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小小的石子,很快便發展成巴掌大的石塊,隨後是瓦礫、地皮甚至倒塌的大樓。地表的一切都脫離了萬有引力的束縛,朝著那片猩紅的天空“墜落”、成為其生長壯大的資本。
肉眼可見的,紅蓮新星——那片深紅的宇宙正在化作深淵,吞噬天地。
“……曾經有好事者宣揚末日論,依據歷史上某個預言師的預言,聲稱公元1999年,巨大彗星會從天而降、將人類文明化作塵埃。”
“1999年,甚麼也沒有發生。”
“隨後,又有人透過解讀瑪雅歷,將公元2012年12月21日定為世界末日,世界會在連續的三個黑夜後迎來終結。”
“依舊甚麼都沒有發生。”
工業機器人的攝像頭準確將影象捕捉、並忠實地呈現在幕後控制者的眼中。仰望著那覆蓋天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的猩紅漩渦,左輪的聲音中滿是平靜,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悲觀:“我想,他們應該是搞錯了日期。”
“因為現在,世界末日,如期而至了。”
“……不要放棄!”遊星咬了咬牙,雙臂發力、似乎想要支撐起自己遍體鱗傷的身體。但是他失敗了,和死亡騎士的決鬥掏空了他的體力,現在的遊星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行動,就僅限於活動咽喉的肌肉呼吸、以及說出鼓勵的話語。
“我們一路跨越了諸多的艱難險阻,連死亡騎士都打倒了……就在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放棄,不是太過可惜了嗎!?”
“但是,該怎麼做……身為人類,要怎樣和足以吞噬宇宙的魔物戰鬥——”
“不知道。”
揚聲器中,Playmaker平靜的聲音響起:“我們能做些甚麼,又該做些甚麼,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是,與其甚麼都不做等死,不如戰鬥至最後一刻——如此一來,事情或許會有轉機也說不定。”
“遊星,身為這個世界的人,我對你們至今為止的奮戰表示感謝。但是已經足夠了——你們沒必要為與你們無關的世界搭上自己的安危。接下來的事,就由身為這個世界住民的我們……”
“你搞錯了,Playmaker。”扎克出言打斷道,“我們絕對不僅僅是為了拯救自己的世界,才和死亡騎士戰鬥的。”
“你們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目光所及的一切世界。全部……都要拯救!”
聽扎克這麼說,一旁的龍亞也跟著幫腔道:“為了正義與和平,決不能放任紅蓮新星大肆破壞!”
“……說起來,那傢伙也是地縛神吧?”
金髮的青年:傑克抬頭,仰望著那猩紅的天穹,陽剛的臉龐上滿是嚴肅之色,靛紫色的瞳孔深處燃燒著熊熊烈火:“那麼,那也屬於龍印者的敵人。這是‘工作範疇’,可不能隨隨便便把我們排除在外啊。”
“一場決鬥都沒撈到,本來還以為白跑了這麼一趟,沒想到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個大傢伙。吞噬宇宙的魔物……不錯,作為獵物無可挑剔,是與本王的身份相映襯的對手!”
像是在與他那高昂的戰意相呼應般,虛幻的龍吟響徹於所有人的心頭。紅光閃爍,銘刻於遊星後背的紅龍圖騰脫離,化作一道赤紅的流光纏繞上傑克,轉移到了他的背部。
青年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充盈著的強大力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就是紅龍的力量嗎……好強,我現在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那只是錯覺而已。”遊星微微搖頭,身為體驗過一次的人,他可以理解傑克現在的感受,“傑克,現在還保留著相對完整戰鬥能力的人只剩你一個了。這個世界的命運,就託付給你了,去阻止……不,毀滅紅蓮新星吧!”
“哼,好吧,本王就回應你們的期待前行吧!”翻身乘上潔白的愛車:命運之輪,自詡為王的年輕人靛紫色的瞳孔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單手指天,擺出了一個無比囂張的姿勢。
“我傑克·阿特拉斯是屹立於眾多決鬥者頂端的存在——這一事實,就讓我親自證明給你們看吧!庶民喲,祈禱王的凱旋吧!”
