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好了,在你徹底睡著之前,我都會一直這樣緊緊地、緊緊地握著你的手的,不用害怕,就當是去別人家吃一頓好吃的,也不用想著刻意去討好他們,如果想回來的話,就給‘小熊之家’打電話……”
在黑川赤音的細語柔聲中,她懷裡的那個枕頭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個正緩緩地、安心地閉上了眼的小女孩,黑川赤音的手也跟著慢慢地從下面抽了出來,將它安放在了沙發上,仔細地壓好並不存在的被角。
做完了這一切後,她便一面如自己所說般地繼續握著對方的手,一面則用另一種手託著腮坐在了床邊,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她在思考明天的事情,那對要收養自己旁邊這孩子的養父母的事情。
所有人都能從黑川赤音的表情和神態中讀出這一步的資訊。
她想象著那對父母是好還是壞,神情也由晴空萬里變得陰鬱晦暗,或許是假設到了最壞的那一種結果,在某一瞬間,房間裡的其他人甚至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閃爍著的讓人有些不寒而慄的危險的色彩。
“你真的只給了她們前三集的劇本嗎?”
是枝裕和看到這裡,也是撞了撞身邊北川涼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
“嗯。”
北川涼滿意地點點頭,但目光卻仍然沒有從黑川赤音的身上挪開。
這一道題的情景是第三集的最後,如果黑川赤音真的只按劇本上所寫的那樣,單單表現出郵箱母性的那一面的話,他可能還不會這樣表現出這樣的心滿意足。
但幸好黑川赤音從來都是習慣於在任何細微的地方去收集所飾演角色的碎片,空缺的部分再透過心理學加成的妄想般的體驗去補齊全部的演員,換言之,她的讀劇本能力相當出色,幾乎達到了能百分百還原這個角色,再透過代入這個角色去推演對方的後續行動的誇張地步。
黑川赤音剛才所表現出的那份沉重和黑暗恰恰就接上了第四集的內容,在察覺到自己一直照顧的‘彈珠’被處於試用期的養父母粗暴對待了之後,不僅咬牙切齒地用‘如果她出甚麼事,我就殺了他們’之類的話威迫著魔王帶她前往那一戶的家中,更是在到達並聽到了彈珠哭喊的聲音後直接用石頭砸破了對方一樓的窗戶,直接私闖了民宅。
“是她自己推理出來的,推理出郵箱就是這樣的一個內心善良,但也有著黑暗面的角色,然後將她表演出來了。”
“這就是北川君上午時和我說過的那個不確定因素吧。”
“是。”
是枝裕和緊緊地盯著黑川赤音的方向,他對這個孩子的印象並不深刻,只記得當初對方在試鏡《小偷家族》的時候表現不是特別好,之後更是一直沒有在任何一場試鏡中贏過有馬加奈,甚至變成了在圈內小範圍流傳的一件趣事,不過在幾年前就連這方面的些許關注也沒有了,只聽說了她正式成為了LALALAI劇團的頭牌演員,在那邊收穫到了一眾好評。
一直對黑川赤音的演技只有一個模糊概念的是枝裕和在對方結束了表演後也是立刻送上了熱烈的掌聲,暗暗地在心裡感嘆了一下北川涼的識人眼光。
雖然在當今,黑川赤音的人氣一定比不上有馬加奈,甚至可以說是相差甚遠,但在他的眼中,作為演員的黑川赤音在日後的成長曲線或許還要更順暢,至少在戲路方面無疑要更寬廣一些。
而隨著兩位評委不約而同且持續了好一會兒的響亮掌聲,坐在後面的有馬加奈的心卻是緩緩地開始下沉。
黑川赤音這兩年的進步相當明顯,就像是經過後天雕琢才逐漸綻放出光芒的璞玉一般,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們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正在一點點地被縮近。
畢竟說到底還是那句話,三四歲的小孩子在劇本的要求下只用十秒鐘就能哭出來毫無疑問是天才的童星,但十三四歲的話,就並不算是一件多麼稀罕的事情了。
或許自己要好好思考一下之後的路了。
脫離了童星這個名號的有馬加奈之後要去奉獻怎樣的演技?
