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拍攝中的《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片場,隨著導演是枝裕和的點頭透過,今天上午場的預定拍攝工作也終於全部完成,工作人員和演員們互相鞠躬道著辛苦各自四散開來。
“姬川,你過來一下。”
北川涼剛接過愛遞過來的一瓶水,輕輕地旋開已經被擰鬆了的瓶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便像想起了甚麼一樣地叫住了從自己面前走過的姬川大輝。
“有甚麼事情嗎?北川前輩。”
作為去年被金田一敏郎親自推薦進事務所的演員,現在才十五歲的他已經在影視圈打出了一定的名氣,算是北川涼這段時間在事務所內重點培養的一位新人,這次新劇也是將對方給拉近了大名單中。
當然,這同樣是建立在對方的演技過關的前提下,在北川涼看來,與其他從LALALAI劇團出道的演員不同,姬川大輝是那種相當少見地可以同時完美地適應戲劇和影視劇這兩邊舞臺表演節奏和風格的全能型選手,在此之前,他就只有在黑川赤音有看到過這種特質。
“我之前就有注意到了,你在拍攝的空閒時間,一直有在關注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的演技吧。”
“是。”
姬川大輝乾淨利落地承認道,略略仰著頭看向北川涼:
“我學習表演的時間和各位前輩相比實在太短了,所以才更想要學習。”
“原來如此,果然和敏叔跟我說過的一樣,是個不服輸的傢伙呢,好,那姬川你就先去吃飯休息吧。”
又鼓勵了這位潛力無限的事務所後輩兩句,北川涼便笑著示意讓他離開,等姬川大輝走出了一截後,才回頭對著愛開口道:
“愛覺得怎麼樣?”
“嗯……他扮演的是儲物櫃吧?這個角色到現在都沒有一句臺詞,涼現在問我這個,我也回答不上來啊——”
北川愛從後面趴在丈夫的肩膀上,看著他因為喝著水而不斷上下聳動著的喉結,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就是沒臺詞才會更考驗一個演員的演技功底,儲物櫃這個角色本身就是小熊之家的畢業生,現在又在裡面當職員併兼任廚師,而且愛應該看過全部劇本了吧,他的綽號是源自於嬰兒時期被父親棄置在投幣式置物櫃的經歷,後面在他的專屬劇情回裡也會揭曉他的身世和秘密。在那一集裡面,我所飾演的魔王和愛飾演的……”
就在北川涼認認真真地打算和愛聊一聊戲的時候,卻突然被她伸出的右手給輕捂住了嘴,耳邊也同步地傳來了她無所謂的話:
“沒怎麼看——”
“反正我的對手戲基本上都是和涼的,所以我就只重點看了分集劇本里和涼的那些,難道說我演的不夠好嗎?”
“……這是兩回事。”
北川涼有些艱難地開口,唇齒開合間碰到了愛的掌心,有些溼熱。
他看著不遠處即使在午休時間也在熱切地討論著劇本的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將愛的手給掰開了少許,如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就像姬川一樣,對於我們來說,每一次出演其實都是一次挑戰,因為總會碰見在某些方面做的比你更好的人,而看到那樣的情景,就不可能毫無觸動,只要看到了那個,就都會開始拼命思考要怎麼樣才能戰勝對方,只要還覺得自己是【演員】的話。”
“所以我才是半吊子的演員嘛。”
愛順著北川涼的動作將手從他的唇邊移開,自然地放下,垂到對方的胸前,自然地和另一隻原本就放在那邊的手握在了一起,環住了他的脖頸:
“畢竟從我剛學會表演的時候,就覺得舞臺上都是虛假的東西,臺詞也不過是謊言,所以我才沒辦法像涼一樣去輕鬆地表演,去輕而易舉地對原本是陌生人的其他演員露出或愛或恨的誠摯表情。”
“之前就這樣一直辛苦地勉強自己,不過自從我意識到對涼的感情之後,就連這些假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演一些讓我盡情說真話的戲碼了——雖然我也沒覺得這是表演就是了,算是一種我和涼之間的角色扮演?”
