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和你們的世界建立起聯絡,只有一個純粹的目的,那就是精準扶貧。”
星見瞳平靜地將話語重複了一遍,讓Playmaker和左輪確認出問題的並不是自己的耳朵,而是螢幕外面的那個俊美黑髮少年的腦子:“精準扶貧!?你在說甚麼蠢話!?”
“很奇怪嗎?刨除掉‘平行宇宙’這種看似很高大上的部分,這和扶貧第三世界的小國也沒甚麼區別吧。”少年的聲音波瀾不興,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彷彿這真的只是如他所說那般不值得特別在意的小事而已,“我們幫你們收拾爛攤子、清理核輻射。你們用礦物、石油或者先端技術來交換。很公平不是嗎?”
“事實上,新童實野市空間站和火星殖民地還沒能自給自足,帕拉蒂斯每年近七成的收入都要轉換為資源傾注給這兩地,稍微有那麼點入不敷出了。”
他帶著兩塊螢幕和身後的龍印者們繼續前行,來到走廊末端的最後一塊空白牆壁前:“事實上,在這一百年中,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進行‘精準扶貧’了。在我們的合作開發下,至今為止已經有數個世界自毀滅的陰影中走出,進入和平時代。你們看。”
他一揮手,空白的牆壁化作一片漆黑,隨後影象顯現其上。畫面是一處瀰漫著硝煙的城市,焦黑的坦克殘骸隨處可見,天空中不時有巡邏的直升機飛過。一名棕發藍瞳的青年發出猖狂的大笑聲,指揮著群眾將一座足有數百米高的中年男人雕像推翻,象徵著暴君暴政的終結。
“基礎衍生宇宙14號:剛三郎的野望。這是七十年前被觀測到的世界,時間線和我們這個基礎宇宙幾乎同步。這個世界的分歧點在於海馬瀨人在和他的養父:海馬剛三郎的博弈中敗北,和他的弟弟一同被狼狽地掃地出門。那之後,海馬公司將質量影像軍用化,併成功征服世界,施行殘暴的統治。我們找上了身為反抗軍首領的海馬瀨人,提供物資和技術上的援助,他們才終於推翻了海馬剛三郎的獨裁。”
“……還有這樣的世界嗎!?”
“當然。還有……這是衍生宇宙114號:光之廢土。分歧點在於這個宇宙的地球被名為‘破滅之光’的邪惡存在支配,成為了極光的廢土。我們聚攏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並且對破滅之光宣戰,並取得了勝利,解放了這個宇宙的地球。”
“這是514號衍生宇宙:沉淪深淵。這個宇宙的地球被‘DARKNESS’腐化,所有的人類都成了蜂巢意志的組成部分,失去了自我。”
“這是1919號衍生宇宙:全知全能者。這個宇宙全部的生物被一種名為‘超融合’的偉大力量統合為一,成為了既是個體又是整體,離神明無限接近又無限遙遠的存在。它無慾無求,不思考、不行動、不存在,只是彷徨地漂浮於虛空之中,默默守望著,期待漫長的歲月之後能有嶄新的生命誕生。我們稍微提供了一點幫助,它慷慨地贈送了我們幾百顆恆星和上萬顆小行星,其中蘊含的資源至今仍然沒有開採完畢。”
“這是……”星見瞳朝著面色驚愕的遊星等人依次介紹。每一幅一閃而過的畫面,都是一個因為分歧而處於災難之中的平行宇宙。而帕拉蒂斯公司,這個大家本以為只是支配一個星球、一個文明的巨型暗黑企業,已經將業務拓展到平行宇宙,成了真正的……無人能夠反抗的龐然大物了嗎!?