深呼吸了好幾次,已經意識到在郵箱這個角色上無法再與黑川赤音競爭,甚至一口氣預想完了未來的轉型計劃的有馬加奈主動舉手說道:
“我覺得赤音的表現比我更好,也更適合‘郵箱’這個角色,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嘗試一下‘鈍器’這個角色。”
鈍器就是故事一開始被送進‘小熊之家’的真希,因為母親是用鈍器襲擊戀人導致入獄的,所以被孩子裡取了這個‘鈍器’的綽號。
與郵箱相比,鈍器毫無疑問是一個單純到極致的孩子,雖然被母親一共拋棄了兩次,但內心深處仍然嚮往著生母的愛,認為其他孩子被養父母收養、叫一個人陌生人媽媽完全是錯誤且不能理解的,這樣的話,對真正的生母實在是太可憐了。
而郵箱和鈍器這兩人觀念的不同,也使著在劇中她們的關係一至於勢同水火,對手戲的部分相當多。
“我覺得加奈飾演‘鈍器’確實也是一次不錯的選擇,小孩子的時候能演出大人般的成熟,長大之後再試試這些童心爛漫的天真角色,觀眾們有時候就是會喜歡這樣的反差呢。”
北川涼聞言也是笑笑,將頭轉向是枝裕和:
“那是枝導演,這一題就麻煩你來了。”
“鈍器的話……就試試看母親剛從警局出來去到小熊之家,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接走重新回到家裡的鈍器聽到了對方打算拋棄她這個累贅,和其他男人結婚的這一段吧。”
是枝裕和沉吟了一會兒,便看著有馬加奈的方向說出了劇本中第一集最後的情景作為題目。
在聽完了對方的話之後,有馬加奈便立刻進入到了慣例的思考和準備模式,本能地暗自伸手握了握手腕上的掛墜,撫摸過上面的文字。
對於她來說,表現派的精要就是那一句【認識自己】。
“所謂的表演,就是先要認識自己、理解自己,正確地理解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情感,諸如喜歡這個或是討厭那個的情感,只要有意識地將其誇大或者抑制,在心中塑造出一個嶄新的自己,像是捏橡皮泥一樣地將與角色貼近的情感所表現出來,捏成角色的模樣。”
“而這一段情境中所表現的,便是對逃離孩子身邊的母親表示部分的理解,被迫地承認自己只是異物,並沒能從母親那裡得到一點愛,卻又仍然渴望著對方回心轉意而努力裝作乖巧的一幕,也是後續鈍器真正地能夠解放自己的一個契機。”
在心中默唸完了這一切後,有馬加奈重新睜開了眼,只是一瞬間,她便展現出了惹人心憐的模樣。
北川涼靜靜地看著有馬加奈的表演,這部劇的劇本本來就是他根據自己這兩輩子以來看過聽過的各種親情故事的改編,鈍器這個角色的背景中便有著紗利奈和愛的影子。
不得不說,雖然在郵箱這個角色的理解上因為某些莫名的幻想而輸給了黑川赤音一籌,但有馬加奈的演技本身確實毋庸置疑,成功地表演出了北川涼心中所設想的那個模樣。
在有馬加奈也於兩位評委的一致好評下透過後,不知火芙莉露也根據兩人的題目,順利地展示了一遍自己所理解的‘鋼琴’這個角色,而讓北川涼感到驚喜的是,對方居然真的會彈鋼琴,也省的拍攝之後再做後期的處理。
就這樣,將主角團中最重要的郵箱、鈍器和鋼琴三個角色的演員確定後,《明天,爸爸、媽媽不在》的拍攝和宣傳也終於是正式地提上了日程。
《近十年的闊別重逢!名導是枝裕和再與北川涼合作首次挑戰電視劇領域,北川愛、有馬加奈組成超豪華主演陣容!》
“你對這部作品有甚麼樣的預期?最期待哪名演員的表現?評論區下方已開通投票通道,為心儀的他/她投上一票吧!”
