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拍攝進度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到了六月末的時候,新劇的前三集基本上已經全部拍攝完畢,一切順利的話,應該可以趕得上今年的十月秋季檔。
而在這段時間內,除了統籌新劇的拍攝工作外,北川涼也終於是和TBS電視臺達成了合作協議,要來了木十(即星期四晚上十點檔)的檔期,雖然也有想過要不要依然和《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一樣定在火十(即星期二晚上十點)檔,但TBS電視臺的火十檔一般都是播放面向年輕女性觀眾的戀愛或家庭類情景劇的,《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風格顯然不太適配。
畢竟對於運營了半個多世紀的五大電視臺來說,甚麼時間甚麼檔播甚麼型別甚麼題材的劇也早就有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就像這次TBS電視臺給北川涼定下的木十檔也是傳統悠久,這個時間段的電視劇題材大多都是以社會、成人情感的嚴肅向為主,也曾經播出過許多具有社會反響的,包括《白色巨塔》、《沉睡的森林》在內的經典電視連續劇。
“總之就是這樣,之後應該就不用再擔心放送方面的問題了。”
與TBS電視臺那邊順利談妥之後,北川涼自己也是渾身輕鬆了一大截,一面開著車前往片場一面輕快地吹了一聲口哨,只感覺今早的天都蔚藍,陽光也比平日裡明媚了些。
“怪不得感覺今天的涼特別興奮,連早飯都比平時多吃了一半,弄得露比洗碗的時候還在偷偷問我,自己是不是自己手藝見長了。”
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北川愛偏著頭,笑著說道:
“說起來,自從開了新節目後,露比就比以前自信多了,也認真多了,我自己是真覺得露比的料理水平現在越來越不錯了。”
“如果只是以養活自己、填飽肚子以及不至於造成廚房安全事故的標準的話,那露比現在的水準確實達標了,不過愛應該也有吃過小茜的料理吧,明明還比露比小個三歲呢。”
“那是涼太嚴格了好吧,而且別說露比了,感覺再過個一年半載的,小茜的廚藝都要超過我了,畢竟真論起做菜,我也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說到這裡,愛也是略顯無奈地攤了攤手,她也算是看著這個劇團裡的後輩長大的,也是親眼目睹著對方從一個廚房小白一路變成現在的料理小能手的。
“這麼看的話,小茜真是一個好孩子啊——平常在片場裡也是她在主動帶那些小孩,教養也好,又有禮貌,而且和加奈的那種感覺又不同,如果我們以後有女兒的話,能像小茜這樣又乖巧又安靜就好了。”
“……我怎麼感覺愛幾年前就有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
北川愛聞言歪了歪頭,不過馬上便無所謂地擺擺手:
“畢竟在我的印象裡,小茜一直都是這樣的嘛,所以我一開始在看到角色演員表的時候還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演不來郵箱這種角色,不過目前的效果好像還不錯?就是有點兒加奈的影子。”
“因為前三集裡郵箱的角色形象確實和《無家可歸的小孩》里加奈飾演的相澤鈴非常相似,她應該是有參照過加奈當時的演技,但今天拍攝第四集的時候,愛就能看到一個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赤音了。”
北川涼打著方向盤將車子穩穩當當地停進了車位,並沒有第一時間拔出鑰匙,而是將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身去這麼說了一句。
“當然,我自己也同樣很期待。”
因為新劇的主舞臺便是兒童福利院‘小熊之家’,而福利院裡自然也不可能就生活著主角團的那幾個人,北川涼也是因此找來了七八個四歲到八歲之間的孩子,其中既有業界內的兒童演員,也有想要藉此作為契機踏入演藝圈的素人。
