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將身體託付給熟悉的失重感。灰白的世界瞬間被拉遠,光明被拉長,宛如穿透湖面、終於衝入嶄新的世界一樣,當雙眼重新回覆視覺能力時,呈現在遊矢眼中的,是一片陌生的世界。
頭頂是無垠的虛空,腳下是巨大而古老的石磚堆砌而成的道路,從磨損和痕跡和佈滿的植物根鬚來判斷,其存在的年份恐怕已經突破三位數。正對面的前方,一棟莊嚴肅穆、好似以一己之力連線天地的恢弘神廟赫然在目,其上雕刻著怪獸的首級及不同於記憶中任何文明所創的奇妙圖騰,似乎在訴說著超越人智的古老記憶。
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龐,冰冷的觸感自指尖傳來。熟悉的番茄面具已經重新遮蓋在他的臉龐之上,也將遊矢內心中最後的一絲慶幸徹底擊個粉碎。
瞬間傳送,巨大的場地,還有這面具——不是慾望大獎賽,又有誰能做出如此超乎想象的事情?
但是為甚麼,之前不是說好了,因為“敵人”存在的緣故,比賽暫時停辦的嗎!?
“……這裡是?”
“啊,我……我想起來了,是實現願望的……”
“哈哈哈哈……沒想到我竟然還能回來。這一次,我一定要——”
就在遊矢心急如焚地搜尋著工作人員的時候,其他戴著面具的玩家們也陸陸續續回過神來,大多是第一次參賽的Newbie,但也不乏一些二次參賽的老鳥們正在欣喜若狂。遊矢隨意一瞥便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具,如果他沒有記錯,應該是在第一輪大逃殺遊戲中就慘遭淘汰的倒黴陪跑者。
“對了,我記得第一場比賽的規則是……”
一些老鳥眼神一轉,計上心來,一把拉住了身旁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新人玩家:“相關知識應該已經塞進你的腦子裡了,稍微回想一下就能理解目前的狀況。菜鳥,我是參加過多屆比賽的資深者,大獎賽的第一輪是大逃殺遊戲,只有八個人才能晉級下一輪。現在我要找七個隊友,把除我們以外的所有人淘汰,你願不願意加入?”
“啊這……”
新人玩家愣了半天,想了想,似乎團隊合作確實比單打獨鬥更強,便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我……我加入……”
類似的事情在不斷髮生,近百名玩家在“資深者”的拉幫結派下飛速劃分為各個小團體,彼此之間敵視地戒備著彼此,一時間火藥味四起,甚至伴隨著小範圍的肢體衝突。
‘嘖嘖嘖,這就是人類……真是醜陋得不堪入目。’
嘖著嘴,遊裡的虛影從遊矢的身後浮出,滿臉譏諷地搖頭晃腦:‘天真、好鬥,而且沒有一丁點的自我認知,明明不過是“二八定則”中的“八”,卻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二”。’
“你不也是被淘汰的‘二’嗎?”
一句話堵得他直翻白眼,遊矢揮手拍散虛影,無視了周遭小團體的招攬,直直地朝著巨大神廟的方向前進。在一座不知名怪獸雕像的後背上,一聲金與白的奢華神職者裝束,偽裝成大神祇官的邪教頭頭大導劇神正百無聊賴地盤著腿,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遊矢走到自己身前,還不等他發問,大導劇神就先一步開口:“不是我們,是‘敵人’。對方手中掌握著‘許可權卡’,雖然沒辦法做更進一步的事,但單方面開啟大獎賽還是能夠做到的。”
“他——”
“放心,我們有黑名單,扎克最後的分身被排除在比賽之外。這裡是脫離於物質世界之外,絕大多數力量都難以企及的超次元,理論上來說,你和他不存在碰面的可能。”
攤了攤手,大導劇神補充道:“但是你也別大意,對方既然主動開啟了慾望大獎賽,就絕對是計劃著想要做些甚麼。最大的可能就是——”
“利用勝利者能實現願望的權力,強行讓遊矢四人齊聚,復活扎克——沒錯吧?”
