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北川涼個人事務所所在的寫字樓內。
“其他配角的角色試鏡,好像都已經完成了吧。”
北川愛一面將裝在保溫袋裡的幾份料理依次拿出擺開在涼的辦公桌上,一面隨口詢問了一句。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的午休時間,除開主角團裡的幾個重要角色的演員還沒有確定下來,絕大部分的其他角色都已經完成了內部試鏡,因為這邊招收的大部分演員都是在LALALAI劇團接受過系統培訓且有過表演經驗,只是未曾在大螢幕上展示過自己的那類,總體的質量讓北川涼也還算滿意,點點頭回答道:
“嗯,基本上確認下來了,都是些不錯的苗子。”
“我記得涼之前有和我說特別看好的那個誰?姬野……”
“愛想說的是姬川吧,姬川大輝,怎麼,又開始記不住人名了嗎?我只聽說過一孕傻三年,可沒有聽過結婚三年就會變傻的說法。”
北川涼用筷子夾著米飯放進嘴裡,語氣間帶著些老夫老妻間的揶揄。
“只是單純地記得不太清楚而已,北原涼——”
愛聞言也是嬌俏地白了北川涼一眼,故意地順著他的話,喊錯了他的名字。
“這樣的話,那愛也得每天去婚姻登記處那裡修改結婚證件上的自己的名字呢。”
調侃著回擊了一句後,北川涼也是重新將話題拉了回來:
“他是敏叔一直在兒童福利院資助的孩子之一,父母似乎是死於一場意外,被敏叔發現了有表演的天賦和才能,從那裡出來之後就把他帶到了劇團裡學習了一段時間,後來才交給了我。”
“聽起來感覺和涼差不多呢,這是在涼這邊認兒子受挫後的再接再厲嗎?”
“哈哈,但比較‘悲劇’的是,這孩子也從來沒叫過敏叔‘父親’之類的稱呼,雖然也很尊重,但好像一直都是金田一先生的這麼叫。”
北川涼有些忍俊不禁地繼續補充道:
“說起來,我們這次新劇劇本里的‘魔王’,我在創作的時候就有加入過敏叔的一部分性格作為人物的原型。”
“別加入喜歡喝酒和泡吧這些亂七八糟的性格就好——我可不想看到涼去演繹這種角色,之前的《東京塔》也是。”
說到這裡,愛也是皺了皺自己的眉頭,顯然是對於北川涼在拍攝那部戲時大段大段地去吸菸、酗酒來營造出角色身上特有的墮落和頹廢感的行為依舊耿耿於懷。
“演員就是這樣的,劇本內的角色是角色,劇本外的演員是演員,愛也不用這麼認真吧,而且在那時候拍攝結束到現在,我都沒有再吸過煙。”
北川涼啞然失笑地搖搖頭,開口解釋道:
“有些知名演員甚至可以為了演好一個角色,去大幅度地更改自己的形象,剃光頭、增肌或是減肥,如果是體驗派的話,有時候對自己的要求還會更嚴格些,我之前演《他曾經活過》的時候,不就有偷偷跑了好多家醫院去偽裝過病人嗎?”