遊星的心中滿是苦澀,既是為人類恐怕永遠都沒法擺脫這個恐怖的企業,也是為幾年前自信滿滿地以為能推翻帕拉蒂斯的自己:“這些平行宇宙……成為你們的殖民地了嗎?這麼大的事情……你們竟然對公眾隱瞞……”
“‘殖民地’這種說法可就太過難聽了。我們只是放債人與債主的關係而已,如果那個宇宙能夠還清債務,我們可不會進行任何糾纏,比如之前提到的剛三郎的野望宇宙,以及全知全能者宇宙。當然,他們看上了我們的技術、主動提出購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至於公眾……帕拉蒂斯是我的一言堂,可不會古希臘式的甚麼……呵呵,民主表決。”
頓了頓,星見瞳的眼神轉向左輪:“我舉這麼多例子,並不是為了炫耀我掌握的力量或者資源有多麼龐大,而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我社對災難宇宙的‘精準扶貧’,是有一套商業化一條龍模板的,而且信譽極佳,體驗過的客戶都說好。我們對貴宇宙的人口、土地之流沒有任何興趣,我們要資源,僅此而已。”
“……聽起來……並不是一個糟糕的交易……”左輪的表情有些意動。他們宇宙的地球充滿放射物質,磁場混亂、天災頻發,核冬天的陰雲籠罩全球,已經成為了一顆根本無法居住的死星。如果以一些資源為代價,換取擁有穿越平行宇宙能力的帕拉蒂斯公司改造環境,將地球變回核戰之前模樣的話,那……
“但是,你說‘最初’。”Playmaker冷靜地指出了星見瞳話語中的漏洞,“也就是說,後來發生了甚麼變故,讓你改變了主意嗎?”
“艾攔截了我和你們的接觸,並發動攻擊,揚言‘滾出我的世界!’……”星見瞳雙手背於身後,淡淡道,“他將自身的一部分割裂,潛伏在前往你們世界進行現場勘探的員工通訊裝置之中,躲過安檢,來到了我們世界,並且大肆破壞。”
“他甚至和恐怖分子還有暗印者合作。你們地球那充滿核輻射與怨念的大地,於地縛神而言是最好的食糧。”
“——什!?”Playmaker和左輪二人面色驟變,“艾……那傢伙!!!”
“很遺憾的是,因為艾的所作所為,扶貧計劃取消了。而你們——VRAINS衍生宇宙44號,也被判定為‘懷有惡意’的‘敵世界’。”
繼續前行,屹立於狹窄走廊盡頭的門扉前,少年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冷漠與深寒:“我知道艾的行為並不代表貴宇宙絕大多數人的想法,但那與我無關。這是最後通牒:如果艾的行為切實地導致地縛神的封印解除,我社恐怕……不得不,採取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極端措施了。”
“艾……可惡!你這混蛋!!!”狠狠一拳砸得螢幕都在微微晃動,Playmaker總是波瀾不興的臉色終於徹底破防,其上是夾雜著五分惱怒三分悔恨一分糾結與一分無奈的扇形統計圖表情,“那傢伙……真正的藤木遊作……我……可惡,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手足無措。無論外表再怎麼成熟,“藤木遊作”始終也只是一名不滿二十歲的青年……甚至少年人而已。而……Playmaker·伊格尼斯的特殊身份,更是讓他心亂如麻。
他該以甚麼身份、甚麼立場……和艾,和他曾經的熟人們……對話呢?
“這個嘛……只能由你們自己去得出答案了。我只負責查驗結果。”星見瞳將上半身前傾,面部鎖、虹膜鎖、指紋鎖、密碼鎖,以及最後的卡密鎖。在他用貼身攜帶的【耀光龍女】卡片在卡槽刷過之後,層層疊疊的鐵栓開啟,合計七層的合金大門開啟,露出了其後一處寬闊的空間。
剎那之間,無邊無際的血海從門扉的另一端噴湧而出,滔天的邪氣、死氣、怨氣比之死亡騎士還要更甚。無量大的冤魂戾魄在血海中翻騰,哀嚎著伸出手,欲要將生者拽入無底血海之中,沉淪為它們之中的一員。
“——唔!!!”
遊星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血海和冤魂不過是幻象。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溼,遊星猛地後退兩步,以驚恐而戒備的眼神凝視著那門扉,下意識地便想加速同調逃離。
那讓人脊椎都彷彿凍結的惡意與絕望,絕非虛假……門扉的對面,究竟藏著甚麼怪物!?
“那是甚麼……”
“怎麼……”
“不可能……”
扎克等人也一副冷汗津津的樣子,似乎剛剛才從幻象中回過神來。面色有些發白的秋不自覺地伸手朝遊星的手臂挽去,被他不動聲色地閃開:“星見……先生,那門的裡面,究竟是甚麼?”