沉穩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遊矢轉頭看去,發現數名包裹得像是宇航員一樣的身影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走來,為首之人的聲音還非常耳熟:“你們是?”
脫下全覆式頭盔,露出惡魔面具和標誌性的大紅圍巾。赤馬零兒對著眼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你還這麼生龍活虎,沒有缺胳膊少腿,我就放心了。”
“——零兒!?”
就在驚訝的當口,零兒的身後,一名全副武裝的槍兵突然暴起,以和那魁梧身軀完全不相符的速度衝出,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抬起手臂,狠狠一拳砸在遊矢的臉上。
面部傳來劇痛,身體大幅度後仰,隨後從頸部傳來一股強大的拉力。滿臉懵逼的遊矢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動手之人拽住衣領,隔著一個半透明的頭盔,二人的臉龐遙遙相對。
“混蛋,遊矢——你自顧自倒是走得輕鬆,你知道伯父伯母有多擔心你,這一個星期以來天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寢嗎!?”
聲音因為隔著頭盔而有些失真,但即使如此也能從中體會到強烈的怒氣。熟悉的聲音讓遊矢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依稀之間隔著頭盔和那之下的武者面具,看到了一張如明王般怒火四溢的方正臉龐。
“你,你是——權現坂!?連你也——”
“嘛,嘛嘛嘛嘛……我知道你們好不容易見到面,情緒激動了。”
二人的身旁,一名同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槍兵伸手插入二人中間,輕佻的聲音讓人不自然地聯想到金髮挑染的搞笑役富家惡少:“但這裡恐怕不是敘舊的好地方吧。”
就像他說的一樣,因為鬧出了很大的動靜,一個個玩家小群體們正在好奇地圍觀著他們,更有甚者還在小聲加油,一副生怕他們打不起來的樣子。
“你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只是幫贊助者傳個話。既然通知已經到位了,那我也就該開始本職工作了。”
大導劇神搖了搖頭,從怪物雕像上一躍而起,滑稽而戲謔的聲音清晰地迴響於所有人的耳畔:“~~~!!!所有人向我看齊,我宣佈個事!”
“賭上自己內心中最真實不虛的渴求,竭力廝殺,唯一的勝出者將獲得實現願望的機會!新一屆慾望大獎賽——現在開幕!大家掌聲!!!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因為之前已經被“資深者”劇透過一遍,即使是第一次參賽的玩家也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因此沒有人提出質疑,所有人都冷眼旁觀,看著小丑一樣又唱又跳地演著獨角戲的主持人。
“……真冷淡呢,氣氛應該更~~~加沸騰一點才好啊。”
眼看氣氛似乎有些冷場,大導劇神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停下了誇張的動作:“算了,也罷,這樣我也能輕鬆一點。那麼直接進入正題,就讓我宣佈第一輪遊戲的規則吧。”
“早就等不及了!”
資深者玩家們摩拳擦掌,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向其他團隊,眼中閃爍著絲毫不加掩飾的貪婪和慾望。只要主持人一聲令下,這裡就會立刻化為殘酷的修羅場吧。
“嗯嗯,好,很有精神!不愧是千挑萬選出來,慾望溝壑難填的貪婪者們。更加更加孕育你們的慾望吧!”
滿意地點了點頭,主持人活動四肢,在怪物雕像上開心地跳起了踢踏舞,在原地旋轉七百二十度後猛地止住勢頭,躬身行禮。
“本屆慾望大獎賽第一輪遊戲為——死生反逆-百人神廟大探險!”
“……死生反逆——”
“——神廟探險!?”
“不是大逃殺!?”
聽到從主持人口中吐出的陌生詞彙,玩家們無論新老大多都一臉懵逼,“迷茫”這一表情可以說是壓倒性的多。
“死生反逆-百人神廟大探險,顧名思義,玩家們將扮演考古學者兼探險家,探索你們眼前巨大的慾望神廟,找到隱藏在其中的神秘寶藏。”
主持人抬起手,示意玩家們看向身前的恢弘神廟:“慾望神廟內放置著十六塊秘寶,當它們全部被啟用的時候,遊戲結束,當時持有秘寶的玩家將晉級至下一輪,其餘人淘汰。”
十六塊秘寶。
也就是說,一百人取十六?
