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一聲悶響,行動不便的克羅手臂上捱了鐵棒不輕的一杆子,疼得他一個哆嗦:“混蛋,你眼瞎嗎?沒看到老子是傷員嗎?”
“嗤,傷員?老子沒了一條手臂,乾的活也沒比別人少!”黑髮黑瞳、有著東亞人臉型的男人嗤笑一聲,示威性地揚起了手中的武器,“快走,垃圾!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不需要甚麼當眾處刑,就讓你死在這裡!”
“——切!”很是不爽地嘖了一聲,克羅不得不加快腳步,“為甚麼要投降啊,就這麼點人,憑我們……”
“抱歉,克羅,但是……不能傷害他們。”遊星微微搖頭,束縛住雙手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而微微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已經失去了很多……而且,我也想知道這些倖存者對我們抱著那麼大敵意的原因是甚麼。”
“……大約一個星期前,一名自稱死亡騎士的傢伙找到了我們。”帶著隊伍走在最前方、有著銀紅髮色的青年穗村尊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地道,“他展現出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並向我們證明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他說,只要殺死你們這些‘龍印者’,他就會用一個嶄新的、沒有被核輻射汙染的世界作為報酬。”
“呵呵,不出所料。讓人類自相殘殺,確實是那個惡趣味又下三濫的混賬東西會做出來的事。”扎克冷笑兩聲,然後不出意料地又被身旁的璃緒瞪了,“而你們就這麼相信了他的鬼話?”
“……”尊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向了一旁沉默行走著的機器人,話鋒一轉,“距離上次見面已經五年了。左輪,你知道這五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嗎?”
“相較其他地區而言,DenCity的氣候已經足夠好,但即使如此,狂風、酸雨、冰雹……這些極端天氣依舊以‘周’為單位發生,損毀我們的防輻射服,造成輻射病。”
“不僅如此,還有地震所導致的廢墟坍塌,各種疾病,飢餓、乾渴……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但在前幾年的時候,每個月都有生命逝去。有時是兩三條,有時是七八條,最老的大概六七十歲吧,最小的……呵呵,甚至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這殘破的世界。”
“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個混賬世界精疲力竭了。哪怕是虛無縹緲、如海市蜃樓般的空想,我們也要將其當作救命的稻草,牢牢攥住!”
青年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蘊含著的濃郁的疲憊與哀慟讓遊星等人無不色變。
那是生活在和平世界,盡情謳歌青春與人生、追求夢想的他們所無法瞭解的——“活著”這件事本身,就負擔著足以將生命壓垮的重量!
尊的眼白中血絲密佈,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他伸出手臂,用力攬在了機器人的肩頭:“怎麼了,你說話啊。說你最擅長的……‘對不起’啊!”
“住口吧!”清冷的呵斥聲從機器人的揚聲器中傳出,並非來自左輪,而是Playmaker,“鴻上博士……伊格尼斯不過是導火索而已。世界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人類的愚蠢才是直接的罪魁禍首,左輪他——”
“‘左輪是無辜的’——你是想這麼說嗎?那我勸你閉嘴。”尊深深地看了機器人一眼,似乎並沒有對突然傳出的昔日戰友:Playmaker的聲音感到疑惑,“左輪,還記得戰爭爆發之前我們的對談嗎?那時候我說,我不允許你坐牢,因為你要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你犯下的錯誤。那句話直到現在也依舊是有效的。”
“我要用你和你同伴們的血,開啟通往嶄新世界的大門!”