北川瑠美衣趴在床上正瀏覽著手機,她的身下正墊著橘子小熊的玩偶,下巴抵在玩偶兩隻圓圓的耳朵間。
“是否確認給‘北川涼’投票?”
她的手指按過螢幕中央的確認。
“恭喜您已投出寶貴的一票,轉發分享本動態,每日可多出一次投票機會。”
“……”
沉默地看了一眼在票數上正遙遙領先的哥哥,北川瑠美衣又確認了一遍自己登入的是平日裡用於網路衝浪的小號,最終還是沒忍住轉發了一次,又給北川涼牢不可破的基石上多添了自己的一塊磚。
在目前已經公佈的主演陣容中,從投票的情況上來看,她的好朋友黑川赤音無疑是人氣最低的那個,畢竟對於只看影視劇的觀眾來說,從來沒有出演過任何影視作品,甚至在廣告裡都沒有路過臉的黑川赤音完全就是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哪怕評論區中有不少她的粉絲在努力地宣傳著赤音在LALALAI劇團的這兩年中表現的如何出色,但票數卻仍然穩居倒數第一。
“擔任主演的黑川赤音是在LALALAI劇團裡擔任主演的戲劇演員,是個又認真又努力的孩子喔,我一直都有推她的。”
北川瑠美衣見狀,便在評論區裡也輸入傳送了這樣的一條評論,然後又切了自己平日裡負責看其他R18內容的另一個小號,重新給友人補上了自己的兩票,順手截圖在聊天軟體裡私信給了黑川赤音。
對方不一會兒就顯示了已讀,並回復了訊息:
“謝謝露比啦,不過這個對我來說其實不怎麼看重的,露比不用難為自己轉發這種東西,到時候肯定是需要用演技來獲得觀眾認同的。”
“沒有很為難的,而且小茜最後一名也太過分了,那個不知火芙莉露難道不是比小茜更新的新人嗎?結果票都多一點。我看看,原來是她的那個當偶像的姐姐轉發了這條動態,真是的,我也用大號去幫小茜宣傳去。”
“真的不用啦,不知火她的演技確實很好,我這兩天也跟著學到了不少東西呢,這種投票本來就沒有甚麼意義的。”
“好叭——那我就等著播出的時候,看小茜怎麼閃閃發光地讓人心動心跳了。”
“嗯嗯,我會加油的。”
和黑川赤音這麼閒聊了一會兒後,北川瑠美衣才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手機,將身子翻了過來,順勢將原本壓在身下已經變得有點扁趴趴的玩偶給抱了過來,有些怔怔地凝視著房間光潔的天花板。
二樓和三樓的房間佈局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她正上面的,便是三樓的北川涼和愛的臥室。
不過好訊息是,自己馬上就要搬離這個住了三年,也麻木了三年的地方了。
有點好笑的是,即使到了現在,她還是說不清楚這間房子的隔音效果到底是好還是壞。
所以北川瑠美衣總是樂意黑川赤音這幾年裡一直有事沒事地往她這邊跑,兩個人晚上的時候再一起睡在這邊同一張床上的,她們的關係也因為這三年的交往而愈加親密了起來。
明明最早的時候,她只是想讓小茜幫忙看著在劇團裡的哥哥而已,結果到了現在,哥哥還是和愛結了婚,小茜也成為了LALALAI劇團裡的新頭牌,現在突然想起這些往事,總給人一種時間過的太快的恍惚感。
就是不知道現在參加了這次新劇的拍攝之後,對方還有沒有時間再來這邊陪自己一起睡。
畢竟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如同得了幻聽症一樣。
就好像她的大腦和耳朵一定要告訴她的心喜歡的是誰一樣,總是一句一句地在那裡,回放著他的聲音。
北川瑠美衣低下頭去,將掛墜從上衣的衣領裡拿了出來。
凡事有度。
但慾望總是無度的。
她的視線繼續下移。
那個玩偶已經被牢牢地固定著,夾在了修長白皙的大腿的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