下一秒,引擎轟鳴。在紅龍力量的影響下,造型酷似巨大輪胎的命運之輪從側面伸出赤紅的雙翼,化作一道純白的流星沖天而起,承載著一整個世界延續下去的祈願,衝入紅蓮深淵的正中。
……
獨自前行,在紅龍力量的幫助下,命運之輪很快便跨越了遙遠的距離。而隨著傑克距離的接近,天穹的顏色也越加幽深,從猩紅化作暗紅、紫紅,最終化為了比常夜還要更加深邃的黑。
近乎虛無的黑。
狂風止息,周圍是深淵般的暗和死寂的靜默。Moment引擎的轟鳴聲和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如雷鳴一般響亮,在黑暗之中無限地傳播開來、直至思維的盡頭。
“……簡直宛如黑洞一樣。”
呢喃著,傑克低頭朝腳下……或者他認為應該是腳下的方向看去。無,空無。他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地縛神吞噬了嗎?又或者,被吞噬的不是他,而是……這個世界?
“呵呵呵呵呵呵……”
黑暗之中,竊竊的譏笑聲突然響起。橘紅的火光一閃而逝,傑克連忙轉頭看去,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一閃而逝的背影。那是一道似乎是由純粹的火焰組成的人形……或者說類人生物,正邁著誇張的步伐朝黑暗的深處跑去。
“——會讓你逃走嗎!?”
狠狠擰動油門,讓引擎發出轟鳴的咆哮。操控著命運之輪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傑克全力以赴,朝著黑暗中的火影急追而去。
……
一陣空間錯亂般的失重感傳來,當眼前的景象不再錯位,傑克驚訝地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空曠的石制神殿內部。半人高的石磚上被歲月留下了深刻的印記,但恢弘的建築依稀能讓人想象它興盛時是何等的輝煌與壯闊。
“……這裡是……我知道這裡!在夢中!”
走下命運之輪,傑克面上露出一絲茫然與恍惚,抬腳登上臺階。腐朽的階梯盡頭是一塊血跡斑斑的圓盤,其上暗紅的色澤哪怕千百年的歲月都無法洗刷,側耳傾聽,耳畔似乎還回響著冤魂的哭嚎。
這是祭壇,在歷史都不曾記載的古老時代,被災厄蹂躪的人類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以純潔的少女作為活祭,用她們鮮嫩的內臟取悅於大地上肆虐的邪神……
而在夢境中,他就是站在這裡,和麵目模糊的——
“歡迎,傑克·阿特拉斯,被偉大的神明選中的幸運兒喲。哼哼哼哼……同為最兇最強地縛神神官候選的同志,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青年一轉頭,發現一張讓他驚訝不已的臉龐:“你是……猴子男!?你不是被克羅打倒了嗎!?”
“……無能的地縛神已經被封印,我的名字是‘迪威恩’,不是甚麼‘猴子男’,別他媽……再搞錯了!”
額頭上青筋畢露,肌膚上密佈著彷彿用膠水把碎花瓶重新粘黏所留下的裂縫,鬚髮皆白、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的迪威恩正站在對面的另一座祭壇上,朝他露出冷笑。
隔著不遠也不近的距離,他伸出大拇指在脖頸處狠狠一劃,面色猙獰:“龍印者……你們就像是雨後冒出來的蚯蚓一樣煩人,一次又一次擋在我迪威恩導師的前方。但是和你們的因緣也就到此為止——我要將你毀滅,與凌駕於其他地縛神之上的紅蓮新星合為一體,將無邊的偉力和無窮的壽命囊入手中!”
“……合為一體?偉力和壽命?”
傑克瞳孔微微收縮,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後退一步,腳後跟處卻空空落落、沒有接觸到地面的實感。他回頭一看,卻發現來時的路徑和平臺早就在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此刻支撐著他身軀的,只有懸浮在空中的古老祭壇,下方則是一望無際、如同深淵般的黑。
他,無路可逃。
“那——究竟是甚麼意思!?”
“咕嘻嘻嘻嘻……關於這一點,將由身為紅蓮新星使徒的鄙人來說明吧。”
邪異的譏笑聲傳入耳中。橘紅的火光閃爍,一道完全由火焰構成的人形憑空出現,雙腳踏在虛無的半空中,以誇張到滑稽的動作朝著傑克和迪威恩的方向躬身一禮。
“歡迎,歡迎,命定的容器們啊,歡迎參與這場原始而血腥的祭祀之儀。二位和鄙人將要在這裡,在神明的見證下進行你死我活的殘酷廝殺,失敗者永墮無間,而唯一的勝利者……”
“將成為吾主:紅蓮新星降生的容器,獲得絕大的力量與永遠的壽命,支配無窮無盡的宇宙。”
……
“燃燒……之魂?”