“……焚魂烈火……”左輪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其中充斥著心力交瘁般的疲憊,“這是不對的……那個世界生活著和我們一樣的人類,死亡騎士要將他們滅絕……”
而且,那裡還存在著帕拉蒂斯和恐怖的紅蓮新星。若事不可為,星見瞳就會釋放出究極的地縛神,將這個世界與眾多生命一同葬入猩紅的深淵。
“……果然如此嗎。”尊並不意外地點了點頭,聲音毫無起伏,“我就知道那傢伙不是甚麼好人。如果我是獨自一人的話,肯定毫不猶豫就拒絕他的提議了吧。”
“但是——”青年抬頭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了一處空曠的所在,似乎是某個學校操場的遺址。這裡橫七八豎安置著眾多蒙古包般的小帳篷,不少穿著防輻射服的倖存者們或站或坐,遠遠地打量著他們。無論老幼,他們的眼神都木然而死寂,看不到一丁點對明天的期盼和希望的光輝,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
“我揹負著一萬一千四百五十四名倖存者的性命,我要對他們每一個人的幸福負責。”
尊回頭定定地凝視著機器人,眼中閃爍著如鋼鐵般冰冷而沉重的決意,緩緩後退一步。
這只是小小的一步,卻在他們之間,拉開了一道有如天淵般的鴻溝。
“哪怕為此……不得不踐踏其他人的幸福,也一樣。”
……
隨著時間的流逝,在進行工作的倖存者們也陸陸續續回到營地,像開運動會的小學生一樣抱膝而作,以或麻木、或默然、或冷酷、或仇視的眼神,盯著被鎖鏈束縛住雙手的遊星等人。
被眾多的視線搞得頭皮發麻,傑克忍不住冷哼一聲:“哼……簡直像是動物園裡被圍觀的動物一樣。”
“不用太緊張——如果有個甚麼萬一,我會出手。”秋玫紅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危險的氣息,躍躍欲試。念動力決鬥者沒有決鬥盤和卡就甚麼都做不了了嗎?念動力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這些倖存者。”扎克悲憫地嘆息一聲,“廢土殘酷的生存環境磨滅了他們心中大半的人性,昔日被崇尚的善良、謙讓、溫柔等美好品質已經被他們徹底捨棄。現在的他們,簡直是一群有著智慧的野獸。”
“……人終究要先‘生存’,才能談‘道德’和‘法制’。”璃緒微微搖頭,“龍印者們,做好最壞的準備。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一旁左輪和Playmaker共用的機器人非常安靜,像是沒電了一般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甚麼。與此同時,倖存者們變得嘈雜起來,輕微的歡呼聲傳入耳中,仔細聽去,能聽到他們在呼喊著的是“首領”一詞。
人群自動分開,三道穿著防輻射服的身影大步走來,一前兩後,為首之人是一名面色冷漠、有著青紫色短髮的青年,其名“道順健碁”,曾經在LINKVRAINS使用的網名則是“血色牧羊人”。跟在他身後的一男一女,男性自然是穗村尊——焚魂烈火,女性則有著一頭銀紫雙色的長髮,正是血色牧羊人同父異母的妹妹:別所惠麻,網名“魅影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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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和左輪有舊怨,也都一度成為合作的物件兼戰友,可以說是因緣交織的複雜關係,但此刻他們沒有朝機器人的方向看哪怕一樣,眼神也冷漠銳利到嚇人。
他們三人組成了這倖存者營地的“大腦”,一次次領導眾人從千鈞一髮的危機之中死裡逃生,即使是秩序崩壞、道德匱乏的倖存者們也毫不吝嗇地朝他們獻上自己的敬意。
“首領!”
“首領來了,快殺死他們吧!”
“殺了他們,我們就能得救!”
隨著血色牧羊人等人的現身,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焦躁起來,不少倖存者甚至從地上起身,虎視眈眈地盯著被包圍在中央的遊星等人,似乎只要首領一個點頭,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將那些不穿防護服的異類們活撕。
從小到大第一次感受著如此之重之多的惡意,龍亞不由得面色微變:“唔……他們都被希望矇蔽了雙眼,變得瘋狂了!”
“如果犧牲我一個人能拯救世界的話,我不介意去死,但……絕不是被逼著去死!”遊星面色沉重,“而且,我也不認為紅龍失敗後地縛神佔領世界,會遵守約定劃出一塊地區給這些倖存者們生存。”
“你不許死,給我好好活著!”
秋沒好氣地白了遊星一樣,玫紅色的瞳孔變得凌厲起來,身體周圍有無形的氣流在環繞,似乎即將凝聚出甚麼:“做好準備,我要攻擊了!”
“等一下。血色牧羊人他們似乎並不準備立刻殺死我們。”鬼柳抬手一指。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三人登上了一座瓦礫堆積而成的高臺,讓所有幸存者都能看到他們。為首的血色牧羊人做了個“安靜”的動作,所有的喊打喊殺聲剎那間為之一寂。
“倖存者們,回答我。”
高臺上,即將步入中年的血色牧羊人以鷹隼般凌厲的眼神掃過臺下眾人,讓所有與之對視者無不心中一凜,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想要在這殘破的世界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是甚麼?”