“臨床心理學研究生X古板嚴肅程式設計師?還是俄狄浦斯王和伊俄卡斯忒?都只是我和涼在相戀而已。”
北川涼一時間甚至都無法在腦內找出一個詞去概括現在的心情,略微有些凌亂地嘆了口氣後,便伸手握住了愛環在自己胸前的雙手,輕輕地撫過對方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笑著安撫道:
“雖然愛是半吊子的演員,但確實也是最好的妻子。”
“唔……再來一句?”
“那就用才播出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黃金週特別篇裡網友們發的最多的一條彈幕怎麼樣?”
北川愛聞言也是莞爾一笑,上個月剛播出的時候,她可是和涼以及瑠美衣一起第一時間觀看了這一集,自然知道對方所說的是哪條彈幕。
【不像演的】。
“加奈現在是一個人住嗎?”
又是一年的六月,又是一年的還禮,但當北川涼這次輕車熟路地走進有馬家,準備儘快解決生日蛋糕重新趕回片場的時候,卻突然注意到了玄關處空空如也,下意識地回頭問了一句。
在這句話問出口後,北川涼才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有馬加奈現在還在新劇拍攝的片場,畢竟與往年不同,今年對方的生日正好撞上了工作時間。而且因為有馬加奈本人還是未成年人,工作時間不能超過晚上十點,所以白天的時間更是緊張,只能讓可以夜間拍攝的成年人北川涼擠出下午的一點時間前往她家先做好蛋糕,等有馬加奈晚上回來時再吃。
坦白地說,在過來之前,北川涼還有點擔心會碰到有馬女士這種麻煩人士,但沒想到在玄關處根本沒看到對方的鞋子。
將有馬加奈給的家門鑰匙收好,心情因此而輕鬆了一些的北川涼換好鞋後便快步走進客廳,腳步輕快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自從半個月前被妹妹意外拉過去做了一次聯動的料理直播後,對方就好像找到了甚麼流量密碼一般,在又找他一起合做了一期兄妹聯動的雙人料理教學影片後,北川瑠美衣便大手一揮地表示上次的人氣絕非偶然,是時候在個人頻道和直播回增加新的固定節目了。
雖然最後定下來就變成他和愛輪流當嘉賓的輪換制就是了。
最初的節目名字《北川兄妹的廚藝教室》也被愛強勢地推翻,改成了《北川家的飯》。
食材已經提前讓伊崎先生買好送來了,北川涼一面想著妹妹下期節目的選單一面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起各項原材料。
平均一年至少產出四個手作生日蛋糕的北川涼動作相當嫻熟,不一會兒就把做好的蛋糕胚送入了烤箱,哼著歌走出廚房摘下手套,準備在等待的時間裡略微地休息一會兒。
因為在來之前有被有馬加奈本人說過不用太客氣,當做自己家就好,再加上兩人一貫親近的關係,幾乎將對方當做女兒來看的北川涼倒也沒有太過拘束,抱持著走之前會幫對方整理好的心態,直接走到了客廳的沙發邊上,相當隨意地坐了下來。
雖然還是有些在意有馬女士去了哪裡,有馬加奈現在是不是一個人住著,但北川涼也確實是不太想和有馬女士交流,拿著手機幾次點過通訊錄裡對方的名字,可最終卻都沒有將電話給打出去。
或許在他心中,也是覺得對方離開了加奈更好,對兩個人都是。
就在北川涼猶豫著要不要給有馬加奈發去一條訊息問問,又擔心會打擾到可能在拍攝中的對方一直搖擺不定的時候,手中握著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是有馬加奈的來電。
“喂,我是北川涼,加奈這個時候打給我,是有甚麼緊急的事情嗎?”
