樣的東西,缺少了最重要的那個之後便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零的數字後無限疊加的零,最後只會變為時間的屍骨,不再具備任何可供回憶的價值。
如果有,那也只會是海里的暗礁和註定會飛回來的迴旋鏢,等待著在日後的某天突然弄疼她。
北川瑠美衣開始往回走去,臉上的神情也恢復成了平常的模樣。
她的瞳孔此時正一隻閃爍著暗沉深邃好像要吞噬一切的黑星,一隻則耀目著明媚純潔彷彿寄託了少女一切美好情思的白星。
不過那不是當然的嗎?
戀愛本身就是出自人類最原始慾望的感情,充斥著欺騙、獨佔、背叛,因此是最複雜最危險,最利己也最沒救的東西。
但同樣也是最純潔最清新最溫柔,即使違背天性、忤逆本能、拋棄邏輯也想要去得到,是得到了這一顆星辰就彷彿擁有了整個宇宙的情感。
北川瑠美衣靜悄悄地重新走進客廳,並沒有注意到原本跟在身後的螢又一躍而起地去把被扔進垃圾袋縫隙裡的那枚掛墜給叼了回來,只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正在那裡熟睡的北川涼身上,一動不動地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施施然地重新回到了廚房。
作為固定時間的高人氣直播節目,再加上提前有預告了本次的嘉賓會是這段時間正人氣高漲的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距離直播開始還有著兩分鐘的時候,北川瑠美衣的直播間裡便已經等候了大量的粉絲,彈幕的數量也開始肉眼可見地密集起來。
“這裡是露比,歡迎大家在週末準時來到我的直播間——”
準點開啟了直播的攝像頭後,看起來和之前並無甚麼二樣,依舊是簡單清爽的單馬尾造型搭配素淨而無裝飾的白色圍裙的北川瑠美衣很快出現在鏡頭中,相當熟稔地一邊和直播間內的觀眾打著招呼一面做著開場白:
“又是一週一次的料理時間!而本期《北川家今天的飯》請來的兩位料理助理正是時下正在熱播的《明天,爸爸、媽媽不在》裡表現大活躍的主演黑川赤音以及有馬加奈!”
伴隨著北川瑠美衣啪嘰啪嘰的鼓掌聲,已經提前做好準備的黑川赤音與有馬加奈也是款款然走進了廚房。
“已經開始拍了嗎?”
適當地表演出初次面對實時直播鏡頭的生澀和羞赧感,方便為後續遊刃有餘的料理過程營造討喜的反差。
像是找不到攝像機的鏡頭一般,黑川赤音有些迷糊地稍稍擺擺手掌:
“大家好,我是演員黑川赤音。”
“我是演員有馬加奈,大家中午好。”
而另一邊,有馬加奈則只需要保持一貫在大眾眼中的沉靜禮貌的姿態,只在一會兒的料理過程中適當地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笨拙慌亂就好。
反差感的塑造從來都是塑造一個討喜的人設最方便也最實用的方法,大部分觀眾都會理所當然地將這些似乎是不經意流露出的細節當做難得一見的真實感,感覺窺探到了偶像不為人知的可愛一面。
坐在廚房外餐桌前的北川涼撐著下巴,靜靜地打量著裡面直播的進行,作為試吃員的他只需要在最後環節上場點評。
他看著不遠處明眸皓齒的那些女孩子們在有說有笑,偶爾笨手笨腳,間或得意揚揚,有時屏著呼吸大氣也不敢出地認真控制著火候,有時又玩心大起將食材切出個四不像卻非說是某某的模樣。
北川涼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慢慢地趴在了自己疊起來的雙臂上,像是貪戀著這種安心的氛圍一樣稍稍地合上了眼,只感覺從靈魂深處湧上了一種慵懶而閒適的睏意。
一直到這個時候。
他還兀自地認為這些女孩子們都是由砂糖、香辛料——
和某些美好的東西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