“想要注意的是,作為太古時代的建築物,慾望神廟中安置有各式各樣的陷阱機關,還有永世不消的詛咒匍匐其中,可以說是危機四伏、九死一生。身為決鬥者,卡片是你們的劍與盾,LP則是你們的生命。一旦玩家在探索的過程中LP歸零就會遭到淘汰,希望你們牢牢記住。”
主持人停頓了一會,算是給玩家們留下消化資訊的時間,隨後繼續道:“除了機關和詛咒外,慾望神廟內還沉睡著不死的‘守墓者’,隨著越來越多的秘寶被發現,它們也會從漫長的睡眠中甦醒,將一切冒犯神殿榮光的褻瀆者予以肅清。你們當然可以嘗試反抗,不過我並不建議這麼做——肉泥卡在縫隙裡,清理起來可是很麻煩的。”
面不改色地說著恐怖的話,主持人朝著玩家們攤了攤手:“本輪遊戲不限制玩家行動,要組隊還是單獨行動都由你們自己決定。神廟外側有數十個入口,分別通往不同的房間和道路,你們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進入。給你們一個小提示:一些隱蔽的通道會通往隱藏房間,裡面沒有秘寶,但也沒有陷阱和詛咒,守墓者也不會進入其中,可以當成危急時刻的避難所使用。”
“那麼現在,我宣佈——遊戲開始!”
隨著話音的落下,主持人躬身一禮,隨後身軀開始逐漸淡化,直至徹底消失在空氣中,與此同時,所有玩家眼前一花,視野的右下角浮現出一個不會遮擋的半透明湛藍面板。
【LP】
【玩家人數:100/100】
【已啟用秘寶:0/16】
【守墓者狀態:休眠】
“……”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玩家們面面相覷,紛紛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狀態之中。
摩拳擦掌了好半天,氣氛也到位了,他們褲子都脫了。
結果,就這?
“刁,看你老木看!”
大罵一聲,一名資深者火急火燎地邁開雙腳,大步朝慾望神廟的方向走去。
“跟上!走晚了尿都喝不上一口熱的!”
如夢方醒,玩家們成群結隊,爭先恐後、浩浩蕩蕩地朝著神廟的方向進發。
話糙理不糙,找到秘寶就能晉級,這無疑是一個PVP競速遊戲。比起吃力不討好的打生打死,趕快進神廟探索才是正途!
只是……果真如此嗎?
一些在大逃殺遊戲中活到末期的資深者沒有那麼天真。他們可是清楚地知道,舉辦方是怎麼透過各種各樣的引導和限制,誘使玩家們自相殘殺的。
眼見大部隊已經開撥,零兒伸手想要推一下眼鏡,卻摸了個空。似曾相識的操作讓他忍不住愣了一下,隨後面具下的嘴角翹起一抹淺淺的弧度:“遊矢,你和我們一起行動嗎?或者說你另有安排?”
他挑選的“槍兵”共有十人,但顯然並不都能入舉辦方的眼。連他在內,整個團隊目前的人數是——
6人。
“……我加入。”
有些複雜地看了好基友權現坂一眼,遊矢點了點頭:“如果找到了秘寶,你們優先分配吧。我……淘汰也無妨。”
“那樣一來,你就等同於是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其他人掌控了。”
瞥了少年一眼,零兒揮手示意隊伍前進,一邊淡淡道:“一旦不懷好意的人最終勝出,你就要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和最後的一人碰面,喚醒那個惡魔決鬥者:扎克。就算你能夠接受,我也不能接受那樣的結果。”
“不過,現在說這些未免也有些太早了。還是先以搜尋秘寶為目標,進入慾望神廟吧。”
“……嗯。”
遊矢悶悶地點了點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而就在這時,紫色的光芒一閃,遊裡的虛影突然從他的身後浮現,皺著眉環顧四周,像狐狸一樣抽動著鼻子,隨後細長的眉毛逐漸挑起。
‘……好臭。’
‘我聞到了……腐壞的“膿”的惡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