“也是……”
雖然嘴上暫時認同了這個說法,但北川涼也注意到愛的臉上仍然有些悶悶不樂,因此便又笑著補充道:
“我當然知道愛會很在意戲裡戲外的聯動,所以我才會將冰娃娃這個角色交給你啊。”
他口中的這個‘冰娃娃’是劇中兒童諮詢處和兒童相談所的職員水澤葉,因為經常以面無表情冷淡姿態去接觸孩子們和養父母,所以被孩子們起了IceDoll(冰娃娃)的這個綽號。但實際上,她卻是始終將孩子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並且抱著想讓孩子們能自己選擇想要的心儀父母的想法,經常違反規則私下將候補養父母的資料提前偷偷遞交給魔王。
而這也是本劇中負責和魔王組成成年組CP擔當的另外一個角色,在故事的最後,不僅加入了‘小熊之家’和魔王一起照顧孩子們,兩人的愛情也是終成眷屬。
提前看過劇本的北川愛自然也是清楚,於是,北川涼的這一番話一出口,效果便立即立竿見影,兩人間的氣氛也重新輕鬆了起來。
“愛推薦給我的那個叫做不知火芙莉露的小姑娘也很不錯,如果這次表現出色的話,我都想把她籤進來了,絕對是最高額回報的那種潛力股。”
雖然在之前許諾過,但北川涼自然也不會直接帶著不知火芙莉露去和有馬加奈她們同臺競爭,因此在上午的時候,他還特意讓對方參與了一些其他角色的試鏡,而不知火芙莉露的表現同樣實實在在地讓他難得地眼前一亮,這才讓她下午的時候再參加一次主角團的內部試鏡。
“有幫到涼就好。”
愛聞言先是欣慰地點點頭,但馬上就話鋒一轉:
“下午我要去幫著露比去找房子,雖然她說回去住之前的老房子就好,但那邊畢竟空置了三年多了,偶爾去那住上一兩晚上倒沒問題,但長期住著的話肯定是需要重新打掃和裝潢的,所以我覺得還不如直接找一處新房比較好,正好讓露比裝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和風格。”
“我知道了,下午的試鏡我在這邊就好,是枝導演也會陪著我一起,愛如果趕忙的話,一會兒吃完飯就可以先走,我自己收拾就行。”
“嗯,露比最近一直纏著我在問料理和臥室裝修方面的事情呢,雖然我一直覺得在咱們家我料理水平也就只是倒數第二,但裝潢的話,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倒數第二也是正數第二嘛,照愛這個說法,那我也不過是個倒數第三了。”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又聊了一會兒,飯量更小先吃完午餐的北川愛便拿過了隨身包,回身對著還沒有吃好的北川涼擺擺手:
“那我就先走啦。”
“嗯。”
北川涼嚥下嘴裡的飯菜,輕輕地點頭答應:
“路上小心。”
“涼也是,這段時間雖然很忙,但總要好好按時吃飯啊,今天中午要不是我送來的話,感覺又會敷衍一頓的吧。”
北川涼略顯無奈地搖搖頭:
“知道了知道了。”
直到愛走出辦公室帶上了房門後,他才有些發愁地拉開辦公桌的抽屜,看向裡面靜靜躺著的另一個便當盒,伸手將它拿了出來。
這是剛到中午他回辦公室的時候,就已經放在桌上的。
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貼,內容是:
“這是我最近的練習成果,希望涼前輩能嘗一嘗,因為我有提前試過,味道不會太差的……大概。”
雖然沒有署名,但北川涼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黑川赤音的筆跡。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他真正想敷衍一頓的難度,說不定比不想的難度,還要大。
“有馬加奈小姐,我一直都有關注你的表演,童星時期的《蜘蛛》、《小偷家族》和《無家可歸的孩子》這三部曲直到今天仍然在我的觀看列表裡,除了精湛的哭戲外,我更喜歡你身上的那種與年齡不符的異樣感,非常棒,在仞你之前,我只有在北川涼的身上見到過。”
“黑川赤音小姐,我看戲劇的時間還比較短,只看過你主演的那場《瑪蒂爾達》和寥寥的其他幾場戲,但你身上具備著的演甚麼就像甚麼,與生俱來的這種戲感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我的名字是不知火芙莉露,很高興能和兩位一起參加這次試鏡。”
看著突然走進門來說了這麼一長串發言的迷之少女,原本呆在休息室裡準備的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雖然仍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一起站起身來,紛紛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很高興認識你。”×2
“兩位的同步率好高啊,明明我上午還有聽是枝導演說兩位關係可能不太好,幾年前永遠是繫結著在一起試鏡去競爭角色的,現在看來,應該是謠言了,兩位的關係果然很好對吧。”
不知火芙莉露略微歪了歪頭,語氣還是一片古井無波。
“才不是。”×2
又是不約而同地並聲開口。
“……是三年沒有一起試過鏡,讓小茜忘了自己一場沒贏過的事實了嗎?”