北川涼說著這話的時候還下意識地往窗外望了一眼,此時正晴空萬里,看起來也並不是因為要下雨所以讓他幫著收一下衣服的劇情。
“那個……涼前輩蛋糕有做好了嗎?”
“嗯——快了,怎麼了?是等不及想吃了嗎?等完成的時候我會給加奈發一張照片過去的。”
“好的,我知道了,涼前輩做完也趕快回片場吧,因為我個人的任性耽誤了時間,真的是非常抱歉。”
“沒事的,要我說的話,在生日這天還在讓加奈辛苦工作的我,才是一點兒沒為員工考慮的社長吧,那就這麼扯平了。”
“嗯嗯,那我這邊繼續拍攝了,涼前輩再見。”
“加奈再見。”
雖然感覺這通電話有點莫名其妙,但北川涼也沒有多想,和往常一樣地將有馬加奈的生日蛋糕做完放入冰箱後便整理了一下沙發,將大門重新鎖好,一個人再次駕車離開。
差不多是晚上七點左右的時間,夏日的天空還存留著些許的光亮,有馬加奈難得地有些慌慌張張地回了家,甚至沒有直接去廚房的冰箱裡看蛋糕,而是徑直地向陽臺的方向走了過去。
或許是這段時間的高強度拍攝讓她都忘記了,忘記了今天正好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晾洗掛墜的日子。
不過幸好陽臺那邊的門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看來涼前輩真的只進了廚房和客廳。
有馬加奈先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但內心裡卻又隱隱地有些失落,像是覺得讓他就這麼看到也沒甚麼不好。
抱持著這樣複雜的心境,她向前伸出手去將兩樣連同著的東西一起給拿了回來。
粉紅色的戒枕,以及那個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心的掛墜。
如往常般地將它纏繞在了方便自己隨身就能握緊在掌心的右手手腕處,有馬加奈繼續將自己的其他衣物一起收了回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將它們認認真真地給疊好。
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推的正主在這段時間裡受的委屈太大,這一次的生日,她的粉絲們舉辦的各式各樣的慶生活動比起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還要盛大隆重,在影片網站上也能看到熱門榜單上的關於她出道以來的影視作品混剪。
有馬加奈將生日蛋糕拿出,順手點開了其中的一個影片。
第一個畫面自然是她被大眾所熟知的《蜘蛛》。
密密麻麻的彈幕中,有不少都是‘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加奈醬’‘從這部作品開始關注加奈醬的’。
少女將一勺蛋糕舀起送入嘴裡,沒有去嚼,只是就這麼靜靜地感受著冰涼的甜蜜在嘴裡化開,今年的蛋糕口味是巧克力,讓她自然而然地聯想起曾經在北川涼家中喝過的可可。
不過到了現在,就連北川涼都已經沒有繼續住在那邊了。
在播放到某個畫面時,有馬加奈下意識地點下了暫停,又關閉了彈幕,只是注視著出自電影《蜘蛛》裡的這個鏡頭,她抱著北川涼嚎啕大哭地去挽留對方的那個小小的身影直到現在也依然讓人動容,在關閉彈幕之前,她便有看到各式各樣的哭哭顏文字從螢幕上掠過。
不過有馬加奈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被框入鏡頭的,十多年前的北川涼的身影。
明明現在看來,那時候也算是個半大孩子的北川涼身高和體量要單薄的多,但在記憶裡,卻一直覺得對方的肩背永遠廣闊。
有馬加奈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因為在她不斷成長的同時,對方也同樣是在長大的,就像兩個人的年齡差永遠不變那樣。
但說不定,時刻在成長的自己能這麼一直一直地去喜歡另一個同樣在成長的人,也算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有馬加奈將影片重新劃到了最開始的部分。
彈幕依然是熟悉的那些。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加奈醬。”
“從這部作品開始關注加奈醬的。”
少女稍稍地歪著頭,託著腮,嘴裡含著勺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這也是她第一次認識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