“誒,禿鷲是這麼說的。”
【紅蓮薔薇龍】早已從空中降落,化作繽紛的花瓣消散。屹立於陳列著無數兵器殘骸的荒野中央,龍可盯著自己小臂處的紫色暗印可愛地皺了皺鼻子,精緻的小臉上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嫌棄:
“在距今一萬年前,最強的地縛神:紅蓮新星,被擁有著‘燃燒之魂’這一特質的人類打敗了。雖然祂現在的力量已經遠遠不可與當年相提並論,但憑紅蓮新星……‘單純’的性格,祂必然會對‘燃燒之魂’有所執念,想要將那唯一有可能威脅到祂的力量納入支配之下。”
“……禿鷲是這麼說的呢。”
聞言,克羅忍不住出言:“‘燃燒之魂’……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但是,為甚麼要突然提到這個?它會對我們現在的處境有所幫助嗎?”
“也許我們可以去尋找擁有‘燃燒之魂’的人,讓他/她來對付紅蓮新星……前提是時間上來得及。燃燒……聽起來應該是擅長炎屬性的決鬥者,或許焚魂烈火……”
艾抬頭看向天穹,金色的瞳孔被過深的色澤映照成一片如血般的深紅,俊美的臉龐上閃過一抹絲毫不加掩飾的憂色:“時間不多了,根據計算機計算,半個小時,最多還有半個小時,紅蓮新星就會增殖到足以將我們腳下的星球吞沒的地步。”
“倒也不需要刻意去尋找。”
清冷的聲音傳入耳中,眾人轉頭看去,只見說話的赫然是自始至終都遊離在外的紅龍之巫女:星見璃緒。只見藍髮紅瞳、明明連孩子都生過卻依舊水嫩的少女雙臂抱胸倚靠著一臺坦克殘骸,以淡淡的口吻道:“燃燒之魂,剛剛無謀地衝天而起去挑戰紅蓮新星的那個,不就是嗎?”
“——納尼!?”
“傑克是……”
“燃燒之魂!?”
迎著眾人或驚訝或不敢置信的眼神,璃緒隱晦地瞥了一眼扎克,半閉半睜地虛著眼,背誦設定:“【琰魔龍紅蓮魔】,那決鬥龍正是封印了紅蓮新星的初代燃燒之魂所持有的王牌怪獸,不滅的炎之意志正是透過其傳承的。在此之前的時代,被託付那條決鬥龍的決鬥者都是實力最強的龍印者、並且有著覺醒燃燒之魂的潛質。當然——也僅僅是‘有潛質’而已。”
“真正覺醒了燃燒之魂的人類,自古以來都只有那無名的弒神者,僅此一人。”
“……怎麼會,那不是羊入虎口嗎!?紅蓮新星正在覬覦燃燒之魂的力量,傑克竟然自己送上門去——”
“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璃緒反問道:“紅蓮新星已經被釋放、並且遠比一萬年前還要更加強大。你們都遍體鱗傷、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戰鬥能力,除了將希望賭在曾經一度封印過邪神的‘燃燒之魂’上之外,你還能想到更完美的方案嗎?”
頓了頓,似乎是察覺到氣氛的凝重,少女的語氣微微放緩:“相信他吧,就像相信遊星一樣。你們這代和歷代的龍印者都非常不同,如果是你們的話,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也說不定。”
“……”
“我,相信傑克。”
片刻的沉默後,將座椅放倒、整個人都橫躺在D輪上的遊星緩緩開口,聲音艱難而滯澀,卻充斥著強大到足以讓人心頭一定的自信:“傑克他……不僅是能夠跨越一切艱難險阻、真正的決鬥者,還是一個言出必行的男子漢。他和我們約好了會活著回去,也和卡莉約好了,要讓她的人生充滿幸福與歡笑。”
“那個自詡為王的死中二,一定——會帥氣地凱旋,然後笑得像條二哈一樣,大大咧咧地讓我們獻上歡呼和掌聲的!”
“所以,相信他吧。只要強烈地去相信——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