“如果加奈現在仍然抱著過去全部贏下來了的懷舊心的話,我反而會覺得今天能贏下角色的可能性更大了。”
演員黑川赤音和演員有馬加奈此刻正爭鋒相對。
幸好這種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沒過一會兒,負責擔任評委的編劇兼主演北川涼和導演是枝裕和便一前一後,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在各自打過了招呼之後,北川涼也是拍了拍手掌,語氣輕快地開口道:
“因為這次是一場內部的小規模試鏡,所以各方面也都比較隨意,大家不用覺得太緊張,放輕鬆就好。”
“規則的話還是老一套,我會架構出一個特定的情景,三位就各自根據描述和自己的理解去進行演繹。”
為了照顧明面上還是純新人的不知火芙莉露,北川涼特意地將各方面的規則講的細緻了些,然後才邀請著是枝裕和一同入座,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後,開口詢問道:
“那第一個的話,誰想先上場?”
讓他有些沒有想到的是,這句話剛剛出口,不知火芙莉露就率先地舉起了手:
“我想先試試。”
“好,那第一個情景的話……”
北川涼略微愣了愣,但馬上就反應過來,輕巧地轉了一圈指間夾著的鋼筆後,說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題目:
“哄孩子睡覺。”
然後,他便開始補充著說明道:
“明天,你平日裡照顧的那個四歲的孩子就要去養父母家體驗‘試用期’了,她感到緊張和擔憂,以至於久久不能入睡,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去哄她睡著。”
“如果有自信的話,無實物表演也沒問題,但覺得需要有道具輔助更能演好的話,就用這個枕頭吧。”
一面說著,北川涼一面指了指放在旁邊沙發上的靠枕,然後便將身子微微後仰,準備欣賞不知火芙莉露的表演。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卻疑惑地舉起了手:
“抱歉,北川社長、是枝導演,我這邊心儀的角色是‘鋼琴’,您剛才說的情景題目,對應的應該是郵箱吧。”
“……甚麼?”
雖然自己在心裡也一直覺得不知火芙莉露的形象和氣質更適合家道中落、被父母拋棄,卻在鋼琴上獨具天賦的前大小姐‘鋼琴’這個角色,但北川涼確實沒想到對方根本就沒有衝著一番位女主‘郵箱’,而是目的明確地選擇了‘鋼琴’。
“在看過劇本之後,我覺得鋼琴這個角色無疑是最適合我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確實,倒是我自己誤會了,那就先請不知火小姐稍等一會兒。”
北川涼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將目光移向剩下的兩人,為了避免自作多情的慘劇再次發生,也是又耐心地多問了一句:
“加奈和小茜,應該都是衝著‘郵箱’這個角色來的吧。”
“是,涼前輩。”×2
再次展現了超高同步率的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一起點頭肯定。
“這樣的話,誰先來?”
短暫的猶豫之後,黑川赤音先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北川涼和是枝裕和微微鞠躬道:
“我先來吧。”
於是,房間裡剩餘的四個人便一起將目光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有馬加奈看著面前黑川赤音的背影,略略地垂下眼簾。
她很清楚自己從小認識到大的這個朋友和競爭對手,她們各自從北川涼那裡學到了對方的一半,表現派和體驗派。
雖然並不是說兩者的界限分明到水火不容,畢竟都是演技的一種,很多地方都是想通相符、相輔相成的,就像她有時候也會用體驗派的方法去研究角色,舞臺上的黑川赤音也能如表現派一樣如臂指使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並將它們透過動作表現一樣。
不過一旦上升到這種級別的競爭的話,肯定是需要使用最擅長也最有把握的那種演技。
可,黑川赤音真的有體驗過嗎?他們家也是獨生子家庭而已。
在有馬加奈懷疑的目光中,黑川赤音選擇了借用道具,將沙發上的枕頭給拿了過來。
她有記得母親小時候哄自己睡覺的樣子。
然後,以這為基點,在神情、動作、語言上進行修飾和擴充。
在過去的三年間,黑川赤音已經以找瑠美衣一起玩的理由,不知道拜訪過了北川家多少次,晚上的時候就和友人一起睡在那張大的過分的床上。
她有見過。
有見過躺在沙發上被愛輕輕地用大腿墊著頭,撫摸著臉頰、額頭和耳朵根的北川涼。
更無數次地見過,晚上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的北川瑠美衣——
怎樣溫柔地去愛撫那個玩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