這麼多的人類幼崽聚在一起,雖然勉強能做到在拍攝的時候各行其職,聽從導演的安排安安靜靜地當好背景板或是隻有一兩句臺詞的配角,但在拍攝時間外,還是會不免有些吵鬧、磕碰,畢竟不是每個兒童演員都像北川涼和有馬加奈當年那麼成熟,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喜歡玩鬧的小孩子而已。
讓北川涼印象比較深刻的上一個小孩子眾多的拍攝片場,還要追溯到十多年前他去參加由五反田泰志導演的雪糕廣告,雖然那支廣告到了今天已經不再繼續在電視上投放,森永公司也早已經將業務範圍擴充套件到了日用百貨,但看到不遠處和當初的自己一般,笑容明媚地帶著孩子們講故事、玩遊戲的黑川赤音,心頭還是不免地產生了些許的恍惚感。
作為堅定不移的體驗派演技支持者,即使是戲外的黑川赤音彷彿也如戲裡自己所扮演的郵箱一樣,是這群孩子們的領導者,親和力十足。
尤其是在劇中和她互動最多的彈珠,這個今年才四歲的小女孩已經在啟動拍攝的這一個多月裡已經徹徹底底地黏上了黑川赤音,北川涼還記得導演是枝裕和還專門和自己說過這件事,笑著吐槽說這樣反而更方便劇中的拍攝。
“涼前輩,早上好。”
在看到北川涼的身影走近後,黑川赤音也是起身笑著問候了一句早安,這幾天在拍攝時看慣了出口就嗆人、心眼兒小又其護短、報仇還從來不隔夜的郵箱後,這時候突然再看到赤音這樣溫婉地笑著朝自己打招呼,北川涼反倒是有點不太習慣了。
雖然劇中的郵箱是在出生被遺棄時就被他所飾演的魔王給撿回了‘小熊之家’,但兩人明面上的關係看上去卻並不怎麼融洽,如果要簡單概括的話,大概就是冷麵心軟又不會說話表達的父親撞上了人小鬼大直來直往有話從來不往心裡擱的女兒,一對上就必定槓上。
“嗯,早上好,小茜。”
“今天狀態感覺怎麼樣?這場戲還挺有難度的。”
“沒有問題。”
面對北川涼的詢問,黑川赤音也是認真地點點頭,然後彎下身子去和圍在旁邊的其他小孩子輕聲說道:
“姐姐要和涼前輩討論一些事情,大家先到那邊去玩好不好?”
說完,她又單獨地哄了掛在自己身上的彈珠兩句,才讓一邊的工作人員帶著好不容易鬆手的對方離開。
“小茜真的很受歡迎。”
目睹了這一切後,北川涼也是微笑著坐在旁邊的位置上,真心實意地誇讚了這麼一句。
“……因為也想多體會一下郵箱的心情。”
聽到北川涼的話,黑川赤音也是有些羞赧,但很快便恢復了平常的神情,端端正正地坐在北川涼的對位,兩隻手壓在自己的膝蓋上:
“關於第四集的劇本,我這兩天也一直看了很多遍,有幾個問題一直想找機會和涼前輩探討一下,畢竟涼前輩既是我的演技老師,也是這次新劇的主編劇。”
“嗯,沒事的。”
看到北川涼神色並沒有甚麼變化,反而露出了鼓勵般的笑容後,黑川赤音的心也是放了下來,開始將自己的一些想法給全盤托出:
“在劇本的故事設定中,彈珠原本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但因為母親沉迷賭博打小彈珠,經常將他一個人不管不顧地就這麼扔在家裡,結果在一個炎熱的夏日導致一人被鎖在房間裡的彈珠在高溫且不透氣的房間裡差點中暑死掉,最後才被旁邊的鄰居給及時發現救了出來。而兒童諮詢所的職員也因此判定彈珠的母親沒辦法撫養孩子,所以才將她送進了‘小熊之家’兒童福利院,這也是她綽號叫彈珠的原因。”
“而那個時候的彈珠一直都在喊媽媽,到處爬著找她直到暈倒,被鄰居發現的時候手裡還死死地抱著一個空的裝痱子粉的盒子,因為對於彈珠來說,這個就是媽媽的味道,所以即使到了兒童福利院之後,她也總是抱著那個不願意放開,總是會去聞一聞。”
“嗯。”
北川涼輕輕點頭應了一聲,彈珠的故事有一部分便取材於愛和他講過的童年的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那盒用完的痱子粉以及一直讓她記了很多年的,廉價的香味。
“第三集的結尾便是郵箱哄睡第二天將去一個家庭中‘試用’的彈珠,那家的女主人非常喜歡彈珠,但就是這樣,才想儘快地抹除掉彈珠身上過往的痕跡。於是她便不顧彈珠的哭喊,說著‘以後我就是你的新媽媽,會比之前的那個做的更好’的話,將那個盒子從彈珠的手裡搶了過去,扔進了垃圾桶,直接地導致了彈珠的精神崩潰和昏厥。”