聽到他的詢問,倖存者們毫無遲疑,紛紛大聲咆哮起來。
“力量!!!”
“還有智慧!!!”
“沒錯,力量與智慧,這就是生存至今的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血色牧羊人面色逐漸扭曲,高舉右臂,發出近乎嘶吼般的咆哮:“力量弱小者,淘汰!!!蠢笨無智者,淘汰!!!只有強者,才配生存!!!”
“強者!”
“強者!!!”
“強者!!!!!!”
倖存者們紛紛發出了狼嚎般的歡呼。有力者、有智者佔據更多資源,在這廢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適者生存、弱肉強食,這就是天地間的至理!
“……人類社會不是原始叢林,所謂‘文明’,就是‘弱者也能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的地方……”扎克微微搖頭,“不過嘛……話雖如此,這話多少是有些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了。”
而高臺上,血色牧羊人的演講還在繼續:“強者有權制定規則,強者有權領導弱者。倖存者們啊,回答我——誰,是這營地中的最強者?”
“首領!首領!首領!!!”
所有幸存者都面紅耳赤地咆哮著,表情如瘋似癲,彷彿高高在上的並不是三個肉眼凡胎的人類,而是領導他們前往伊甸園的救主、神明。
在這地獄般的世界生存,必須要在心中構建一個“寄託”,而對這些倖存者們來說,他們的寄託就是首領。首領至高無上,首領的行為皆是正確,首領的話語就是神諭——將人類的三觀徹底摧毀、重鑄,所需要的時間,只有短短五年。
殘虐更甚於地獄的五年。
機器人眼中,碧綠色的光輝一閃而逝。
“……血色牧羊人……”
“站立在這片大地之上的人類,全部都是‘倖存者’。而倖存者,就要遵從我們所制定的規矩。”
青年冰冷的視線轉移至遊星等人身上,銳利的瞳孔晦澀難明,讓人無法看穿他的真實想法:“強者既是正義,強者既是真理。如果有人觸犯規則,強者可以活,而弱者唯有死。異世界的龍印者喲,戰勝我們的戰士、證明你們的實力,否則——死!”
“戰鬥!戰鬥!戰鬥!!!”
倖存者們狂熱地吶喊著,哪怕首領下達的命令和他們心中期待不盡相同也毫不在意,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戰鬥?為甚麼,想殺的話直接動手就可以了吧?”
“哼哼哼……焚魂烈火之前說過了吧?‘投票決定’。看來,三位首領的意見存在分歧呢。”雙臂抱胸的機器人中傳出亡靈戲謔的聲音,“雖然我個人覺得沒有必要和這些暴徒浪費時間,但顯然你們不這麼想。怎麼辦,要接受嗎?”
“當然。如果能和平解決問題的話就最好不過了。”趕在眾人接過話頭之前,扎克先一步拍板做出了決定,隨後抬起頭,朝著高臺上的血色牧羊人喊道,“我們接受!如果我們獲勝的話,你們要放我們離開,不得阻撓!”
“而相應的,如果你們輸了,就會被處刑。”血色牧羊人的眼神在扎克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我們彼此各出兩人,採取8000LP的雙打規則。”
“……雙打嗎?”遊星和傑克彼此對視了一樣,同時點頭,“那麼這裡就交給我們吧!”
身為主播,他們曾經不止一次參加過雙打盃賽並斬獲冠軍,對彼此的卡組十分熟悉,不會出現互相自肅拆臺的情況。
然而,就在他們主動請纓的時候,一道聲音突然插入:“不……拜託了,這裡……請交給我吧。”
眾人不由得露出了訝異的神色,因為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左輪!
Playmaker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詫異:“左輪!?”
“……這是我們世界的事情,沒有理由把你們也牽扯其中……”
“那你就太想當然了。地縛神不是你們一個人的事情,而是兩個世界共同的威脅。”扎克搖了搖頭,“左輪在‘劇情’中曾戰勝過魅影嬌娃和焚魂烈火,如果你願意出場的話確實是很強的助力。”
他踏前一步,金色的瞳孔是讓人難以直視的明亮,如明星般閃爍著煌煌的光輝。
“既然如此,你的搭檔,就決定是我了。”
“就用我扎克的娛樂決鬥——來喚醒倖存者們心中的美好與良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