“談判不僅要展現誠意,也要展現拳頭,不是嗎?警告也同樣如此的。不然別人不把我的警告當回事,一而再再而三挑釁我的底線,不是非常尷尬?”
轉頭看向遊星等人,星見瞳表情淡漠:“帕拉蒂斯公司擁有觀測平行宇宙的技術,但這並非只有收益,隨之而來的還有風險。一些同樣掌握了平行宇宙奧妙的文明能夠輕鬆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其中絕大多數都漠不關心,小部分展露出善意,也有小部分……將我們當成大肥羊,懷揣著惡意而至。”
“……掌握了穿越平行宇宙技術的文明……”傑克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後緩緩擴散,“但是,帕拉蒂斯公司依舊好好地存在著,就代表他們……鎩羽而歸了嗎?”
“沒有。”星見瞳搖了搖頭,讓眾人的心猛地提起。卻只見黑髮黑瞳的少年聳了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他們從多元宇宙中消失了……連同他們橫跨多個宇宙的龐大帝國一起,消失在能量潮汐的漲浮之中,不留一點痕跡。”
“……”
看著遊星等人呆滯的眼神,星見瞳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眾人跟上他的步伐:“不用那麼驚訝,這並不是帕拉蒂斯或者說,人類本身的力量。我們稍微藉助了一點……外力。”
“而那龐大力量的正體,就在這扇門的對面。”
“……”
眾人沉默著,面面相覷,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或者行動。大約半分鐘的沉寂後,左輪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我們沒能及時阻止艾,導致地縛神復甦了的話……”
“那毀滅多元宇宙帝國的力量,就會作用於你們的宇宙。理所當然。”少年淡漠地點了點頭,對左輪的猜測予以肯定的答覆,“而現在,我就要展示那力量的正體,證明我所言非虛。”
“各位龍印者和決鬥龍的持有者也有資格知曉這一切,畢竟這也與你們的使命息息相關。”
在星見瞳的示意下,扎克表情堅毅,毫不猶豫地一步踏出,朝敞開的大門一步踏出。遊星喉結聳動,狠狠吞嚥了一口吐沫,緊隨其後,而龍亞亦鼓起勇氣、大步跟上。隨後秋、傑克、克羅三人也次第而行。
黑髮黑瞳的少年一揮手,投影著Playmaker和左輪的螢幕化作一道流光穿過門扉。他轉頭看著尤為沉默的灰髮中年人,淡淡道:“你想進來嗎?你有這個資格。”
歌德溫搖了搖頭,微微後退一步:“不必了。歌德溫一族是傳承的一族,我只要作為見證者見證這一切,就足夠了。我……很喜歡現在的世界。”
星見瞳深深地看了男人一樣,眼神幽深,緩緩後退一步。合金的門扉逐漸閉合,在將二人對視的目光隔斷的前一秒,他突然開口。
“既然想見證,那就見證吧。只是,注已經下好,可不要再把手伸上賭桌了——再有下一次,我可是會殺人的。”
一聲輕響,門扉合攏。空蕩蕩的走廊之中,歌德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感受著被冷汗浸溼的後背衣襟,苦笑著搖頭。
“我哪敢。”
……
踏入空間的一剎那,遊星等人聽到了水聲。
那是極其輕微、如同水滴一般的輕微聲響。
隨後,水滴化作潺潺的細流,化作涓涓的溪水,化作奔騰的江河,化作驚濤駭浪的大海,化作……
席捲寰宇的一掛天河!
奔流,怒吼,躍動,激烈地衝撞著。那是水滴,是細流,是溪水,是江河,是大海,是天河,是一汪無窮無盡、不可名狀的血海。那是起源,是無限,是生命與宇宙的真理,是你是我是他,是森羅永珍,是規則的具現化,是人智所絕難觸及、理解的偉大存在。
“那是……甚麼?”
幾近呻·吟般的質問從不知何人的口中發出,聲音乾澀而沙啞,如同數十年不曾喝過一口水。
而這,也是縈繞在所有人那除了“震撼”與“畏怖”之外再也翻找不出其他詞彙的心頭,唯一的疑問。
那是……甚麼?
“那是……至兇至邪的魔物。”星見瞳平淡的聲音從眾人身後響起,波瀾不興。
“對文明殲滅用兵器。”
“吞噬群星之大恐怖,深紅喰星者——”
“地縛神,紅蓮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