“涼前輩在這裡寫的劇情發展是擔心彈珠的郵箱獨自在對方的公寓下游蕩,結果遇見了深夜下來扔垃圾的這戶的男主人,自己覺得不對勁之後便去翻了垃圾桶,找到了那個被丟棄的痱子粉盒子。”
說到這裡,黑川赤音皺了皺眉頭,聲音也有些遲疑:
“怎麼說呢,總感覺這段有一點過於強行了,畢竟在第一集裡的鈍器那裡就有說過,小熊之家是有著固定的宵禁時間的,郵箱雖然看起來特別叛逆,又是幫鈍器教訓母親又是幫鋼琴出氣的,但在她的心中,小熊之家以及將她撿回來的魔王其實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本部劇最開始的時候她在魔王的命令下向新來的鈍器教授這裡的規矩一樣,她心裡對於這裡其實是有非常深厚的認同感的,甚至在我看來,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離開過這裡,和別的孩子一樣被人收養,這裡實際上就是她的家。”
或許是因為北川涼讚賞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黑川赤音只感覺自己的思路越來越順暢:
“這裡確實可以去表現郵箱對彈珠的關心,但是用這種深夜在外遊蕩去發現端倪的形式的話,就感覺既解釋不了她作為小熊之家的孩子頭兒為甚麼敢這麼公開地違背宵禁,也解釋不了一直關心每一個孩子的魔王為甚麼能容忍郵箱這時候出去亂轉,人設的話會感覺到衝突。”
北川涼跟著黑川赤音的思路思索了片刻,不管是作為演員還是編劇,他都同樣享受著這種和人一起探討鑽研劇本,琢磨怎樣呈現出最佳效果的時刻。
“確實,那改成魔王自己也有些不放心,但又不好意思在送去的當天晚上就直接打電話過去問詢,正一個人糾結的時候被同樣放心不下睡不著在走廊裡轉悠的郵箱給撞見,在對方的死纏爛打下最終打通了電話,結果卻聽到了那邊彈珠叫著郵箱名字的聲音,這樣的話怎麼樣?”
“感覺很不錯呢,既補充了魔王的人設,也沒有太違背郵箱本人的人設。”
黑川赤音興致勃勃地補充道:
“這裡的話還可以增加細節,比如可以讓前三集一直以壞小孩形象示人的郵箱稍微撒個嬌,這個角色在我看來,是同時兼備著女兒和母親這兩種雙重屬性的,而且都是可以深挖的比較討喜的點。”
“對,然後原劇本的黑暗臺詞也可以順勢挪到電話這邊的情節來,‘如果彈珠有甚麼事的話,我就殺了他們’,將這句臺詞的物件從魔王直接變成那對夫婦,‘如果彈珠有甚麼事的話,我就殺了你們’,第三人稱變第二人稱,不僅氣勢更強,而且給觀眾的衝擊力也會變得更大。”
雖然只是兩人間的一場小型頭腦風暴,但北川涼也表現的相當興奮,馬不停蹄地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動作的話,直接設定成郵箱將手機給一把奪過來的形式應該會很不錯。”
“然後就是一起開車去對方家,再接上原劇本的砸玻璃情節,垃圾桶這段完全可以刪去,只要進屋的時候加一個彈珠手上空無一物的特寫鏡頭就好。”
黑川赤音跟的很快,兩人的思維在此時彷彿雙向連結了一般,對於從過去就擅長研究劇本寫臺詞和人物小樣的北川涼來說,第一次參與影視劇拍攝的赤音可以說是給了他從未有過的驚喜和體驗。
“感覺和赤音一起演戲的話,各方面都很舒服。”
在這場激烈的討論過後,北川涼也是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隨口感嘆了一句。
“那真是太好了。”
黑川赤音怔了怔,但臉上很快便綻放出由衷的微笑,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自己已經初具規模的胸前,像是覺得不好意思般地重新低下頭,黑蝶般顫抖著的睫毛和蓬鬆的劉海自然地在臉頰上打出一層淺淺的陰影。
她抿著嘴唇,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細若蚊蠅般的音量說著:
“因為我最開始來學表演,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和涼共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