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水人尤吉睜開雙眼,從雜亂骯髒的床褥上起身,陸行艦引擎的轟鳴傳入他的耳朵,讓這個窮苦的父親心裡憑空多出些悲傷,而這份悲傷很快便化作怒火驅使著被輻射和過度紫外線而摧殘著的身體前行——尤吉踢著自己兒子的腳,讓這個男孩從睡夢中驚醒。
“快起來,你這小傻瓜!”
男孩蜷縮在一起,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的這幅樣子卻讓尤吉更加生氣。賣水人繞過男孩,向著另一側走去,邊走邊叫嚷著:
“傻瓜!呆子!蠢貨!你就沒有聽到天使之鈴的聲音嗎?已經是黎明瞭!”
這嘈雜的聲音吵醒了這個破舊房屋裡的另一個住戶,一個消瘦的老婦人探出腦袋,望著尤吉,臉上帶著對生活的漠然,她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傳來:
“如果你沒法愛這孩子本身,但哪怕是為了懷念他的母親,你也應該愛他。”
這句話刺中了尤吉內心中最柔軟最痛苦的一面,他的臉上浮出厭惡,並用更大的聲音回應道:
“你的女兒現在在哪裡?她死了!扔下我去了帝皇那裡,只留下了一個傻瓜和一個老太婆來陪我,好讓我繼續在這片廢土上受折磨。”
“你又在詭辯,”老婦人吃吃地笑了幾聲,活像是黑夜裡的兀鷲,“你愛這個孩子,也愛我的女兒,也愛這個破地方。”
“哈,”尤吉勉力從自己的嘴角擠出一個嘲諷的笑,“他在去參加選拔之前,我是愛他的,但他回來了,卻變成了一個傻瓜!那些天使——”
賣水人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但胸膛裡滿懷憤怒:
“那些天使偷走了我的兒子!”
“你知道,這不是他們的錯。”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生氣!”
尤吉氣鼓鼓地跟老婦人對視了幾秒鐘,直到他不想再面對那雙跟自己死去妻子一樣明亮的眼睛,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但尤吉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屋裡沉默的氣氛一直持續到陸行艦緩緩停止為止,賣水人尤吉一家跟其他數百個家庭一樣住在個古老而破舊的陸行艦上,曾經有很多這樣的陸行艦行駛在巴衛二的土地上,直到它們因為機器漸漸老化而報廢,上面居住著的人們也隨之下艦,找到合適的地方定居下來。
有人曾說這些陸行艦是帝皇因巴衛二人民生活困苦而降下的憐憫,也有人認為這是片翼天使給大天使的贈禮,但真實的歷史總是很快就被掩蓋在風沙之下。人們只有偶爾會從某個報廢的陸行艦內部看到一個菱形標誌時,才能稍微接近一絲真相,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標誌也漸漸被埋葬。
巔峰時期,大部分巴衛二的人們都居住在陸行艦上,那個時候還有較為充足的水源和食物。但現在,仍然航行在巴爾和她那兩顆衛星上的陸行艦隻有三百艘不到,而上面居住著的人也沒有比定居者們更加富裕,不過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些陸行艦總會憑藉自己在各地航行的優勢而搞得很多必需品,這便構成了廢土上奇特的商貿景觀,而那些陸行艦報廢或是乾脆不會經過的地方,便會有小群的、開著廢土版車輛的商隊經過……這些商隊變得越來越多了。
陸行艦緩緩停在天使降臨鎮旁邊,這個時候,陸行艦上生活的人們便會下去,找到一個攤位售賣自己搞來的貨物,而在這個過程中,有人會永遠離開陸行艦,但也會有人拖家帶口地上來。
“你這個傻瓜又跑哪去了?!”
尤吉叫著自己的兒子,但他很快便發現那個傻小子跑到了陸行艦的邊緣甲板上,那裡風很大,一旦摔下去的話,可就不僅僅是變成個傻瓜那麼簡單了。
“你在這裡幹甚麼?!”
“天空。”
“甚麼?!”尤吉頂著風走上來,他扯著自己兒子的手,想要把他拉回來,“你說甚麼鬼話,帝皇啊,你讓天使們帶走了這個孩子的聰慧,還要再帶走他的生命嗎?!”
男孩掙脫了父親的手,他學著從天空飛過的東西的樣子,張開了雙臂,就像是在選拔時駕馭飛行翼一般,嘴裡嘟囔著古怪的引擎聲,順著來時的路跑下甲板,而到了這個時候,尤吉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他抬頭望向天空——
數十艘?數百艘?數千艘雷鷹戰機飛躍天空,它們向著預定的地點飛去,但也有很多選擇在附近降落,引擎的尾焰如恆星般閃耀,在巴衛二那充滿了致命輻射的大氣層中拖出道道異樣的煙雲,像是千百道即將墜入大地的流星。
尤吉這不算漫長的一生裡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天使座駕,他的心裡湧出一絲古怪的情感,甚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有甚麼東西即將到來,但他、但巴爾人們卻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疑惑,但生活還得繼續,尤吉頂著風走下甲板,回到自己那個破舊卻溫暖的屋子裡,收拾小車,把純淨水罐子小心地放到車上,在給老婦人留了些食物之後,他便跟自己的兒子一起把車推到鎮子上……
今天的天使降臨鎮果然發生了變化。
尤吉把自己的小車給推到一邊,拉著自己的兒子,強迫著他跪下,把頭埋進稍顯滾燙的沙塵裡。
一個天使,兩個天使,無數的,排成整齊的佇列或是乾脆就單獨走著的天使們從鎮子的盡頭出現,他們向著鎮中心走去,向著被稱為他們基因之父曾經站立過的地方走去。
賣水人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天使,多得令他感到害怕。
“你好,巴衛二的可敬之子,”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傳來,聲音裡帶著溫和與優雅,這給了尤吉一點勇氣,好讓他抬起頭看向說話之人:
“你知道‘偉大廣場’該怎麼走嗎?”
這是一個帶著骷髏頭盔的天使,他身上的鎧甲滿是斑駁的痕跡,像是剛從某個戰場上下來一般。
“大人……請直走,請直走,您會看到一個標識牌。”
“好的,謝謝你。”
天使點點頭,但尤吉的傻兒子卻是笑了起來,他仰頭看著天使,笑著說道:
“盛會!天使的盛會!”
“盛會?”
“對不起大人,他是個被撞到頭的傻子,他……”
“你說得對,”天使點點頭,和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苦澀,他如此說道:
“我雖然是來這裡赴死的,但你說的也沒錯,這是一場盛會,天使們的盛會。”